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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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之揚一想到這比山高比海深的誤會, 頭就痛的不行, 心裏難受, 肚子也嘰裏咕嚕的叫,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決定先去找醫生姐姐解釋一下。

可去到了心外科,又被人拒之門外,守了半天,眼前都冒小星星了還沒有見到那個人出來, 做了一晚上的手術,這女人都不出來上個廁所的麽?

最後,程之揚在硬凳子上等的實在是又餓又困, 比那賣火柴的小女孩還要可憐,便決定先下去吃點東西再說,這才下樓,趕上了早高峰, 被人擠了個七葷八素卻聽電梯裏的人在說什麽交班。

交班?

那沈枕豈不是有可能要走了?

程之揚一邊暗罵運氣不好,一大早晨都等了, 結果勝利前最後三分鐘卻走了, 她也顧不上飯了, 直接返回了心外, 一路都在祈禱仙女醫生不要走。

回到樓上, 她拉住了一個年輕的白大褂。

“你好,請問沈枕沈醫生她?”

“沈醫生?”被拉住的人好巧不巧,正是蘇淇, 她之前沒幫沈枕“驅趕”過程之揚,也沒見過之前沈枕親自送來的“闌尾炎”患者,是以不認識程之揚。

蘇淇只覺得這個小妹妹長得可真是漂亮,就連自家醫院醜的要死的病號服,都被她穿的特別好看。

而人類,對美麗的小花總是格外熱心溫柔的。

“她已經走啦,就剛走,還挺急的呢。”

“什麽!走了!”

程之揚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一時間難過的不行,疲憊與饑餓一起襲來,拔著節似得的生長。

大年初一就這麽倒黴,那這一年豈不是都要倒黴?

程之揚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突然一松,加之她有些低血糖,身子一晃,若不是蘇淇註意到這個漂亮小妹妹有異,及時伸手一把扶住,程之揚今天就要再摔一回了。

之前在電梯裏,沈枕對她很不客氣,半夢半醒間給她一個急墜,她身子被突如其來的傾斜感弄得一個機靈,現在胸腔裏還積著些混沌又窒息的失重感覺。

“謝謝……”

程之揚的聲音有些虛弱,她退了一步扶住墻,示意自己沒問題,就連平日裏,調戲小姐姐的話都說不出了。“那、那她……那沈醫生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回?她不會回來啊,她已經放假了,這兩天都不會過來了,其實要不是昨晚有人找她帶班,她昨晚就已經放假了,哎,沈醫生真是溫柔啊,要是別人的話,哪會有這麽好說話,不是踢皮球就得甩臉子了……”蘇淇突然想到了沈枕今天做完手術時候等她的情形,甜甜的笑了下,不過,她馬上意識到自己好像跑題了,便又說道:

“……你找沈醫生有什麽事麽?”

程之揚看著小醫生一臉幸福的表情,心裏頓時又酸又苦,委屈像是打開了水龍頭,她等了她一晚上,又在這裏守她好久,可那人竟然就這麽一聲不響的走了。

溫柔?

呵,對別人就都溫柔又好說話,就只對自己的時候兇的要死,嘴巴壞的要死,說句體己話好像能要了她命似得。她不就是仗著自己喜歡她,就這麽對自己,她程之揚從小到大都是萬人迷的黃金蘋果,到了這個女人手裏就成了臭雞蛋,酸蘿蔔,她程之揚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

程之揚越想越是難過,越想越是委屈,她眼前又是一黑,擡手捂了一下眼睛,放下手的時候眼眶就開始變得濕乎乎黏膩膩的。

很不好受。

蘇淇沒想到對方竟然紅了眼圈,一時間也是一陣手足無措,別看她是沈枕帶出來的醫生,“共情”的能力卻比沈枕強上太多。

這會兒看著小妹妹從這裏難過,而且還是這麽可愛的一個小妹妹,她心裏也情不自禁有些酸楚。

大過年的,人家都是團團圓圓,她卻是有家也不能回家,嗚……

“別、別哭了……”蘇淇攬過安慰著程之揚的肩頭,自己的眼眶也有酸又澀,“沒事……你有急事可以給她打電話……”

