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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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四個人的普通病房裏只放了一張病床,讓整個空間顯得異常的空曠。段縈低頭坐在房間正中的病床上,腿垂在床邊,沒有穿鞋子和襪子。

他身上穿的也許是段長山給買的新衣服,看上去價格不菲,卻並不合體。褲子下擺卷了幾次邊,露出了精瘦的腳踝來。醫生說段縈今年十一歲,但是他的個頭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駱林走進病房的時候見到這麽小小的一個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段縈聽到門的響聲,沒有擡頭,卻把眼睛挑起來,從下往上看著駱林。那雙眼睛簡直跟段非一模一樣,但是比這更令人悚然心驚的,是段縈的眼神——那眼神跟成年人沒什麽兩樣,冷冷地對著駱林。

……段長山跟他說起過段縈的不合作,那時駱林腦海中想象的是一個哭著叫著不依不饒的孩子。但是現在再想想,更可能段縈只是站在床上,面無表情的指著窗戶,然後毫無起伏的說出了那些威脅的話。

仔細想來,上一次駱林自窗口裏看著他,段縈根本就沒有張嘴。他就只是對峙般地死死盯著一眾大人,一動不動。

但是這樣的孩子,反而比那些哭著叫著的孩子更難哄。

……駱林拉過一把椅子到段縈床邊坐下,兩手交握著,擡頭對著段縈微笑:“你好。”

段縈看他一眼,然後把視線收了回來:

“不用對我笑的。沒用。”

這個十一歲的男孩把垂在床邊的褪收回來盤好了,兩手撐在床上,微微側過頭去,面無表情地看著駱林。

駱林把低下頭想了想,果真不再笑了,沈默了兩秒,用一種對成人說話的口吻說:“你知道我想和你說什麽?”

“我知道。誰都是那一套,乖一點,不疼的,當個好孩子救救那個哥哥吧……你還有什麽新詞要拿出來?”

他這一句話裏有諷刺的意味,但是語氣裏卻意外地沒多少情緒。駱林垂下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嘆了一口氣,像是認輸般地對著段縈說:“我不會勸人,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話好。你能救的那個人對我很重要……我想知道你不願意救他的理由。如果有什麽誤會的話……”

段縈看著駱林的眼神似乎變得認真了一些,然後出乎駱林意料的,他笑了:“沒有什麽誤會,我就是不想救他。跟怕死怕疼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就是不願意。”

這個笑容裏有種孩子獨有的真誠,卻讓駱林的臉一點點地變白了。

段縈的身體往後靠了靠,仰著下巴觀察駱林的表情轉變:“……你接下來該生氣了。反正我也習慣了,等你教訓完我,你也該走了。”

駱林抿了抿嘴唇,牙齒下意識的咬了咬。到了最後卻反而閉上了眼睛,說:“對不起。”

段縈的表情一怔,隨後眼裏幾乎是閃過一絲兇光,然後掩飾一般的微微笑了:“你跟我說什麽對不起?我還以為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我這麽拖著,那個人早晚得死。”

“……我知道,”駱林的眼睛慢慢地又睜開了,“但是這件事畢竟是我們決定的,沒人問過你。我明白你可能有不滿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說,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忙的話……”

段縈不笑了,他對著駱林說:

“你們也知道沒人問過我。你們讓我救人,我憑什麽要救?我媽沒管過我,我也沒有過爸。現在冒出一個人硬要把我接走,但是我媽死的時候我被人賣了的時候他在哪兒呢?我不求他能養我,但他幹脆把我當成頭豬,要我多吃要給我腿裏埋管子,好讓我去救人。要是我不能救人呢?他會管我死活?”

隨著這一句句話說出來,段縈臉上的面無表情也無法維持了,眼睛裏透出來的都是怨恨。他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繼續道:“你們的眼裏只有那個要我救的人,我除了救人以外什麽用都沒有。憑什麽那個人能被當個人看,我卻要被當成個畜生?!”

段縈擡起一只手指向段非病房的方向,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聲音:“他不是我哥嗎?!憑什麽他什麽都有,我就連個人都當不成?!”

