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做了一場惡夢，夢裏血流成河，火光沖天，身死魂滅。夢裏仙門不在，三娘慘死，兒女孤苦。

江楓眠怔怔地望著眼前依舊芙蕖成片，水光瀲灩的蓮花塢。突然掐了一下自己，疼得很真實，並非做夢！可他不是死了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莫非他是重生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擡首望向湛藍的天際，陽光和煦，微風不燥，一切都是這麽的平靜而美好。

“宗主，您都在這裏站了半天了，是不是還為昨天與虞夫人吵架而心煩？”

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江楓眠一驚，看向來人，是蓮花塢的管家周伯。

他和三娘吵架了？對了，他回來後還沒見過三娘，江楓眠有些激動抓住周伯的手，急道：“周伯，三娘呢？三娘人在哪裏？”

“宗主，虞夫人一大早就出門夜獵去了！”周管家有些莫名的看著自家宗主，今天好像哪裏不對勁啊！難道是昨日吵架氣的？“宗主，聽老朽一句勸，虞夫人脾氣雖然暴躁了些，可也是為了咱們雲夢好，對下面的子弟嚴厲，今後方能不負我雲夢的門楣……”

江楓眠卻聽不進這些，忙打斷道：“可說何時回來？”

周管家搖了搖頭，“夫人向來獨斷獨行，未曾告知！”

“夫人若是回來，第一時間告知於我。”江楓眠望向身後的隱蓮居，這是他們分居後，自己的居所。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自己可否有能力為將來的滅頂之災做好準備？

“是！”

“對了，阿離他們三個在哪裏？”回過神來，江楓眠才想起回來至今還未見到阿離他們。

“大小姐他們在校場，昨日被虞夫人罵了一頓，今天這幫子弟都不敢怠慢，一大早就去校場練劍了！”周管家有些欣慰的說道。

“那我去校場看看，周伯，你先去忙！”

江楓眠走至校場時，便看到一群人在起哄，中間圍著江澄和魏無羨，兩個人各自拿著弓箭，箭搭在弦上，凝神聚氣，正在比試射箭。

“大師兄加油！我賭大師兄能射中紅心！”

“我賭二師兄，二師兄加油！二師兄加油!”

“你們都別吵了，虞夫人一出門，你們就這麽聒噪……”

“我不管，反正今天誰贏了，我都有蓮花酥吃……”

“就知道吃……”

一群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吵鬧聲中夾雜著笑聲，飛揚自由的氣息彌漫著整個校場。

他江氏游俠出身，崇尚舒朗磊落，坦蕩瀟灑，以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作為家訓。江楓眠本人也是秉著江家家風長大，對待門下弟子更是順其自然教養。若換成以前的他，這般對賭場景，他也是一笑置之，並無苛責。可如今重活一世，知道將來這個世道是如何慘烈，這群少年都將慘死在溫狗的屠刀之下，心中不免戚戚然。以前總認為三娘對他們太過嚴厲，如今看來，唯有嚴厲，才能讓他們將來有本事面對更強大的敵人。

江楓眠輕咳一聲，然後正色揚聲道：“聚在一起幹什麽？都想受罰是不是？還不去好好練劍！”

江宗主這一喊難得帶著幾分厲色，嚇得江澄手上的箭沒搭穩，射了出去，倒是魏無羨鎮定的收了回來。

“見過宗主！”

“見過江叔叔！”

“見過阿爹！”

偌大的校場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少年都躬身行禮，仿佛剛剛的吵鬧沒有發生過一樣。

“夫人說的沒錯，平日裏是我對你們是太縱容了。既然大家不想練劍，那麽就蹲一個時辰的馬步！”江楓眠開口訓斥道，“尤其是你們倆，阿澄阿嬰，你們身為師兄，帶著師弟們瞎胡鬧，你們倆給我蹲馬步直到飯點為止！”

“啊……”要到飯點為止？魏嬰和江澄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互相埋怨的瞪了一眼，都是對方的錯！可又不敢反抗，只好領命，“……是！”

一群少年不敢怠慢，趕緊排好隊形，在他們宗主親自監督下，開始了蹲馬步。

魏嬰悄悄靠近江澄，低聲問道：“江叔叔是不是受刺激了？”

江澄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還不是因為你，昨晚阿爹阿娘吵的可兇了！”

“我冤枉，我可不敢惹虞夫人生氣，是大夥不好好練劍被虞夫人撞見了！”

