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厚重的遮光窗簾掩住了一切光線，造就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凈的黑。隔音墻和吸音地毯也屏蔽了一切聲音,讓這封閉的空間徹底陷入一片死寂。

突然，一陣手機鬧鈴聲突兀的響起，像是靜夜中的驚雷，生生撕開了一道口。但這聲音卻不是短暫的一瞬，而像是不會停止一般嘶鳴。

沈枕一次又一次的下墜。跌進泥潭，卻依舊向下，失重與惡心的感覺漫過胸腔，她就像是溺水的人絕望的窒息。

這聲音就仿佛一把巨斧，以盤古開天辟地之姿,將這一地混沌劈裂崩碎，整個世界像爬上了瓷器龜裂的紋路，然後轟然崩塌。

沈枕的手顫了一下，艱難的向上移動,向地獄之外探去，她在尋找那個聲源。

手機屏幕上的顏色她分辨不清，只是極刺眼的一片炫光。頭很痛,比之前被人敲擊頭骨時的暈眩感還要強烈。她眼皮很重,她甚至想要動手將眼皮撐開,如果她的手上有力氣的話。

沈枕一直以為,作為一名醫生，她對藥物的病理毒理都已經足夠了解了。但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她錯了,她不可能比任何一名患者更了解這些藥物。

她們是親身去經歷、去感受藥物中的有效成分在身體裏肆虐的。以後開藥，一定要更加慎重才是。她以前不知道，安定類藥物，竟然會有這麽大的副作用。

不過多虧了這個堅持了十幾年都沒換的鬧鐘鈴聲，就像是一種強制的反射，讓這聲音與“起”的動作有了空前強大的聯系，哪怕是藥物帶來的嗜睡都沒能阻止。

淩晨兩點。

這是她喝下那玩意之後定下的鬧鈴。

白皙的手背上，血管的青色紋路凸起。沈枕艱難的一點一點移動到床邊，竟是一翻身滾下了床。

疼痛的感覺讓意識清晰了幾分，但她絲毫不敢繼續維持這個仰面的動作，她怕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來臨。

沈枕扶著墻抵抗著眩暈感，慢慢挪出了房間，屋裏沒人，她走到玄關，程之揚的鞋子消失不見。

沈枕停了一會，轉身，卻發現電腦被人動過。她無論什麽時候用完電腦，都會第一時間將電腦合上放好的。

沈枕怔了怔，加快腳步，來到了電腦旁邊，這時候她的臉已是陰雲密布了。

開機，輸入密碼，動作一氣呵成，但卻緩解不了沈枕心中的煩躁，是什麽事，讓程之揚不惜用這樣的方式。

想著，她飛快的打開了磁盤。卻發現空空如也。

什麽都沒了，資料、病例、和她這些日子對‘澄光’的所有研究，都被人清空了。

沈枕搭在鍵盤上的手一點一點收緊，動作僵硬的像是一臺機器。就連鍵盤上的塑膠保護膜都在大力的拉扯下被揉成一團。

程之揚!

你、你好樣的。

“姓程的。”

程之揚正說到興起時，卻突然聽到有人在身後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不大，還有幾分熟悉，確實諷刺至極。

她疑惑的回頭看，卻見到了一張不怎麽討喜的臉。

傅晴。

然而不等她反應，一杯香檳已經在她頭上開花，酒液混合著玻璃碎渣，濺落一地。

人群噤聲，氣氛一時間凝固。

程之揚看著女人，表情因為疼痛有些扭曲，眼裏甚至還滾出了生理性的淚水，看起來楚楚可憐。

“人渣。”

“呵。好久不見呢，傅小姐。”

“媽的哪裏來的瘋子!“

程之揚這邊的剛剛與她打鬧嬉笑的人中，有人突然叫了一嗓子。頓時，一群男女摩拳擦掌，目中帶著戾氣，要為程之揚出這口氣。

然而，傅晴身邊卻湧過另一群人。與這邊的散兵游勇不同，湧來的人無論是氣勢還是體格，都要高出這邊人一頭。

“是哪個不要命的，敢罵我們家小姐!信不信我們直接局裏見!“

小姐？在b市，姓傅……

程之揚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驚訝異常，腦子裏轉了數個念頭。

該不會.….….是那個女的吧!

程之揚是認識這位傅家小姐的，但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認識。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沒見過本人，但卻知道傅家有這麽一號人。

傅家獨女嘛，眼瞎心也盲。這是她對這人的印象。這人竟然會喜歡她好弟弟程啟明。

對於這件事，程之揚已經不想多做評價了，她只有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

喜歡程啟明，程之揚覺得，這姑娘算是悲劇了。想雖然是這麽想，但她倒也不至於去多事的找到對方探討人生。

選擇是你自己做的，代價沒人能替你承受。況且，那時候的她也是自身難保的。

一段時間後，這位傅家小姐從此在圈中銷聲匿跡，再沒聽過她和自己弟弟的緋聞，程之揚幾乎覺得這人是不是被程啟明暗中滅了口。但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的，這位傅小姐的生活好像依舊有聲有色，難道是那個小畜生難得慈悲了一回？