這一句話說完,段縈的脊背已經直直的梗了起來,雙眼圓睜地盯著駱林,死死地咬緊了牙。過了半晌,他的嘴唇慢慢地張開,低聲補了一句:“……憑什麽。”

這三個字的末尾帶了些顫音。段縈盯著駱林的眼睛恨恨的,卻也變紅了。

……駱林對著面前這個和段非神情相似的孩子,心臟一陣一陣的疼。

他知道自己應該開口去勸,去好言好語地哄著段縈,和他講段長山其實是愛他的,他們所有人都是在乎他的——只要他救了段非,那麽他未來的一切都是好的。

但那只是在段縈能救段非的前提下。

駱林知道段縈說的話是對的。比起把段縈當做一個人來看待,他們更像是把段縈當成了一個能救段非命的東西。如果不是段非出了狀況,段長山根本不會想起這個兒子來。

如果他的心腸能夠再硬一點,或者他能夠更會說話一些好了。那麽不管段縈說了什麽,他都不會因此而動搖,更不會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錯過這個配型機會的話,段非可能會死。駱林覺得自己一定要說些什麽,只是他的良心疼得厲害,疼到他開不了口。

那是段非的親弟弟。但是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給過這孩子任何該有的關愛。

“……對不起。”

駱林閉了閉眼睛,慢慢地站了起來,低頭看著段縈。

段縈的眼睛裏有疑似淚光的影子,但是表情裏已經滿是戒備,仿佛做好了防備駱林出手的準備。

但駱林只是把手伸出去,輕輕的摸了摸段縈的頭。

“對不起。”

又重覆了一遍這句話之後,駱林轉身離開了病房。

……

在普通病房和特護病房所在的側翼之間,有兩道連接兩幢樓的雙開門。兩道門距離不遠,之間沒有燈,因為沒有窗戶,也透不進什麽光。

駱林的背貼在兩道門之間的墻上,在一片黑暗中閉上了眼睛,默默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向下滑,直到他跪坐在地上,頭低低地垂著。

他伸出手去捂著臉,哭了出來。

他除了陪著段非之外什麽都做不到,甚至沒有辦法說服一個孩子。

難道他就要這麽眼睜睜地看著段非離開自己嗎。

——要是能把自己的命分一半給段非就好了。甚至要是去死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就算是自私也好,他也不想成為被丟下的那個人。他喜歡上一個人太難了,所以要忘記的話,肯定也要很久。那些日子該怎麽過,他想都不敢想。

他的一輩子裏,就只有這麽一個人讓他記掛了十多年,讓他記著十年來的每一張臉。他因為這個人的傷害而成長起來,卻也因為這個人的愛,而有了致命的軟肋。

如果可能的話他並不想哭,但是他的心裏那麽苦,讓他再也無法忍耐。

他的聲音悶在掌心裏,一哽一哽,在黑暗而封閉的空間裏回蕩出很輕的回聲。

有人將一扇門推開了,走廊上的陽光透進來,向這一片黑暗裏拉長出來人的影子。駱林還低著頭,這時忙將聲音止住,擡起手背去擦眼淚,肩膀因為壓抑抽噎聳了一下。他原本想著站起來轉身就走,卻發現那推開門的人沒有經過的意思,只是那麽站著。駱林擡起頭一看,發現那來人赫然是段縈。

段縈站在地上時,個子更加地顯得矮。駱林扶著墻起來,站在依舊是黑暗的部分,轉過身看著他。

“你剛剛為什麽沒繼續勸我?明明哭成這樣。”

段縈背著光,駱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雖然聽到的是問句,但是駱林並沒有出聲回答。

“那個男的對你來說那麽重要的話,那就繼續求我啊。你真想看著他死嗎?”

駱林慢慢地搖搖頭。剛剛哭過的一場又讓他異常地疲憊,他現在連開口都很難。他不知道段縈現在和他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很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就因為我說了那些話就心軟了?說不下去了?你是有多蠢?”

