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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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之揚心事重重, 卻不能表現出來。

沈枕說要帶她回家, 她的確很開心, 家啊, 多陌生的詞,她又一次擁有了。

但是她並不想回家,拿回了手機,她就看到高岑的信息,朋友說話的口吻, 約她出去喝一杯。

但其實,這是條暗語。是查到了有價值的東西,很急的意思。

她想去赴約, 甚至超過了對她想與沈枕溫存。

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她不能把沈枕牽扯進來,不吃東西是她故意的,就是為了低血糖暈倒從那間問詢室裏逃出來。她必須得出來, 高岑沒有來找她就意味著他那邊有更棘手的事,她得自己想辦法脫身。這對她來說不是什麽多要命的事。

她也沒有看起來那麽狼狽。

沈枕的到來是她沒料到的意外, 如果她想的話, 最開始的時候就可以向沈枕求助的, 但她沒有。

她當然不會求助, 她巴不得她的沈醫生離得越遠越好, 永遠純潔,永遠幹凈,永遠別知道這世界上不那麽好的事。

這是她守護她的方式。

而警局的人聯系不到她的家人也是必然的, 別說家人,就是她在s市有過交集的任何一個人,他們都不可能聯系的到。就連程啟明都找不到她,區區一個分局的幾個技術員,要是能通過她的手機追蹤到什麽,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只不過,沈枕的出現仍然像是童話故事裏從天而降的英雄,她就突然出現,然後與所有人為敵,站在自己的旁邊,程之揚幾乎覺得自己可以完全依賴她了。她幾乎要把她靈魂中那些被掩藏起來的醜陋疤痕亮給沈枕看,把整個程家的骯臟齷齪悉數說給她聽,她就不用在孤獨的背負下去了。

可是不行,這就像是她的債,與生俱來的債,出身和家世她沒辦法選擇,她沒辦法讓愛人與她一起償還。

她也舍不得。

人生總是艱難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難,小到一次挫敗、一場失戀,大到先天頑疾、飛來橫禍,都要扛下去,都得走下去。想到這些,程之揚就覺得她還能再堅持一下。

況且,即便她的愛人像是齊天大聖一般威風凜凜戰無不勝,那也只是當對手是一群小妖小怪的時候。如果佛祖大能不認可這段感情,它就只能遠走,踏上征途,踏入無盡的風塵。

她只是一個醫生。

一個優秀的醫生終究是沒法和這世界的法則抗爭,沒辦法抗衡錢欲權的游戲。

程之揚就這樣一團亂麻似的走出了警局,思索著到底應該用什麽樣的理由擺脫沈醫生。

擺脫。

呵,她覺得真是悲哀,這才多久,她竟然要思索起這種問題。其實沈枕是很敏感的,她不說,但她什麽都感覺得到,就像一開始見到她時自己的反應。她一定察覺到了。

她只是縱著自己。

只是,還沒走兩步,程之揚便感受到一道視線,一直在盯著她這邊的方向,如果要說的更準確點的話,那就是一直在盯著她的沈醫生看。

大膽而坦然的目光。

但沈枕並沒察覺。

大概對她而言,那不是個太重要的人。

那是個還不錯的女人,看起來和沈枕一般年紀,甚至穿衣風格還有些相似。

但不知道為什麽,程之揚沒有告訴沈枕,有人在看她,甚至還想要打個招呼的這件事。

經過那個女人的時候,她不動聲色的看了那人一眼。沒想到的是,那個人竟也看向她,二人目光接觸,那個女人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看不出情緒。

但很明顯的,程之揚能感覺到這女人並不喜歡她。

程之揚只知道,沈枕有個緋聞對象,是中院一個治神經病的醫生,叫做尹伊。她也見過那個醫生,好看是挺好看的,沈枕眼光從來都不會出錯。但是看起來怎麽說呢,有點死氣沈沈的,有點……陰森。

總之和她程之揚不是一個性格。她也就完全不用擔心自己會是什麽替身一類的了,便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前任嘛,誰沒有呢不是?