剛說完了這一句,她就後悔了,不是因為自己洩露了沈枕隱私,而是因為沈枕剛剛好像很生氣的樣子,這會讓這個小妹妹打電話,豈不是把她往火坑裏推?不,就憑剛剛沈枕的臉黑的樣子,這就是把人往火坑裏踹啊……

萬一被沈醫生知道了也有自己的份,那自己這一大腳,算是把自己也給絆火坑裏去了。

“打電話……”程之揚喃喃的重覆了一遍,就看對面的小醫生突然變了臉色。

“你不能打!”

“為什麽?”

“沈醫生她超級生氣的,就剛剛,走的時候臉還是黑的,你這會可千萬別去找她,沒碰到她倒是你幸運呢小妹妹。”

還在生氣?程之揚委屈的不行,就算是她不對,可她那時候是真的沒醒,這怎麽能怪她呢?而且她等沈枕那麽久,就為了來和她道歉,這態度誠懇的都能刷新她程之揚的有生之年記錄了,對方竟然還在生他自己的氣。

她咬著舌尖,強忍住眼眶裏滾來滾去的淚珠,沒讓它們掉下來。

“老師,您認識她?”

“我……”女人支吾了一聲,臉上露出了難得窘迫,不過下一刻,女人的神色又強自鎮定,露出一個沈枕覺得很勉強的笑容。

“……沒事,沒事。”

“……”沈枕沒見過老師這幅表情,還是在提到那個人的名字之後,這種反應就很耐人尋味了。

“阿枕,你先去客房休息一下,中午我和你去吃個飯。”

“不用了老……”沈枕起身,想說如果您有事那我就先告辭了。

“沒得商量!”

女人語氣兇巴巴的,推著比她高快一頭的沈枕進了房間,“你必須補個覺。”

“老師……”沈枕面露難色,“我可以回……”

“回什麽回,我還不知道你!”女人氣勢洶洶,將沈枕推進了房間然後關上了門,有種母雞趕小雞仔的架勢。

“就在這,睡覺!”

把沈枕推進了房間後,女人的臉上那點勉強出來的那點可憐笑容也消失不見,她的嘴唇有些輕顫,目光空洞而又沮喪,原本還挺直的清瘦身形此刻卻也有些頹然。

“之揚……怎麽會是之揚……這怎麽會……怎麽可能……”

又在房間門口楞了半晌,她突然一個機靈,掏出手機。

——鄭院,阿枕在我這裏,你別擔心。

消息回的很快。

——陳教,有您招呼阿枕我擔心什麽,改天一塊聚聚,我做東啊。

——那個,阿枕上次帶回來那個小姑娘走了沒?

——嗯?我也不太清楚啊,應該沒走吧?還住著呢,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隨便問問,她是幾號房?

——好像是八樓吧,具體我也記不清,陳教你去問問小枕,她應該知道。

八樓啊……

女人摁滅手機,她不打算問沈枕,她知道沈枕沒她的同意,就算睡不著也不會走。

她便悄悄的離了家,老舊小區裏黑的發亮的奔馳一騎絕塵,直奔上院。

程之揚本想扭頭就走,病房裏那些東西也不要了,她再也不要回來這個地方。

可才走了兩步,耳邊又想起沈枕那句“賴在醫院”裏,她咬咬牙,不蒸饅頭也爭口氣,要是就這麽走了,那個女人不知道會怎麽想自己。

於是程之揚便撐著最後一口尊嚴,下樓去住院部繳清費用,排了半天隊,然後在對方愕然的目光裏,把支票“啪”的一聲甩的堅決。

“不用找了。”

“不好意思,小姐,現金或銀聯。”

玻璃罩子裏,帶著酒瓶底的眼鏡的男人推了下眼睛,將支票遞出。

“我艹!”程之揚又氣又委屈,卻又無力辯駁,這一瞬間,她恨透了這個城市,這個醫院,這個不識貨的酒瓶底。

但鼓著眼睛半天,程之揚又洩氣似得摸出手機。

“手機支付可以?”

