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揚喜歡雨夜, 但她已經忘記了原因。許是夜色和大雨讓世界變得幹凈清爽, 變得充滿秘密。

但其實不是的。

時間太久了, 久到程之揚曾以為絕不會忘記的身影, 卻在記憶中漸漸模糊，最後融化在了夜雨中。她的臉，她被雨水打濕的身.體也不再清晰，最後竟然只剩下了雨夜。

只剩下了冰涼的雨絲，和火熱的懷抱。

那時候的程之揚還是夜店女王, 虛假的鶯鶯燕燕，左擁右抱，那時候她和女孩子搭訕, 還從來沒貼過那麽直白的冷臉。

不是欲擒故縱，而是真的對她冷淡，骨子裏透出來的冷淡。

她就那樣站在雨中，失魂落魄的樣子, 有點狼狽，讓她覺得這女人一定是個用情極深的人。

當時的程小姐想拉她上車, 再拉她上床, 也在心裏暗戳戳的想, 能讓這樣的人一往情深的會是怎樣一段真愛。

她沒見過真愛, 是真的沒見過, 在她生活的圈子裏這玩意是稀有物，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都是被錢權浸染的情分，那是比白開水還要寡淡的感情。

只不過, 風雨中的人卻說什麽“讓她拿好腦袋”的話。

其實是想關心她別把頭伸出窗外的吧？關心的話都說的這麽難聽啊……

可比起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動人情話，她還是更愛聽這種啊。

程之揚還在琢磨著女人話裏的意味。就聽只砰的一聲，一陣天旋地轉，她的眼前一黑。

她身上劇痛，感覺被一點一點抽掉了生機，那是鮮血在流失。她聞到了令人作嘔的汽油味，聽到了人們吵吵嚷嚷的說著什麽快跑啊，爆炸啦。

怎麽可能會爆炸嘛！這麽大的雨。程之揚這麽告訴自己，可眼前一片黑暗，身體止不住的發抖。她好害怕，卻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直到，她被一個人抱在了懷裏，濕漉漉卻火熱的懷抱，帶給了她久違的安全感。

是你啊……

果真的爆炸了，她卻被人堵住了耳朵。

輕微腦震蕩，暫時性失明，被高溫的鐵皮燙傷……這些都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她只知道自己被送到醫院裏，聽見給她看病的醫生誇她身上的繃帶包紮的漂亮。

她看不到也開不了口，卻清楚一直是那女人擺弄她的身體。

“小腿腿腹二度燙傷，表皮破損，基底紅白相間，組織液滲透，雨水浸泡，已經做了低位引流。”

一句關心的話都沒和她說的女人對著醫生這麽說道。程之揚想笑，卻扯不起開嘴角，她想象著醫生此時此刻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呦，這位小姐，同行？”醫生有些興奮，還要搭話，又是詢問在哪工作又是詢問科室，女人卻沒有答她，聲音帶著點清冷疏離。

“疤痕體質，開一支祛疤膏。”她這麽打斷對方。

醫生有著挺有磁性的嗓音，他契而不舍的追問，大有查戶口的架勢。

程之揚不知道女人是怎麽知道她是疤痕體質的，怎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照顧到女孩子的心情的，她只覺得那醫生這麽好煩人哦。估計是看到人家女的長得好看了。程之揚在心裏冷笑。這是跟著她來的人，關你屁事哦？

“我科室，可不和病人說話。”

聽了女人這句氣死人的話，程之揚舒坦了。

不過後來程之揚才知道後悔，如果那女人當時答了哪怕一個問題，她也不用未來的日子裏，在茫茫人海中展開地毯式搜查。

那麽多的醫院啊，她那麽拼命的找了啊，卻再也沒有見到那女人。

此時此刻，程之揚知道她先入為主了，她刻板印象了，她那時候以為沈枕是一名很厲害的醫生，現在想來那麽年輕的人，當初應該還是個學生吧？

程之揚用力的抱著沈枕，用力的嗅著她身上的味道，恨不得再也不松手，再也不放她離開。

沈枕輕輕拍了拍程之揚的後背，讓她直起身子，卻發現她臉上竟然滿是淚痕

這眼淚來的莫名其妙，沈枕有著不知所措，她皺著眉問。

“你怎麽了？”

程之揚看著沈枕頭上的紅腫、嘴角的血痕和淤青的手腕，心疼的無以覆加，只剩下滿心的後悔。之前那些對沈醫生在宴會廳裏兇自己的不滿全都消失不見。

她都做了什麽？為什麽不讓她的保鏢出來？為什麽讓沈醫生受這無妄之災？她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啊。

“餵，看著我，你到底怎麽了？”語氣還有點兇。

“我、我就突然有點心疼嘛！”程之揚哭的一抽一抽的，“我就心疼你，不、不行嘛！”

“……”這讓人看見了，還以為她欺負她呢。

“你、你幹嘛不說話？”程之揚哭到打嗝，“你就不能哄哄我嘛？”

“……那你別心疼我了。”