但是這個女人她從沒見過,不是沈枕醫院的同事,也沒聽沈枕提起過有這麽一位朋友。而且,這人似乎還對她蠻有敵意的。於是,一種微妙的危機感慢慢破土而出,沒有任何證據的,程之揚就是覺得,這人對沈枕怕是沒那麽簡單。

於是,她笑了起來,像是只成精的狐貍。

她做出了一個非常幼稚的舉動:

宣誓主權。

但是這種事情,這種被奇怪的情緒驅使的幼稚行為,她當然不會告訴她的沈醫生了。

果然,那人還在看她們,表情有點訝然,也有點玩味。像是在想些什麽。

她便向那女人挑釁,意思也很明顯:

我的,姐姐就不用想了。

沈枕每次接吻都很認真。

像是在做一件無比神聖的事,她閉緊雙眸,眼睫輕顫,從不會中途睜開眼睛。一板一眼的,就像是手術臺上規矩的準備工作,不能有分毫的偏移。

程之揚卻喜歡偷偷睜開眼,在那麽那麽近的距離裏盯著沈枕看,看她細微的每個表情,然後在一吻結束的時候,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閉上眼睛。

“怎麽了?”

“沒什麽。”程之揚搖了搖頭,拉著沈枕向遠處走去。

卻聽沈枕微微一嘆,聲音很輕,像是在抱怨,又像自言自語,但哪一條都不像她:

“你又不專心。”

傅晴坐回了車裏,司機偷眼看她,他直覺小姐的情緒變化,沒敢說話,就這樣讓車停在路邊,二人沈默的坐著。

“走吧。”傅晴突然開口。

“好的,小姐您想去哪裏?”

傅晴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本來是想借著還行李,讓沈枕帶著她在s市隨便轉轉的。以前來s市都是公事,還沒有好好在這邊玩過。而這次來s市又完全不在她的計劃之內,她沒什麽行程安排。但現在看來,行李暫時是還不成了,她選擇的這個導游似乎很忙,難得周末也馬不停蹄,沒時間帶她轉悠的樣子。想到這,傅晴有些無奈的笑笑。

“我們隨便轉轉吧,兜兜風,也許。”

“那……我們還要繼續跟著這個麽?”司機指著又開始移動的黃色小光點問。

“不必了。”

傅晴撤掉導航,關閉了程序,黃色的小亮點瞬間消失,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街道和建築,有點孤獨。

“好的小姐。”

“去我家可以麽?”車上,沈枕征求著意見。

“啊……”情況不太明朗,程之揚不得不和沈枕保持些距離,她不知道是否有人監視她,而且還要和高岑接觸,去沈枕家委實不方便。

於是,她找了個借口:“你家要爬好高的樓梯……我現在渾身沒勁……”

“我可以背你上去。”

啊!程之揚心裏狠狠的猶豫了一下。

“可我我現在臟兮兮的,都沒有換洗衣服……”

“可以先穿我的。”

……程之揚又開始不堅定了。

“吶……內褲也可以嗎?”程之揚突然笑意盈盈的看著沈枕,意味昭然。

司機聽了臉都是一紅,她在後視鏡裏看了這倆小姑娘一眼,心想這對兒小姐妹,感情還真好。

沈枕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旁邊人的調戲:“家裏有全新的。”

“餵,你好像很不想去我家……”程之揚開始倒打一耙。

沈枕沈默了一會,說出了真實原因:“……你家的刀具我用起來不大順手。”

“……”

程之揚突然又想起了沈枕廚房裏明晃晃的各種型號手術刀,突然一陣膽寒,一直咕嚕嚕的胃都不鬧騰了,她勉強擠出了個笑:“我……我就只想喝點粥,去我家吧,不需要用刀的。”

沈枕想了想喝粥的可行性,然後點了點頭。

回到了程之揚家,沈枕把程之揚安頓到了床上,就去做飯了。程之揚看著沈枕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這才偷偷溜到了陽臺,然後打電話給高岑。

“程小姐,您出來了?”對面接的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著她。

“你那邊什麽情況。”

“不太樂觀。”

程之揚沈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聲音中有難掩的輕顫,“是他,對麽?”