隔著酒瓶底,男人白了程之揚一眼,擡手敲了敲上面的標示牌。

“小姐?這邊窗口是現金銀聯,手機是那邊。”

艹艹艹艹艹

“餵!小姑娘你弄完了沒有,完了不要站在這!看不見後面好多人等著呢嗎?”

程之揚抖著一只手,把支票捏的“吱呀吱呀”直響,終究是又走向旁邊隊伍的末尾。

出了住院部繳費處,程之揚仿佛被斷掉了電源的機器,她昏昏沈沈的回了病房,想著再也不回來這裏。

可才剛進了病房,就聽身後有人叫她。

“之揚……”

短短兩個字卻是滿載著情緒。

程之揚先是一楞,隨後下意識的小聲應了一聲“媽”,太熟悉的聲音,是屬於她黃金歲月的那些記憶。

明媚卻短暫。

她轉過身,難以置信的轉過頭,對上了女人的臉。

“之揚……竟……真的是你……”

聲音裏有驚喜,有意外,有心疼,還有濃的化不開的關切。

“你……樺姨?”

女人捂住嘴,淚水奪眶而出,不等程之揚動作,女人已經率先沖了過去一把將她攬在懷裏。

女人懷抱很溫暖,帶著些外面空氣的濕冷,身上卻是如陽光一般的溫暖好聞味道,她抱的太緊了,程之揚只覺得整個人都快要被壓進胸膛裏,心跳貼著心跳,“撲通撲通”的撞在一處。

安心又踏實。

“之揚……你……還好麽。”

程之揚憋了很久很久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停不下。就像是山洪,要傾洩盡她心中所有的委屈似得。

就像小時候,每每摔倒蹭破皮膚那樣。

肆無忌憚,再不用偽裝,也再不用逞強。

陳樺與程之揚的關系匪淺。

許多年前,陳樺還是b大的常任教授,也曾作為程家的私人醫生,定居b市,與程之揚的母親宋薏舒交好。

程家雖也是b市有頭有臉的商業巨賈,但終究只是在某一領域內風生水起的新生代企業,無論是實力還是底蘊終究是沒法與像寧氏,顏氏那種在各行各業都有所涉的世家大族相提並論。

按理說,以陳樺在b市地位,別說是來程家,就是去b市寧家老宅,給寧老太太服務,那都是屈才。在程家更是大材小用的厲害,可偏偏陳樺卻沒一點架子,她待人平和,沒有老學究的死板固執,明明是俗事纏身挺忙的一個醫學院教授,可跑程家的次數卻只多不少,事必躬親。

程之揚對陳樺的印象就是一個愛笑的大姐姐,每次來程家都會給她帶一些稀奇古怪的禮物。別人給小女孩的東西不是小衣服很多娃娃就是亮閃閃能戴在身上的東西。

可陳樺不一樣。

程之揚但現在還清楚記得她的第一樣禮物好像是個精致的聽診器,並不是小孩子玩具那種只是形狀類似的東西,而是真的能將聲音放大數倍的靜謐儀器,卻小巧許多。

程之揚還記得那時候她喜歡的不得了,掛著聽診器,沒放過宅子裏任何一個活人的肚皮。

就連家裏的賽級波斯貓也沒放過,生生讓她騎著壓著聽了心跳。

那時候宋薏舒還在,程之揚還是被全家人寵在密罐子裏的小天使。

別說是生病,就是平常小傷小痛都哭鬧著要媽媽抱,宋薏舒被這粘人孩子纏的煩了,便讓小家夥打電話給陳樺。

“寶寶,你樺阿姨可是特別特別厲害的大英雄哦。”

“有、有多厲害?”程之揚一雙大眼睛裏都是星星。

“不要說寶寶的小痛痛,就是那些生病的人的大痛痛,也最怕樺阿姨了,她一來,痛痛就都嚇跑了哦。”