“哼！還不是你帶的頭！”

“你不也和我一起嘛？”

“不許交頭接耳！你們倆是不想吃飯了？”江楓眠喝道，這兩個孩子悄悄話越說越重，當大家都耳聾了嗎？“姿勢給我做準了，做不好再加一個時辰！”

江楓眠還是第一次如此嚴格的教導弟子，心裏忽然明白三娘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重來一次，他想保這群少年無恙，他想護三娘一世周全，他想這蓮花塢依舊是人間暖色。

“阿爹，我做了蓮花酥，您嘗嘗！”阿離輕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只見一明媚少女端著一碟剛出爐的蓮花酥，快步的走過來！

江楓眠收起剛剛的憂色，含笑看向自己的女兒！對於這個女兒，他不像對兒子那邊嚴厲，他只希望阿離無憂無慮，快樂如意。起身接過女兒手裏的蓮花酥，嘗了一口，甜而不膩，唇齒留香。

“阿離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江楓眠毫不吝嗇地誇讚道。三娘懷阿離時曾夜獵受過傷，導致阿離自小靈力不足，這件事讓夫婦倆心裏都頗為愧疚，是以對於女兒極盡寵愛，並無過高要求。

三娘對誰都不假辭色，唯獨對阿離從來沒有重話。每次與三娘吵架，也只有阿離才能緩解三娘的怒氣。

而阿離自小對廚藝上很有天賦，三娘自是極盡教導。說起來，當年三娘好像也做過蓮花酥給他嘗過。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漸行漸遠，便再也有沒有嘗過三娘親手做的蓮花酥和蓮藕排骨湯。

“阿爹，給我們留點……”眼看就要見底了，江澄咽了咽口水，終於忍不住說道。

“給我蹲好了！不許講話！”江楓眠看著這幫沒出息的弟子，一個個都伸長著脖子，像是就可以吃到蓮花酥似的。就知道吃，都不知道提高下自己的本事。

江厭離掩嘴而笑，眼角看向校場上蹲馬步的師弟們，趁著阿爹不註意，手指了指廚房方向，她可是給他們留了好多呢！剛在廚房聽聞阿爹要罰這幫臭小子，才急急忙忙趕過來。

“不吃就不吃！”江澄憋屈的撇了撇嘴，收到阿姐的示意，還是嘴硬的嘟囔了一句，心裏卻樂了。

“就是，不吃就不吃！”還是師姐好，魏嬰笑彎了眼，也假裝若有其事的附和了一聲。

江楓眠也不管這幫小子，讓阿離在身邊坐下，問道：“阿離，你阿娘離開時，衣物丹藥等可都備齊了？”

“阿爹這是擔心阿娘？”

江楓眠有些不自然的點了點頭，當著女兒的面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周伯說他們昨晚吵架了，今晨三娘怕是賭氣離開的，不知道出門在外的東西有沒有準備妥當。

“阿娘出門時，有金珠銀珠兩位姐姐跟著，阿爹不必擔憂。”阿離心裏了然，她這對父母還真是的，明明都關心對方，卻只讓她這個做女兒的知道。每次賭氣吵架之後，阿娘做的蓮藕排骨湯是由她端給阿爹的，阿娘做的驅風散也是讓她轉交的，卻不許她說。也許阿娘也不知道，她外出夜獵的丹藥都是阿爹親自煉制的，所有的符咒都是阿爹親自畫的。可是他們從來都不說，也不許她說，她夾在中間甚是為難。

“阿爹，您以後要是擔心阿娘，您就隨阿娘一起去夜獵。”

“你阿娘好強，怕是不樂意我隨她一起的！”江楓眠嘆了一口氣，上一世，直到臨死時才明白，三娘心裏並非無他，只是多年的爭吵與冷嘲熱諷，磨平了各自的感情，都將所有的美好都藏於心底，未曾來得急告訴對方。而他自己也有過錯，未曾讓她放下心中芥蒂，一直不曾好好解釋。

“阿爹不試一下，怎知阿娘不樂意？”

江楓眠苦笑著搖了搖頭，摸了摸女兒的頭發，略有所思的問道：“阿離今年多大了？”

“阿爹忘記了？上個月剛完生辰，我已經十六了！”

十六？蓮花塢被滅那年，阿離才十九歲，他只有三年時間！既然老天讓他重來一回，他一定要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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