段縈接連著發問,此時他未變聲的聲線顯得格外的尖銳。駱林不想被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逼走,只是他的頭一陣陣地疼,只能擺擺手說一聲“抱歉”,然後推開自己身旁那扇去往側翼的門。

“你想走就走吧。你走的話我就真的不救他了。”

段縈的聲音冷了下來。駱林的動作定住了,他把手放下來,然後朝段縈的方向跨了一步,蹲了下來。

“你想說什麽?”他問段縈。

這個距離他們終於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段縈的眉頭皺著,不再是面無表情的樣子,而是有種刻意的兇惡在。駱林的眼睛還紅著,微微地有些腫,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是在面對孩子時,下意識還是帶上了柔和的神情。

段縈對著他的這張臉,慢慢地松開了眉頭。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如果你答應我的話,我就去救他。”

駱林點了點頭。

段縈的聲音忽然變得幹巴巴的。他說:

“你能別讓他們再把我帶走了嗎。我已經被趕走很多次了。”

他的聲音那麽澀,說到最後的時候擡眼去看駱林,表情似乎是有點委屈,卻依舊強撐著圓睜了眼睛。

駱林看看他,然後伸出一只手,把段縈從地上抱了起來。段縈的表情一瞬間變得不知所措,手也不知道該放到哪去。駱林站直了,將另一只手臂繞到段縈背後去,將段縈摟在了懷裏。

“讓你受委屈了。”駱林的聲音低低的,輕輕地拍了拍段縈的背。

段縈的頭抵在駱林的頸窩旁邊,然後他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了駱林的脖子。

在駱林看不見的地方,他終於露出了個十一歲男孩該有的表情,哭起來的樣子顯得很倔。

……

“配型找到了,是全相合。”

駱林和段非的手握著,他感覺到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段非的手不自覺的用了力。

“……真的?”段非微微地把眼睛睜大了一些,半晌反應過來,“我還以為……等不到這一天了。”

駱林看著他後知後覺的笑,笑起來還帶著些困惑,又是一陣心酸。但是這畢竟是個他們等了太久的好消息,所以他還是對著段非笑回去:“但是接下來兩個月要辛苦你了。進倉的話我就不能陪你了……”

“我都知道,沒事的。不過真的……我沒想到。怎麽會突然就有了消息……”

段非的聲音依舊是沙的。駱林看看他,又移開了視線:“也是巧合吧。以後要是能知道那個人是誰,你要好好謝謝他。”

段非笑著“嗯”了一聲。

兩個人又說了一些話,聲音低低的,談話間卻有種許久未有的安心感。末了兩張臉不自覺地湊得很近,段非和駱林對視了一會兒,同時閉上了眼睛,吻上了對方的嘴唇。

一吻結束,駱林的額頭貼上段非的額頭,低聲說:“你要加油。”

作為回應,段非擡起下巴,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地又吻了一下。

“謝謝……我現在,覺得很幸福。”

兩個人靜靜地感受著對方的鼻息,臉上的表情那麽柔和,似乎能讓觀者都體會到朦朧的暖意。

大結局

移植的準備已經做好了。經過一段時間的安排,終於到了段非進倉的那一天。

進無菌倉的時候要走過四五道門,駱林在第一扇門之前就得被攔下來,沒法跟著進去。負責段非的醫生護士都大概猜到了他們之間的關系,見著兩個人分別的場面,默默地向後退了幾步,轉身回避開來。

駱林和段非的手向往常一樣握著。段非看看駱林,低聲說:“親一下吧。”

駱林沒說話,閉上眼睛,微微地向下側過頭去。兩個人的嘴唇只是貼在一起,分開的時候卻似乎異常地難。

“走了。”段非把這個兩個字出口,駱林點點頭,兩個人的手卻還是握著。

段非扯起一邊嘴角:“這麽不想讓我走?”