宋薏舒把陳樺的電話號碼存進了女兒的手機,於是,程之揚便經常給陳樺打電話,無論大事小事,甚至只是午飯吃的撐到了肚皮,都要叫陳樺過來。

她聲音甜軟的,每每軟磨硬泡總能把這個大忙人從百忙之中給叫來,幫她貼創可貼,或是用溫暖的手給她一下一下揉著肚皮。

宋薏舒就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懶洋洋的看著一大一小二人,笑容像是發著光,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有時候,樺阿姨一擡頭,正對上母親的眸子,臉會一下子變得紅彤彤的,像是熟透的蘋果。

那時候的生活裏還沒有苦辣,只有酸甜。

不過,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宋薏舒還在世的時候。

程之揚像是變成了個小哭包,將小半生的壓抑,連著在沈枕這裏受的委屈,一下子釋放了個幹凈,任陳樺如何溫柔哄勸都停不下來。

陳樺雖然桃李滿天下,卻是應了醫生這個職業的通病:大齡單身,無兒亦無女,即便是和關系最近的學生,尚不可能有這般親昵舉止,更不要說和外人。

程之揚這種情況她從沒遇到過,比對著一臺大手術還有壓力。

程之揚窩在她懷裏這一哭鬧,陳樺的心都快被解離了,她手忙腳亂的一邊幫人拍背,一邊用紙巾揩去程之揚臉上的淚水,恨不得身邊來個副手和她配合。

“不哭不哭,揚揚乖,讓我們揚揚在這裏委屈了……”

陳樺是真的沒辦法了,都搬出幾十年前程之揚的小名了。

程之揚想到沈枕,嚎的更兇了。

“揚揚乖,誰惹你,樺姨給你出氣!以後樺姨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程之揚又想到了沈枕,都怪沈枕,沈枕是大混蛋。她哭上氣不接下氣,身子都控制不住的一抽一抽,因為沒吃早飯,這會都有些喘不上氣了。

“媽……媽死了……你也不要我了……你們都走了……丟我一個人……你狠心……”

陳樺的臉肉眼可見的一白,雖然是醫生,卻像是聽不得“死了”這兩個字似得,她把唇抿的緊緊,心如刀絞。

“樺姨……”

程之揚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身子一僵,揚起了臉,還是一抽一抽的。

陳樺只覺得心疼,抱著程之揚身子的手臂更是緊了緊。

“揚揚,你過得不好麽?能和我說說麽,你為什麽會在s市?你不是在b市的程,”陳樺說到這,眼神微變,不過馬上又恢覆了原樣,“程家麽?”

“我……”程之揚遲疑了一下,卻沒有撒謊,但也沒詳細說。“家裏變故,程宏立程啟明,然後發生了些事,總之……我被程家趕出來了……”

“誰敢趕你!”陳樺頓時火冒三丈,“呵,程宏有出息了,竟然讓私生子接/班?”

她這話一出口,才想起程宏是程之揚的父親。

“嗯……”程之揚卻沒什麽反應,卻並不很想提,只淡淡說一句,“我女的麽,不稀奇。”

“……”

那個傻逼。陳樺在心裏想。

“當初你為什麽走了……”程之揚聲音低低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

陳樺沈默了片刻,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說薏舒的死給她的打擊太大麽,那些日子她渾渾噩噩,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還是說她其實心裏有恨,很程宏,恨程家,連帶程之揚這個幹凈無辜的可憐孩子,也被她厭上了?

還是說她在害怕?怕那個宅子,害怕與和薏舒有關的人聯系?不願更不敢重游故地?

都是事實,卻都不能說。

陳樺咬了咬牙,挑了一個最微不足道的理由:

“那時程家辭退了我,不讓我與再與程家人有聯系。”

那時候,陳樺覺得程之揚畢竟姓程,是程家唯一的孩子,再怎麽說也不至於過得不好。

她換了手機,換了住址,每天醫院學校和家三點一線,刻意不去想,刻意的避免與程家有關的一切新聞消息,強制自己從薏舒的死中走出。

可是不能。

她困在裏面了。

她漸漸開始變得少言寡語,脾氣古怪,從那天起,陳樺便很少笑了。

就連她的學生們,暗地裏都說她脾氣不好,卻不知道陳教授以前是多麽愛笑,多麽溫柔的一個人。

十年過去,陳樺不但沒能從陰影中走出來,甚至還患上了輕度抑郁伴失眠癥,無數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夜晚,睜眼閉眼都是故人的音容笑貌。

