程之揚醒來的時候,正坐在一輛行駛的汽車中。路很有些顛簸,看起來已經不在市區了。

即便睜開眼睛,周圍也是一片漆黑,應該是被人帶上了頭套。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竟被人用鋼絲緊緊的箍住，肌膚與鐵相觸之處已印下深深的刻痕，幾乎要絕了她血脈。嘴上是劣質膠布封住她口，一陣陣難聞的刺鼻氣味讓她頭痛欲裂。

這是哪裏。

程之揚定了定神,卻並不怎麽慌亂。以目前的形勢，程啟明不敢更不能殺她。只是如果要限制她的自由，那就很成問題了。她可以被跟蹤、被監視,但絕對不能被他控制起來。

也不能讓程啟明覺得，她非常害怕被控制起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車停了，車門打開,涼颼颼的空氣灌入車內，她被人粗暴的操下了車，險些沒有摔倒。想起上一次在那個辦公室裏的遭遇,那一盆水帶給她的絕望感,程之揚不禁苦笑。

雖然死不了，但自己估計有的是苦頭吃了。還好前一陣子被宋熙好一通照顧餵養,感覺身上多了幾兩肉，若是被打的話，應該多少能緩解些疼痛的。

程啟明果然還是懷疑她的,沈枕公然提出了那麽犀利的問題，哪怕自己應對的再好，甚至不惜說出“有內鬼”這樣混淆視聽的話，他還是沒有完全相信。只不過，明明自己做的滴水不漏，沈枕究竟是怎麽拿到消息的？想來想去這個“有內鬼”也未必是她的妄加猜測。

是誰他媽的要一次一次的把沈枕攪進這灘渾水!程之揚殺人的心都有了。

彎彎繞繞的走了一陣，程之揚覺得自己應該是來到了什麽類似廠房車間，這裏的機油味幾乎又要把她熏暈了。只不過，一直抓著她的胳膊的手突然一松，然後是一聲聲沈悶的聲響，甚至……還有一些輕微的悶哼。

程之揚突然就懵了，這是在做什麽!打人？竟然不是招呼她!那到底是在對誰下手!沈枕麽？不可能，這時候程啟明對沈枕下手他是瘋了麽!還不等她多想，那邊傳來什麽倒地的聲音，然後就有人沖著她走過來，一把揪住她臉上的膠帶。

在膠帶被扯下的一瞬間，程之揚痛的8牙咧嘴，心想自己臉上一定是被撤下一層皮了，她像是發了狂的獅子︰

“程啟明!你他媽這是什麽意思!“

在掀開頭套的一瞬間，光線的大量湧入，刺的程之揚眼前出現了短暫的炫光，她不自禁的瞇眼。適應了片刻，程之揚才發現在她不遠處，竟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

程之揚的心臟突然停跳，整個脊背都沁出一層粘膩的汗。然而她馬上發現，這個人並不是沈枕，而是.……傅晴!

她一頭長發被血粘在一起，亂哄哄的散在臉上，身上的衣服滾在泥濘裏，沾滿了廢棄工廠地面的機油和灰塵。一股刺鼻的味道混著血腥氣，讓人幾欲作嘔。

不過她還有氣，那具身體還在地上起伏顫動，甚至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游絲般的口口。

程之揚再顧不得自己的處境，她手腳都被人綁縛，試著一點點挪向女人，並大聲招呼:“餵!”

只不過她突然心念一動，“傅晴”兩個字被她生生忍下，她問:“你還好吧!”