“是的,是b市那邊來的指示。”

電話這邊又是一陣沈默。

“很抱歉讓您在警局這麽多天,不過這件事我實在不方便出面,您在裏面也很安全。不過……”高岑頓了頓,語氣裏有明顯的擔憂和自責:“聽線人說……您在裏面情況不太好?”

“我知道的,你做的很好。不用擔心我,那些焦慮都是裝的,也是我自己絕食的,你不要介意。”程之揚雲淡風輕的寬慰道。

高岑幫了她太多太多,如果沒有這人,她程之揚可能早就在權利的碰撞中死了。他權衡利弊決定不出面,程之揚相信這一定是最好的選擇,她不想讓對方因此而感到歉疚。

她接著問道:“他現在……都敢明目張膽這麽做了?”

“不是的,據我所知,這一次對您下手的大概率是想要向那個人表功。大概那個男人在你離開b市的時候放出過話,解決掉您可以作為投名狀一類的東西。只不過這件事現在失敗了,而且警察已經介入進來,情況變得很麻煩很棘手,所以短時間內您還是相對安全的。做的難看的事被人知道只會讓人徒增厭煩。估計現在事主也在思考該怎麽平息此事,怎麽全身而退吧。”

“這樣。”程之揚對著電話冷笑,“真是命如草芥呵,吃相這麽難看,的確不像他的作風。”

“但是您還是太輕率了。”高岑這句話語氣平靜,但程之揚卻聽出了苛責。

“對,是我草率了,不該出現在那種場合。很抱歉岑哥,給你添麻煩了。”程之揚話是這麽說,但卻沒有後悔的意思。如果不是那天的遭遇,她又怎麽可能和沈醫生在一起呢。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嘆息。

“岑哥你應該還有別的事吧……”程之揚接著問道,“我覺的岑哥你想說的不止這些,否則也不會發那條短信。”

“是,確實還有一些事。”高岑停了停,“但是這件事最好面談。我希望程小姐能抽個時間,我們當面說。”

“有什麽不方便的麽?你知道的,我們的通話是加密過的,不會被人監聽。”

這一次是長久的沈默,程之揚突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那麽程小姐,你現在身邊有人麽?”

“沒有啊,我現在一個人在陽……”程之揚突然頓住,不再吭聲,身子向後微側,看向某個方向。

有人,當然是有一個人的。

那個人還在廚房正為她準備著食物來著。

高岑是在暗示,她現在應該註意的人,是沈枕嗎?

程之揚深呼吸,再深呼吸,“好,那我們當面談,時間……我晚點再發給你。”

“好。”

“……那些焦慮都是裝的,也是我自己絕食的,你不用介意……”

木瓜、枸杞、紅棗、桂圓、南瓜、牛奶,還有最重要的糯米。沈枕想了想,打算出來問一下程之揚忌口,會不會不吃黑糖。

她走路很輕,加上程之揚家裏厚重的地毯,幾乎沒有一點聲響。

但床上沒人。沈枕皺眉。

這時候,陽臺上傳來了一點聲音。

沈枕走過去,就聽見了她無比熟悉的聲音,卻是她非常陌生的語氣。

在她印象裏,程之揚就像是個小孩子,小孩子是不會用這麽一本正經的嚴肅語氣說話的。

沈枕腳步微頓,裏面的對話仍在繼續,她突然覺得,雖然無意,但這似乎也屬於偷聽的範疇了。

於是,沈枕轉身,打算離開。

那一句卻剛剛好的,鉆進了她的耳朵。她的五感向來敏銳,耳音也很好。

她怔住。

沈枕突然感到疲憊像是有生命似的從腳底板爬上來,她靜靜地靠在墻上,眸色深沈,眼睫低垂。

良久,她用手覆住了臉,深深的埋起了全部的情緒。

片刻後,她重新站直,然後緩緩轉身,靜靜的離開了。

背影顯得蒼涼又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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