“我.操.這女的腦殘吧，來夜店玩還帶條子……”有人氣不過罵罵咧咧，但終究是底氣不足。

程之揚身邊的人‘軍.心’頓時有點散了，畢竟烏合之眾，面對’正規.軍’的時候，難免會露怯。他們也不再逞英雄，幫程之揚出頭了。

程之揚對此倒是沒什麽意外，她本來也沒想指望這群人。但是她沒想到自己不巧的在這裏遇到了熟人。她餘光向著周圍掃去，見到那幾個盯著自己的人似乎拿起了手機，一時間也有些緊張起來。

“傅小姐想怎樣？姑奶奶想怎麽說全憑姑奶奶樂意，你忘了我給你的東西了？”傅晴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手包，從裏面拿出什麽，然後像程之揚走了過去。“但這裏是我的地盤，程小姐想要怎樣？“

程之揚虎著語氣:“想你這小婊.了賠我這身衣服。”

“你!“

傅晴沒想到程之揚會說出如此輕佻粗鄙的言語。沈枕她更熟悉一些，那人絕不是會這樣沒教養的。她真想不清楚，為什麽這樣性格氣質迥異，或者說雲泥的二人，竟然會在一起。

明明知道在這裏，她占不到優勢，還敢這麽說話，真不知道這小丫頭怎麽這麽狂。她可真想吧刀插.她嘴裏。讓她再放肆。

然而，程之揚突然靠的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對她說:“你不想惹麻煩的話就趕緊走。”傅晴一怔，去看程之揚的表情，對方仍然是一臉調笑的神色，只是目光又些凝重。

“你什麽意思!“

傅晴也小了聲音，刀子在手上打著轉，遠遠看去就像是在用什麽威脅通迫著她似的。

“你，右手邊後方一百三十度卷發那個、正左邊帶著金鏈子打電話那個，還有我身後沒穿上衣一身紋身的那個，他們在盯我，我不想再重覆第三遍:不想惹麻煩你就趕緊走!走啊!”

傅晴一怔，目光上下打量著程之揚，像是在審視她言語的真偽，視線接觸一陣無聲的交鋒之後，傅晴垂了眼，隨即也是壓低了聲音:

“我……跟著我的這幾個人是專業的打手，解決這三個人幫你脫困不成問題。”

“不行，你趕緊走，少來礙事!”

程之揚也有些急了，她可不想讓這女人葬送了自己的計劃。

“呵………你的事？你的事就是在這種地方嘲笑女朋友的床上功夫不行？”傅晴冷笑，“既然程小姐這麽有興致的話，大可以當著你家醫生的面說啊，不用在這種地方找存在感吧。“

程之揚臉色一變，她沒想到這人竟然已經盯著自己這麽久了，竟然連這些話都聽到了。她可是一直有留意著周圍的，但這個女人的接近卻讓她毫無所覺，簡直猶如鬼魅。

看到程之揚變了臉色，傅晴突然想到了什麽，她點點頭，“如果程小姐覺得沈醫生這麽‘令人作嘔’的話，那我不妨代為轉告呢。”

“你!“

程之揚是真急了，有關這事的所有原由，她都不能讓沈枕知道。

她不怕對方覺得她是個多麽糟糕的爛人，她只怕她會難過。她不是故意瞞著沈枕的，她只是想緩一緩，再等一等，等到真相大白她對她是怎樣的感情根本不用多解釋些什麽。

她可以告訴她，她做過怎樣的事，對於下.藥和買.兇殺人這種事她都做出來了，這幾句爛話又能算得了什麽？

但，真的是這樣的嗎？

她真的不在乎沈枕知道一切之後，會怎麽看她嗎？

程之揚在這一瞬間突然動搖了。也許她從來都沒想過坦誠才對吧。做過的錯事，撒過的謊，傷害的違心之言，她永遠都不想告訴她。

她怕。怕沈醫生會厭惡她、惡心她、她怕她會不愛她了……

但其實，沈枕的感情遠比她想象中的強烈，但這些就都是後話了。

在這一刻，她什麽都不想說，這件事若能像她計劃的那樣緩緩著陸，她會將一切的一切封存，永遠也不讓沈醫生知道。

說出來也是徒增傷害，她何必要讓沈枕難過呢？

難道這個理由不夠用麽？

哪怕是虛假的，也無所謂。

這樣她的沈醫生就會一直一直如現在這般，沈迷自己，喜歡自己了。

一瞬間，程之揚覺得自己的皮膚突然變得透明。

隔著肌肉和胸骨，她見到自己那顆，渾濁的、不堪的，黑色心臟。

砰砰……砰砰……

所以，當聽到傅晴這句威脅的時候，程之揚才會覺得如此的無措慌亂，像是一只被狼群趕上懸崖的羊。

作者有話要說:(自行代入感受)

沈枕:女朋友把我的滿級銘文融了/論文清了/psd原文件刪了/數學卷子燒了/代碼改了/存稿刪了/粉盒拍地上了，我該怎麽懲罰她，在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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