駱林只是看著段非。他想松手,但不知道是不是身體已經習慣了這個姿勢,手竟然遲疑了一下才慢慢放開。

“又不是回不來了……”段非這麽說著,伸出一只手放在駱林的頸後,將對方拉向自己,嘴唇往駱林的眉心印了上去。

他說:“等我出來。”

駱林點點頭。

段非對他笑了笑,然後轉過身,擺擺手走過了那第一道門。

……

段非的移植終於有了著落,但是駱林這邊卻又有了新的問題。

他的職業正處於上升期,這麽久以來他一天到晚往醫院跑,總歸還是會驚動媒體的註意。畢竟醫院不是個嚴密監控出入的地方,偶爾有狗仔混進來走一遭,就算是沒撞見他和段非的互動,還是能發現很多不尋常的地方。lgm訓練營問鼎前三的新聞熱潮才過去不久,針對駱林的新一輪傳言又開始愈演愈烈。想要采訪和挖內幕的人又多了起來,不管是“血液科”還是“探病對象”,人人都希望能從當事人身上還原出事情經過。

駱林的工作未斷,出門卻碰到越來越多的各式人員堵路,只能采取回避政策;采訪邀約像雪片一樣飛過來,一個個婉轉拒絕之後,他被扣上了一頂耍大牌的帽子。

面對這種情況,駱林並沒有覺得氣憤,反而是覺得過意不去,辛苦了公司為他四處公關。

nightfa11可以算是國內腰桿最硬的模特經紀公司,這回更是下了血本挺駱林。本來駱林就不是混國內媒體的藝人,國外的品牌代言也好,走秀大片也好,那些給駱林工作的正主對他的私生活並沒有這種病態的熱情。既然不是駱林的服務對象,又莫名其妙的態度惡劣,這些媒體到底是為什麽覺得他們會怕?nightfa11的眾人在軍團領導人張奕杉的領導下奮力反擊了回去,誓死保衛公司頭號大天使的名譽。尤其是張奕杉,也許是對駱林心懷感激和愧疚,不惜脫了馬甲真身上陣,在微博平臺上接連咬死了三方門戶媒體的娛樂總編,並且在超惡毒人身攻擊的前提下得到了廣大網民的絕對支`持。

只要是和駱林合作過的人都領教過他的敬業精神,所以國內給他添的麻煩越多,國外得到風聲了就愈加地對他同情;一個月才過半,駱林就已經飛來飛去拍了六場大片。他又是欣慰又是頭痛——畢竟段非的幹細胞註射不久就會進行,他做什麽還是懸著一顆心。

而在註射的前一周,nightfa11內部有了一個大動作。

何式微正式接管了他父親何展硯名下的兩個公司,宣布於此同時淡出nightfa11的經營。公關和業務交涉一並下移交給了張奕杉,財務的絕大部分由陳慎接管,但是最令人意外的,是何式微讓駱林接手了新人選拔這一塊。

這一部分向來都是何式微之前親力親為去做的。畢竟“人”是模特公司的血脈,更是公司的實權中心。真正說來駱林到nightfa11才一年,雖然他創下的成績短時內已經再無人能超越,這樣的安排還是會讓人大跌眼鏡。

何式微解釋很簡單:不服的話,你找一個像他一樣見過世面又混得好的模特出來。

這樣的回應雖然狠簡單粗暴,卻令人意外地信服。眾人理解之餘反而開始猜測,這是不是nightfa11為了綁牢駱林這棵搖錢樹的特別動作?

只有兩個當事人心裏明白是怎麽回事。

駱林的年齡放在那裏,縱然是再顯年輕,高峰低峰加起來滿打滿算,純模特撐死了只能當六七年。七年間他如果能夠轉型做藝人最好不過,但是國外圈子水深,國內風向險惡,駱林的性向一旦公開,又是一個炸彈。何式微這麽做,不外乎是在給駱林鋪一條退路。只要是駱林一朝不離開nightfa11,他就一朝能有個落足之處。

何式微的良苦用心,駱林不可能不懂。當月nightfa11有個半年一度的酒會,駱林因為段非的病情的緣故已經很久沒有出席過這樣的活動,卻還是在那個酒會露了個面。

何式微要退的風聲已經傳了出去,這場酒會裏的生面孔瞬間翻了一番,人人都把何式微圍著,仿佛有說不盡的話。駱林想上前打個招呼都難以做到,更別說是找個時間好好說話。

他只能站在會場的中心,看著臺前被人眾星捧月的何式微。

遠遠地,何式微似乎瞧見了他。他對著駱林遙遙地一舉杯,香檳在耀眼的吊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道光一直落進了駱林的眼底。