這讓她整個人越來越憔悴,像是一株被剪下,包裝起來的花束,只會一天天腐/敗變質,再無一刻光鮮。

年紀輕輕便失眠,依靠藥物度日如年。沒辦法,陳樺辭去了教書的任務,由常坐教授轉為客座教授,沈枕成了是她的關門弟子。

陳樺離開了b市,輾轉來到了s市,自從費了一番氣力搬進了那棟房子,她的癥狀才有所緩解。

在這期間,她不是沒有想起過程之揚,但與那人相比,想到這個孩子的時候還是太少太少了,程之揚說的沒錯,她卻是狠心,那件事後這麽久,她一次都沒有去看過那個孩子,程家的禁令不過是個借口,如果她真的想見這孩子,又何嘗不能去見呢?可她在怕,在逃避,她不敢面對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孩子。

薏舒的孩子。

薏舒的遺子。

如果沒有這個契機,她大概會逃避一生。陳樺心痛的想。

可她錯了。

這孩子過得並不好。

她也是傻,一個沒了娘的孩子,又能過的多好?高墻大院裏那些破事,她早應該清楚,當初,應該把之揚帶走才對。

薏舒的孩子過得很不好,而她這麽多年,竟然從沒有想過去看看故人之子,去照顧一下這個那麽小就沒了媽的孩子,甚至……她從未關註過。

真的太狠心了。

她對不起對薏舒。

陳樺心如刀絞,她恨她自己。這一刻,她的舌尖早已被咬的糜爛,浸出絲絲血腥,卻不覺得痛。

程之揚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樣子看的陳樺更是心裏一揪。

之揚啊之揚,我發誓,再沒人能欺你半分,我會傾我所有,護你周全。陳樺在心裏將誓言翻覆了數遍,恨不得拿刀子一筆一劃刻滿整顆心臟。

“揚揚,對不起,樺姨在,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程之揚淺淺的笑了笑,那笑容讓陳樺嘴裏發苦。她知道這孩子是不信自己的,畢竟,她丟下她,已經這麽多年了。

而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面前這個人,已經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在她不知道的時間地點,這孩子變成了刺猬,變成了海膽,她最不堪的時候無人可依,而現在,程之揚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了。

她有她自己。

二人半晌誰都沒有再說話。

突然,陳樺想到了什麽,突然一怔,真的是之揚,那阿枕撿回來的,她前不久還說人家“賴子”,“不是好鳥”的女孩子……是薏舒的孩子啊。

陳樺想抽自己的嘴。

也不知道沈枕睡了沒有,她現在突然很想把沈枕弄醒,然後告訴她自己之前說的那些全部都是放屁。

都是屁話!

阿枕,你真是老師的好學生!你做得對!老師為你驕傲!為你自豪!

生而為人,怎麽能成為利己主義的走狗!不能為社會發光發熱,不能心懷造福人民的大義,何以立身立命!

要不是沈枕比她高,她恨不得抱起沈枕原地轉幾圈,她可是太喜歡自己這個老幺了。

沈枕在夢裏突然皺了皺眉,像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

沈枕這人,沒什麽天敵,卻有一克星,就是她這恩師陳樺。

被老師推進了房間,沈枕在門口站了一會,無奈的搖了搖頭。

真的得睡。

在陳樺這裏,她沈枕就是全世界最乖的學生,對於老師的話幾乎從不違逆。

這會老師把她關在房間裏讓她休息,沈枕知道陳樺不可能鎖門,但她卻不會開門走出去,只得來到床上閉眼休息。

不過,她確實是很累了。

沈枕脫了風衣,一絲不茍的掛在了衣架上,走到窗前的時候,在床頭櫃的小桌子上面看到了一個相框,裏面是年輕時候的老師,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屁孩,乍一看,竟然有種一家三口的和諧感覺。