“你這是哄哄我的態度嘛？”程之揚借著情緒，徹底來了個不要老臉。

“……”沈枕張了張嘴，半天也沒說出話來，無奈嘆了口氣。

這一下程之揚突然清醒過來了，她趕緊不敢哭了，生怕沈醫生會覺得她煩。她輕輕拽了拽沈枕的胳膊，小聲討好著準備先來一段彩虹屁：

“我、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厲害的人，真的，這是什麽身手，我覺得你這幾下絕對能把這些混蛋揍成重傷。”

“……不會。”沈枕認真的說，“都是輕傷。”怎麽可能是重傷呢，她怎麽可能留下把柄呢，她特意算著打的，專門挑又疼又看不出來的地方下手，這種程度去找法醫驗傷絕對只是輕傷。

“你不用謙虛。”

“真的，肋骨骨折六根以上才構成輕傷。”沈枕冷冷的看著滾倒在周圍的幾人，“不管他們去找誰驗，都構不成刑事案件，沒辦法追究我的刑事責任。”

“……”沈醫生你就不能乖乖躺平讓我拍一下馬屁嗎……

這時候的兩個人已經渾身濕透，看到程之揚瑟瑟發抖，沈枕已經顧不得糾住幾個混混了，為了不讓她感冒，沈枕開車要送程之揚回家。

她想讓程之揚坐在副駕吹吹暖風，可程之揚卻偏要坐去後座。沈枕無奈，對於程之揚時不時的“抽風”，她的接受度已經越來越高了，最直觀的反應就是對著程之揚，她越來越能保持沈默了。

只不過上了車，程之揚又堅持讓沈枕先去一趟醫院。坐在哪裏沈枕已經由得她去了，這件事便不想繼續讓步。

“我自己就是醫生。”

“醫者不自醫。”程之揚堅持。“要不你就來我家，我幫你上藥。”

沈枕幽幽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這一眼看的程之揚那叫一個心虛，她弱弱的說，“你放心，這次就、就普普通通的上個藥。”

沈枕沒理她。

“那要不我們去你家，你的地盤總行了吧？”

“不行。”

“為什麽？”

“我不方便帶外人回家。”

程之揚一噎，再開口說出來的話就有點酸酸的：“你不是一個人住嗎？”

“嗯。”

“那有什麽不方便的？你敢說宋姐姐沒去過你家？”

“她不是外人。”

“喔，那我是外人唄？她不是外人難道還是你的內人嗎？”程之揚撇撇嘴，“沈醫生，宋姐姐可是喜歡男人的。”

“……”

“沈醫生，你都去過我家了，禮尚往來你也得邀請我一次吧？何況我是要去幫你上藥，你又不去醫院，自己怎麽給頭上藥啊？”

“你來？我可還沒活到三十。”

“……”

程之揚突然湊到沈枕耳旁，貼著她耳廓輕輕說：“那我求求你了，帶我回家唄。”

沈醫生的這裏十分敏感，果不其然，沒想到程之揚這一手的沈枕僵了一僵，她突然知道為什麽這小妖精要坐後座了。

“阿枕……”

“胡鬧。”

“阿枕阿枕阿枕……”

“……”

於是車子如程之揚所願，在提前一個十字路口轉了彎。

“阿枕，你就不好奇那幾個人為什麽找我麻煩麽？”

“是你我有什麽好好奇的。”沈枕話音裏透著些無奈，可程之揚卻偏偏聽出了幾分寵溺。

程之揚心裏樂的不行，她知道沈枕沒認出她來，可現在她已經不那麽想告訴她了，即便沒有那些事，沈醫生絕對也會愛上她的。

“喔，那萬一我才是那個壞人，你誤傷了好人了呢？”

“寧殺錯，不放過。”

“……你怎麽這麽會說話。”

“那不然我說什麽？”沈枕輕哂：“說‘只要和你作對的就都是壞人’嗎？你叫瑪麗蘇揚嗎？”

“……”好的，她收回沈枕絕對會愛上她的想法。

“坐回去。”沈枕一只手向後彈了下程之揚的頭，手腕上那一處被男人鉗制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膚上分外明顯。程之揚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麽，看到了這卻突然失了興致。她乖乖的坐回了位置，還系上了安全帶。

程之揚難得的聽話乖巧讓沈枕挑了下眉，就聽見後座上的人突然悶悶的開口：“宴會上的時候，我只是想幫忙。”

“以後不要了。”

“為什麽。”程之揚皺著眉，透過反光鏡盯著沈枕的眼睛，“我當然知道我不如你，但……”

“不是的，”沈枕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怎麽了，但如果沒意外的話，那個人應該是中毒。”

“什麽！”程之揚呆住了，“怎、怎麽會！”

“你怎麽知道的！”

“死者那個樣子，再加上那種淡淡的苦杏仁的味道。”

程之揚一個激靈，死、死者？

“應該是□□中毒，那個是劇毒，如果你接觸到的話……嗯……之後，我再想找你的時候發現你已經沒影了。”

“所以……你不是覺得我礙事？”

沈枕輕輕笑了笑，“不是。”

程之揚不禁後怕，心中五味雜陳，所以當時沈枕才會那麽著急。

“你不是醫生麽……”程之揚輕輕嘟囔著，“怎麽連這種事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五分鐘前：

程之揚：原來是你！

五分鐘後：

程之揚：“臥槽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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