駱林也把杯子舉了起來,杯口微微斜出一個角度。

何式微仰頭,將杯中香檳一飲而盡,對駱林笑了笑。而後他回過頭來,重新加入眾人的談話中去,眼神再沒落向駱林的方向。

駱林抿了一口酒,將杯子放回桌上,然後轉身離開,到門廳出去取自己的外衣。

所謂江湖再見,大概也不外乎如此——紛雜的談話聲響在何式微耳邊,他想的卻是這一句。

他和那些書裏的末路英雄並無不同,所有的壯志到了頭,也就只剩下護著一個人周全而已。

……

幹細胞註射的日子就在明天。駱林站在探視過道裏,看著玻璃後面段非的臉。

這樣相隔著看著對方的時間,一天也就只有一個小時而已。註射後的兩周是關鍵期,醫生建議段非好好休息,不再接受探視。因此今天之後,他們就有整整十四天見不到面。

駱林在走廊這頭,從口袋裏掏出本子,寫好了字對著玻璃貼過去。段非進倉時沒帶手機,兩個人隔著玻璃聽不見對方的話,就只憑這本本子交流。駱林把字寫好了,段非看過一遍,對著嘴型跟他回應。

本子他已經用了許多許多頁,上面寫滿了各式各樣的句子。最多的大概是問詢和鼓勵,類似於“今天感覺怎麽樣”“加油”以及“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另外一些句子也時不時地重覆,比如“在想什麽呢”“會不會覺得無聊”“我很好”。

今天駱林的問話是——“明天就要移植了,是不是很緊張”

段非搖搖頭。

駱林低下頭想了想,寫道:“我快緊張死了”

段非笑了。可能是因為他從沒聽過駱林在現實裏用這樣的口吻說話。

“真的”,駱林寫完這一句頓了頓,補了一句“你千萬要好好的”。不過似乎是覺得不太吉利,他把整個句子塗掉了,又把本子合起來收好,放回褲子口袋裏。

段非在窗戶那頭敲了敲。這是多層的玻璃,聲音傳過來顯得極其的輕,悶得幾乎聽不到。駱林因為那細微的響聲擡起頭,看見段非擡高了右手,伸出一根食指,貼在了玻璃上。

駱林怔了一下,然後垂著眼睛慢慢地湊近窗口,微微低了頭,將額頭貼在了玻璃上。也許是因為不好意思,他不敢擡眼去看段非的表情。

隔著厚厚的幾層玻璃,段非的手指點在了駱林的眉心。

如果可以的話,一個切實的握手或者擁抱都要比這樣的接觸要好。只是在這個無聲的場景裏,僅僅是這樣的動作,就可以給他們很多的安慰。

……探視的時間到了,駱林在本子上寫下:“我走了。”

段非點了點頭。

“你要加油。十四天以後見。”

段非笑了笑,然後張開嘴——

我很想你。

駱林讀懂了那四個字,鼻子瞬間就酸了。

在他們兩個待在一起的時間裏,連話都說得不多。除卻相互坦白的那天,那些喜歡和愛的字眼再沒有在他們的交談裏出現。也許別人口中的“我想你”可以輕易地說出口,但是對於他和段非來說,就連這三個字的分量也太重了。

這是段非住院以來,第一次跟他說想他。

駱林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單單一句話裏包含著太多隱忍的感情,如果只是一句“我也是”,似乎不足以回應。

他看著段非,想要開口,卻還是沒有辦法想出一句好的句子。有人從旁催促著他離開,他幾乎是露出了一個無措的表情。

段非看見他的樣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在駱林給出他回答之前,他又對駱林“說”了兩個字:——去吧。