相片有些年頭了,邊角上盡是磨損,卻被人細心的裱進了相框,擺放在了房間最顯眼的位置上,畫面中的老師笑容燦爛,旁邊那個女人很漂亮,不是那種時尚新潮的美,反而有種八十年代大戶人家裏大家閨秀的溫婉感覺,看那笑容,沒來由的讓人心情舒暢,只一個笑容就足夠悅己愉人。

然而,沈枕的眉頭微凝,她盯著照片下面那個看年紀也不過七八歲模樣的小孩子,心念微動。

眼熟麽?當然眼熟。

也不知道為什麽,沈枕一眼就能肯定,這人就是小時候的程之揚。

那麽那個女人,就是她的母親麽?

母親啊……

沈枕的擡手,用拇指頂住了太陽穴,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房間裏的東西不少,桌子上面是滿滿當當的書,旁邊的書櫃裏也是,老小區舊住宅面積不大,老師大概是將這個房間當成了書房用。如果沈枕想要繼續探究下去,應該能發現一些端倪。

可沈枕卻幾乎沒碰任何東西,相片也是因它就立在那裏,沈枕甚至沒有拿起來看。

即便看出裏面的人是程之揚,沈枕也不會多作過問,她從來都是這樣的性子,對於旁人的事,想不通索性根本不去想,如果對方想讓她知道,她會聽,如果對方不想,她就權當不知道。

她平躺在了床上,雙手自然平放在腿側,淺色的床單襯的她皮膚白的透明,青色的血管在她手背上透出淺淺的痕跡。

乍一看有些陰森,像是太平間裏靜默的屍體。

一動不動,除了某處。

如果細心觀察,會發現她的中指有節奏的跳躍,指腹一下一下的敲著床單,發出幾乎不能聽見的“嘟嘟”生,一下一下。

這是沈枕的一個小動作,用來緩解壓力,她學過摩爾斯電碼,一旦想要放空大腦的時候,就會下意識的敲打出信息,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說話,卻得不到回應。

大多數,沈枕敲出的都是無意義的單詞,短句,或是亂序的字母,而如果此刻,有解碼大神在此便能迅速的讀出她的手語。

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

chengzhiyang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

“樺姨,你怎麽來這了?您不是應該在b市?你知道我在這裏?”

程之揚看著陳樺變換的神情,率先打破了沈默,這也是她最好奇的點。

“我前些年因為調動,搬到這邊來了,現在就住在s市,你現在也住在s市?”

s市啊……

程之揚沒多說什麽。

“她當年就在這邊,反正我去哪裏都一樣,倒是不如來她的故鄉看看。”

這個她,指的自然是她的母親宋薏舒,程之揚發現,她每每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陳樺表情有異,所幸用“她”來指代。

人精如她,很多事大概都想了個八/九,很多小時候覺得莫名其妙的事也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釋,這種感覺很奇怪,她是宋薏舒和程宏的孩子,那麽這麽說,這個樺姨的這份感情便很有些尷尬了,但她卻實在討厭不起來這個人。

“啊這樣……”陳樺喃喃,“s市挺好的……這裏的人也好……”她想到了沈枕,“揚揚,你術後恢覆的怎麽樣了?”

“樺姨,你知道我闌尾炎?”

“是啊,阿枕做的手術嘛……”

陳樺是真心實意為自己學生的精湛技術自豪,即使是學生時代,這學生也沒讓她挑出過一點毛病。

最得意的弟子。

“你……你說什麽!”程之揚瞪大眼睛,“你說認識沈枕,沈醫生?”

“是啊……”陳樺沒想太多,想到自己那個寶貝學生,悲傷淡去了些,嘴角也浮上了一絲淺笑,“阿枕被我‘關禁閉’呢,這會估計還睡著呢,她昨天晚上有手術,估計又通宵了……”

“她、她在哪?”

“在臥室啊,”陳樺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太對,又繼續補充:“被我趕去我家客房裏補覺呢,揚揚,你能出院麽?沒安排的話去我家吧,我們喊醒阿枕去吃個飯?”