“都是她自己活該，要長點教訓才行，要是不疼的話，永遠都記吃不記打呢。”一旁傳來程啟明幽幽的聲音:“不還是姐姐看出的這叛徒麽？”

程之揚猛的回頭。

剛剛四下裏隨意一看，她並沒有見到程啟明，只有幾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直到聽到他的聲音，程之揚這才發現，聲音來自其中一個壯漢，他手裏恭恭敬敬托舉著的一只手機。

這時候，有人走上前來，用一只鋼鉗鉗開了程之揚手腳的束縛。然後竟是將手上的一只鋼管遞給了她。程之揚這會倒是行動自如了，只是她卻不再動了，也不向傅晴接近了。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暗暗謀算要怎麽趕緊送她去醫院，程啟明這個畜生，下手真是一點不留情，看博晴這樣子，再不送去救治怕是要死在這裏了。

原來還真有叛徒，程之揚皺眉，真是這女人告訴沈枕的麽？可是，為什麽呢？她有什麽目的？只是單純的為了幫助沈枕？澄光倒臺對這人有什麽好處？

腦子裏轉念飛快，但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哦，呵呵，原來是傅小姐，突然鉆到地上滾了一身黑，我倒是沒認出來呢。”

頓了頓，程之揚輕輕揉著有些淤青的手腕，對著電話冷聲說:“只不過程啟明，你這是什麽意思，把我弄暈了帶到這來，你是在玩我呢？”

“這不是為了先給姐姐點甜頭麽。”電話那頭的聲音非常愉悅。

“甜頭？”程之揚都笑了，“這種’甜頭′你還是留著自己滿滿消受去吧。”

“這個？這不是的，這只是小小的開胃菜而已。你們幾個，還不把家夥給程小姐，讓她也出出氣洩洩火是吧哈哈。”

“程董，家夥已經給程小姐了。”其中一個男人沖著程之揚手中還帶著斑斑銹跡的鋼管示意:“程小姐，您可以親自動手，註意這點位置，鐵棍入肉的手感比入骨的好些，否則震的疼。”

程之揚的心“咯噔”一聲，自己再動手，傅晴怕是真的要被打死了。

正在這時，傅晴身子又顫了一下，她頭發散落，露出半張臉。那裏很有些青腫，嘴裏甚至還翻著血沫，但露出的眼睛卻是直直的瞪著程之揚的。那目光分明再說:“救我。“

程之揚抿唇，移開目光。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

程之揚聳了聳肩，操著一副特別無所謂的戲謔語氣:“萬一這女的死在我手裏變成鬼不放過我了，我下半輩子還得常往道觀走著了？程啟明，你當我傻麽，我走馬上任，你就先給我背條人命當甜頭接風的麽？“

“還在計較甜頭呢，姐姐，我都說了，這就是個前戲而已，你的甜頭現在應該正在過去的路上呢。沒事，如果姐姐不願意臟了手，那讓你的保鏢代勞也是沒問題的。”

保鏢？程之揚都氣樂了，保鏢能給她弄暈了？保鏢能給她頭上套麻袋？保鏢能給她把手腕腳腕箍青了？不過……等等，什麽叫甜頭正在過去的路上？

電光石火間，程之揚突然一激靈，她……猜到了。

一旁的男人聽了老板的話，走上前準備去接程之揚的棍子自己下手。然而，卻見程之揚手臂一揮，沒有要把棍子交回的意思。

霎時，還帶著粘稠鮮血的鋼管被程之揚甩的再空氣中虎虎生風，甚至還有一兩滴飛濺的血:

“不過……我輕輕的，敲幾下，應該也不打緊的吧？要不，也確實不好咽下這口氣。”程之揚笑著，滿滿的朝著躺在地上的傅晴走了過去。

傅晴的表情看起來更驚恐了，她拼命轉著身體，試圖遠離程之揚，然而，這一切幾乎徒勞。程之揚一步一步逼近的樣子，就像是電影裏獰笑著的變態殺人魔。

程啟明隔著電話哈哈笑了幾聲。程之揚倒是在她身邊停住了。她不緊不慢的對著不存在的人說:“程啟明你就別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麽甜頭，在路上又是什麽意思？“

她才剛說完這話，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鐵門開合的聲音，那種尖銳刺耳的“刺啦”聲，就像是電流直擊天靈蓋，讓人恨不得立時就縮起脖子。