駱林怔了怔,然後努力地對他笑了笑,擡起手做了個道別的手勢。在轉身離開之後,駱林閉了閉眼睛,不想讓自己有進一步的失態的表現。

……其實段非都明白。就如同他了解段非一般,段非也明白他的想法。

在語言無法交流的情況下,他才終於了解到自己和段非之間的聯系。那是在日覆一日的相對中,用時間堆積起來的,潛移默化而又無聲的默契。

距離他和段非初相見的那天已過去將近四千多天。時間將他們打碎成完全不同的人,讓他們經歷難言的悲喜離合,也許只是為了留下這個他們在沈默中道別的瞬間。

但這是值得的。駱林想,這都是值得的。

……

三十天之後,段非出倉。又過了二十天,段非正式出院。

駱林請了一周的假出來,特意去接段非出院。段長山和醫院方面打點好了一切,囑咐了兩句,便把空間讓給了段非和駱林。他這一切都做得自然,反而讓駱林覺得不好意思。段非從來沒有和駱林確定下關系,更沒有跟段長山攤過牌。但是有很多東西就算不出口,也會沈甸甸地被人看在眼裏。駱林對於段非的意義絕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男朋友,比起把兩個人往同性戀搞對象的方向湊,段長山覺得這兩個人更像是相依為命的樣子,已經被牢牢地綁在一起,分不開了。

既然分不開了,他何苦再試著去把人分開。就算是以後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也不想管了。他那為數不多的面子早在舊事鬧大時就蕩然無存,現在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會有什麽反應。

段長山想明白了這一遭也就擺擺手走了,司機在一旁候著,接他去鄰省去看地皮。

段非終於換上了一身便服,走出了醫院的大樓,走到了陽光底下。一輛黑色的acura mdx在他面前停穩了,段非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的不是駱林又是誰?

因為狗仔們還沒消停,駱林和段非在醫院裏見面之後就先行繞去車庫取了車。現在駱林的鼻梁上架著一副深灰色的漸變飛行員鏡,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開襟連帽衫,帽子拉上去壓著頭發。段非坐上副駕駛之後打量了他一番,看見駱林少見的穿了一條黑色牛仔褲還配上一條蒸汽朋克風格的銅腰帶,不由得調笑他:“怎麽穿的這麽隆重?”

駱林側過頭看看後視鏡,無奈道:“不換風格,躲不過媒體。”說完了向後左方打了個彎,又拉直了方向盤,載著段非出了醫院的大門。段非則彎下腰,翻出一副墨黑的基本款ray ban給自己戴上。

駱林自己沒有自覺,他這一身變裝似的休閑裝讓他又硬生生地年輕回去五六歲,所以不怪得段非的眼神就沒從他臉上移開過。等到了段宅,駱林正要側身去解安全帶,段非卻把手搭上了他的肩。駱林回過頭去,還沒有反應過來,段非就吻上了他的嘴唇。

段非的身體並沒有痊愈,這個吻也沒有太過深入,駱林卻感受到了這一吻裏微微的焦慮的情緒。那正是來自於段非心裏隱隱的不安——駱林現在的樣子實在是讓人難以移開眼睛,若是不用一個吻來烙下印記,他怕駱林會被人搶走了。

雖然不明所以,駱林卻還是溫柔地回應著,像是安撫般地使用著自己的唇舌。慢慢地段非也不再胡思幻想,只是專心地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

一吻結束了,兩個人回過神來,臉上竟然都是有些怔怔的表情。

提心吊膽的日子算是過去了,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又該怎麽相處,他們還沒有想好。

兩個人對望了片刻,似乎是同時覺得無解,相對著笑了笑,幹脆又放棄般的吻到了一塊去。

煩惱的事情那麽多,不急著這一會兒。

……

出院那天的晚飯是駱林做的。

出倉後的飲食必須特別註意以防感染,生食和新鮮水果都會帶來風險,駱林便煲了湯。他怕現煲的時間長又不入味,自前一天起就開始熬了高湯。到了晚餐前,他仔細將新鮮蔬菜另起水焯好,和帶來的高湯一起,覆又過一遍火。

段非坐在餐桌旁等著,見到駱林一身前衛的打扮,卻在腰間為了圍裙,彎下腰去取帶來的保溫箱。這讓他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往覆來回,卻最終沒有成為一句出口的句子。

開餐的時候段非異常地沈默,只是看著駱林,表情晦澀不明。駱林忍不住,終於問出了口:“不舒服?”