臥室……

這倆字一出,程之揚別的話也沒怎麽聽清。

“樺姨,你和沈醫生……什麽關系。”

“她是我學生啊,關門弟子呢,我帶的最後一個,你不知道麽?”

!!!

我艹,她和沈枕竟然還有這層關系,那句話說的真對:只要通過幾個人,你可以認識到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陳樺突然一拍腦門,“哦對了,她應該不知道你身份,我還沒和她說,我讓她睡會就過來看你了,聽她說你名字我還嚇了一跳,我本來還以為是個重名呢。沒事,一會見面我就給她介紹一下。”

“啊……”程之揚心定,“不、不要啊樺姨,我、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是程家人,而且我現在被趕出來,也不算是程家人了……”

這話正和陳樺心意,她點點頭,“好,我就說你是朋友的孩子。”

“她……會不會問啊……”程之揚面露難色,“我……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家情況,那些破事……”

陳樺也是情緒大起大落,腦子用不過來,完全沒意識到眼前女人這幅瞻前顧後的緊張樣子,她大落落的保證道:

“放心,別人可能會瞎打聽,阿枕她啊,除了學術上的問題,別的事你得揪著她的耳朵讓她聽,那孩子,乖的不行……”

“樺姨,我已經辦理了退院了,我們走吧,我還沒吃早飯呢,我有點餓……”

“好,慢點慢點,別急。”陳樺生怕程之揚出點什麽事,她有種初為人母的錯覺。

別說,還真有點緊張。

這種緊張就體現在了買早飯上。

“樺姨姨!人家吃不了那麽多……”程之揚拎著一對包子餡餅茶葉蛋,一臉可憐樣。

她看起來,很豬麽她,竟然買了這麽多?!

突然想起了昨晚沈枕的盒飯。

“樺姨姨,昨天晚上沈醫生是不是在你家吃的晚飯?”

“沒有啊?怎麽了?”

“哦哦,沒、沒什麽。”

程之揚有點失望,如果不是樺姨的話,那女人到底去誰家過年了!

“樺姨,能和我說說沈醫生的事麽?這一次多虧了她,否則我可就掛了……”程之揚扁了扁嘴,可憐兮兮的樣子。

陳樺很吃這一套,程之揚一說完她就心疼的不行,一想起故人之子生病了都沒看醫生,要不是自己那寶貝學生好心,還不得嚴重了?

“阿枕她啊學習特別好,是我帶過最優秀的學生沒有之一,她本來是想當法……”

說到這,陳樺話音一頓,想到了那件事,眸子暗了暗。

程之揚有痛苦的經歷,沈枕又何嘗沒有?她可是親手……

她的經歷,比程之揚更是可憐的多。

這件事是沈枕的隱私,知道的人並不是很多,陳樺也不會讓更多人知道。

因為,哪怕只是聽聞這段經歷,都是一種折磨。

“啊……沒什麽……”

程之揚不解的看著陳樺,有些不明所以,樺姨明明想說什麽的,卻沒有說完。

程之揚與沈枕不同。

她喜歡一個人,熾烈的喜歡,瘋狂的喜歡,歇斯底裏的喜歡,她想了解這個人,想知道這個人的一切一切,她恨不得強行擠進她的生活,她的人生。

陳樺越是這樣,她好奇心越是像是火焰似得熊熊燃燒,有種燎原的勢頭,要將她整個人焚燒殆盡。

她一定要知道這件事。

但程之揚覺沒傻到現在逼問樺姨,哪怕她如果真的哭著鬧著要知道的話,陳樺未必不會告訴她。

但,這豈不就沒意思了?

直球枯燥且乏味,最具風情的美不是白花花不著片縷的身體,而是半遮半露,時隱時現,將脫未脫,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態。

沈醫生就是一顆粽子。

她程之揚看中了這一顆,必要親手一點一點,把粽子外面那擾人的粽葉一層一層剝個幹凈。

作者有話要說:  沈某粽子:哦,不知道看文的大家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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