來了，程之揚心想。她沒擡頭，在所有人都被聲音分神，盯著遠處那道氣喘籲籲的人影看去的時候，她突然狠狠的揮出了鐵管。

“咚”的一聲悶響，站在程之揚身邊的人都是一個哆嗦，這他媽不是說隨便敲敲打打？這女的下手簡直比他們幾個還很啊。

最先發出聲音的人反而是遠處的沈枕，她遠遠的喊了一聲:“住手。”然後就向著幾人這邊沖了過來。

程之揚用的力氣太大，以至於單單是反彈回來的力道，也震的她虎口一痛，鐵管脫手而出，砸在了不遠處的另一堆機械費料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

“管住你的嘴。”她聲音冷冷的，像是地獄的魔鬼，傅晴身體顫了一下，徹底不動了。

這時候程之揚，才緩緩的擡起頭，看著跑到自己身前十多米距離，卻突然站住了的女人。對方那張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此刻也滿是驚懼。

“你…….”

程之揚卻笑起來，臉上身上還帶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沾到的血點，這張臉在車間灰撲撲的背景裏顯得格外艷麗傾頹。她開口，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戲謔口吻:

“哎呦這是什麽風，把我們的沈顧問給吹到這裏來了。”

程啟明想合作的無非兩件事。

一個是病歷檔案已經進入最後的審核階段，臨門一腳不容有失。另一個是某藥物的臨床批件出了點小問題。

澄光原委托第三方所做的數據未能得到藥審中心的認可，集團不得已重新補做相關數據。本來這項工作已經接近尾聲，按照正常流程，月底就可以提交藥審中心，樂觀的話下個季度就能獲得臨床批件。但是，最後一次的審核才發現有部分數據缺漏，而第三方並不具備獲得這缺漏數據的資質，必須要去國內頂尖高校實驗室做評估，例如b大。

但是，若是正常流程，檢測已經排到幾個月後了，是來不及在限定時間提交數據的，所以需要沈枕這位b大的掛牌教授幫忙。

這兩件事都不是什麽難事，甚至對沈枕來說，第一件事是她本職，第二件事也就是她一句話的事。只是，這時候談這事可是有夠憋屈的了。她的調查一無所獲，她查到的所有端倪，也僅僅是“端倪”而已。

說句難聽的，那根本屁都不是。

對方這時間來和她談條件，也不過是看她也翻不起什麽浪頭了。說是合作，但很明顯的，程啟明占據絕對的上風。

“沈顧問，到了這一步我也不瞞你了。平心而論，就算我有手段有私心，澄光暗中有貓膩，但也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問題。或者說，那些更像是商場上的博弈，都是你們這種人看不上眼的利益的問題。就算有個什麽超標，什麽不合格，也就是一個數值的事，不可能立竿見影吃死活人的，你翻出來又能怎樣呢，我也不會去吃牢飯的，頂多撒掉下面一兩個公司經理而已。況且現在大勢已去，輸了再死咬著也難看不是？該認命的時候就得認命，雖然我知道你應該不會稀罕錢，送過去那幾塊好幾十萬的翡翠也全都給我原封不動的退回來。但我還是得說何必呢。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不是？“

“而且沈顧問應該沒理由拒絕我的條件吧，還有一個驚喜。”

一直都是程啟明在講話，沈枕一個字都沒說，直到對方提出這個驚喜。

“你指什麽？”

“一個絕對讓你滿意的禮物罷了。”

“具體點。”

“不行，還是要保持神秘的好。而且沈小姐不是還沒應我這合作的提議？“

“我考慮一下。”沈枕淡淡答，表情讓人完全不知道她是傾心還是拒絕。

但程啟明像是對這答案早有預料似的。他沖著身後的人招招手。原本遠遠站著的助理走上前，恭恭敬敬的向沈枕遞上了一張紙，那是一個地址，沈枕印象裏，那位置挺偏的。

“不知道沈顧問認不認識傅晴傅小姐……"

沈枕的臉突然變色，她“騰”的站起來，目光咄咄的逼視著程啟明，一杯茶水重重的頓在桌面上。

“認識，她怎麽了？”沈枕像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一般。

“她現在可是遇到了點小麻煩呢……”

看著沈枕匆匆沖出包廂的背影，程啟明對助理吩咐:“好戲開場了，讓他們把人帶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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