段非搖了搖頭:“沒事。”

駱林想了想,似乎是發現了問題所在,“可能味道是清淡了一點,你等一下我去加鹽。”說完了就要起身回廚房去。

段非拉住他的手:“不用去。跟吃的沒關系。”

駱林這才坐回來。忙活了這麽半天他還把圍裙穿在身上,現在才得空把手伸到背後,去解圍裙的帶子。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打了死結,竟然扯不開了。

段非放下筷子站到駱林的身後,彎下腰幫著把那個結了。駱林將圍裙放到一邊去,準備自己也動筷。就是這時,段非保持著站著的姿勢從後抱住了他,緊緊地箍著他的肩膀。

“怎麽了?”駱林放低聲音問段非。

段非沒說話。大概是猜出了段非不想回答,駱林沒有再問,只是擡起一只手覆在段非的手臂上,任他抱著。

“……你太好了。”

半晌,段非說了這麽一句話。他的聲音並沒有讚美該有的音調,而是透露出一種苦澀和無措來。

駱林的眼睛先是微微地睜大了,而後便反應過來,心裏泛上一種溫暖的澀意。從兩個人在一起開始,他變得愈加地笨嘴拙舌,這時更是想不出該說什麽。

他只能慢慢掙開段非的擁抱,然後在段非因為這個動作變得低落之前,轉過身對上段非的臉。

他有太多的話不知道怎麽說出口,但是這並不重要。段非看著他的眼睛,只感覺自己在一點一點的下陷,沒入駱林隱忍而無言的愛意裏。

……

段非想,他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愛人。

這個認識帶給了他沒頂的幸福,和隨之而來擔心失去的不安。他知道這折磨會長久的繼續下去,但他惟有接受,無法放手。

究其一生,都無法放手。

……

……在段非第一次覆查過後,醫生向他報告了一個很正面的消息。當他準備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駱林時,對方卻先他一步,向他扔了一個重磅的消息。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駱林的表情很認真。

段非在他面前坐下:“你說。”

駱林猶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出口:“……我想領養一個孩子。”

段非看著他,好半天才皺了皺眉,露出一個征詢的表情:“真的?”

駱林看他的反應如此,急著解釋:“只是以我個人名義領養……但是我覺得還是聽聽你的意見比較好。照顧孩子的話也是我來就可以,不會麻煩你的。”

“怎麽這麽突然……”段非閉了閉眼睛,卻沒想有拒絕:“什麽時候有的想法?”

“……也就是最近。”

“我覺得有點太快了,但是你要是想好了的話,就領養一個吧。”段非沈默了片刻後這麽說道,但而後還是按耐不住一般搖了搖頭:“我才二十三……你這……”

接著就是一聲嘆息,無奈中卻有種“受不了你”的放任。段非當然希望駱林把註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同樣的,駱林已經過了三十,在這個年紀想要孩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自己要以二十三歲的年齡養孩子,為了駱林,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駱林聽了他的話,表情似乎愈加地小心翼翼起來,慢慢地補了一句:“我想領養的孩子,可能有點大……”

段非的眼睛瞇了起來:“……幾歲?”

“十……”駱林想了想,似乎是覺得十一歲實在有點太大了,硬生生的把“一”給吞了下去,“……歲”。

段非直直地盯著駱林:“為什麽一定要領養一個十歲的?”不僅身份問題,連教育問題都難辦。

駱林似乎是不敢看此時段非的臉,只能低著頭說了一句:“……因為長得像你。”

段非再沒問問題,駱林因此如蒙大赦一般站直了,伸手揉了揉頸後,轉身走開去研究今天的營養食譜。

而段非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扶手椅裏,半晌低下頭去,閉上眼,無聲地露出一個微笑來。

……

駱林要領養的那個孩子是段縈。

這個決定是駱林和段長山商量之後定下來的。他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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