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紫禁城到楚王府一路疾馳，棕馬濃密的的鬃毛被風吹成直立狀。

在這樣的速度下，一只雪白的鴿子從朱紅高墻內飛出，淩空追上在馬背上的二人。

鴿子穩穩當當地停在蕭承宇的肩膀上，這只鴿子較一般鴿子健壯，左腳下綁一個竹制小筒，原來是只信鴿。

因蕭承宇在策馬，蕭承琳取下竹筒，用食指指肚摩擦試探竹筒下端，一個清晰的“予”字逐漸在腦海形成，他的心跳突然如鼓擂。

因為予妃的緣故，天下皆避諱與“予”重字，以免沖撞了貴人，雖然斯人已經逝世，這天下間，能用予字的，就只有她一人。

轉眼間到了楚王府，蕭承琳一個翻身下馬將竹筒在袖中藏好，跟著蕭承宇進了內室。

“四弟，你瞧，這是方才那只鴿子身上的。”蕭承宇將卷起的紙條展開，二人一同湊上去看。

只見潔白精致的玉版紙上板板正正寫著昭華殿七月以來的傳膳記錄。

開元三十五年七月一日，昭華殿傳膳二十四，主靈芝蓮藕排骨蠱、枸杞子乳鴿等，用太半，後飲瓊香玉露一盞，食金桔二。

開元三十五年七月二日，昭華殿傳膳二十四，主銀耳雪梨燉山藥、烏雞參湯等，用太半，後飲瓊香玉露半盞，食黃桃二。

……

開元三十五年七月二日，昭華殿傳膳二十，主松茸湯、金玉滿堂等，用少半，後飲瓊香玉露兩盞，未食瓜果。

……

開元三十五年七月三十日，昭華殿傳膳十二，以流食粥類為主，不沾葷腥，進大補之藥三副，飲瓊香玉露一盞，未食瓜果。

“這是母妃生前一月的膳食方子，前半個月看上去並沒有什麽異常，多以滋陰潤肺， 生津養胃的飯食為主，但是問題，出現在後半部分。”蕭承宇顫抖著手指一個一個挨著指下去，蕭承琳按住他的手指，幫他平穩心緒，接著說了下去：“後半個月飲食開始朝補氣血方面發展，並且用膳大量減少，甚至多次食用豬血、桂圓、枸杞等大補之物。連用半月，且每日計量之大超出剛生養過的女子，母妃那一階段是否有過大出血？”

“未曾，只是那段時間母妃總是嘴唇發白，站立不穩，總要人扶著，太醫也說是氣血虛弱，才會有如此癥狀，可是藥吃下去，母妃的病反倒越來越嚴重了。”在回憶的過程中，蕭承宇緊緊咬著嘴唇，臉慘白的嚇人，他甚至想起幼時，在母親蓋棺前，他曾經偷偷看了一眼，棺材中的人瘦的皮包骨，兩只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剩兩個黑漆漆的窟窿……

一個月前尚健康的母妃，怎麽不久之後就瘦如幹柴一般躺在棺材裏了呢？

“四弟，你好好想想，這幅膳食方子可有異樣？”在此時此刻，蕭承琳表現的鎮定非常，反倒是蕭承宇，

似是還沈浸在童年陰影的無法自拔。

“四弟，我知道你從未忘記過母妃的死，如我一樣，這件事在我們心裏都是一道難以磨滅的疤痕，如今有人相助，何不振作起來，幫助母妃查明真相。”蕭承琳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盯著蕭承宇看。

“不”蕭承宇搖頭，蕭承琳扭轉過他的身子，強迫他看著自己，“四弟！”他的聲音近乎祈求。

蕭承宇一下子撞進他眼眸中，深沈，欣喜，激動，難言的種種情緒混合在一起，突然間他恍惚了，原來二哥如此在乎母妃，竟到了這般田地……

心底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蕭承宇，你不想為母親報仇嗎？你還不如母親的一個養子嗎？你隱忍多年又得到了什麽呢？害你的還是害你，妒你的還是妒你，往日，你保護不了母妃，今日你保護不了楊幼薇的家人，你有何用！

心中被層層積雪覆蓋住的小苗抽芽，長大，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這幅方子的奇怪之處，在於一連三十天，日日都有瓊香玉露，就算在病中，其他膳食大幅度減少的情況下，也不曾棄飲，甚至有加量的痕跡。”蕭承琳低聲說道，白皙的臉沒有血色，近似白紙。

蕭承宇在腦海中飛速思索：“瓊香玉露是由雲國的特產雪芝果合初春清晨的葉上露水蒸泡而成，制作一盞瓊香玉露需要經過七十二道程序，且每道程序都有專人看管，一步若有差錯，絕不能繼續下一步。且食材為雲國歸降時進貢，絕無可能有異樣，此物有生津養胃、美容養顏之效，在宮中也只有高位妃子才能引用。那段時間我與母妃一同飲用，我沒有任何不適，而這幅方子顯示轉折點出現在七月十五。”蕭承宇頓了一頓，“十五日後，昭華殿不再傳任何瓜果，那段時間母妃聞到瓜果的氣息就會嘔吐不止，我生性不愛吃瓜果，也並未太在意。”

“這麽說來，問題就出在瓜果身上？”脊背一陣陣發涼，蕭承琳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

“開元三十五年七月，雲國進朝貢，獻公主於我國，封麗美人，也就是現在的麗嬪，麗嬪喜食瓜果，那一個月，皇後大設果宴，將天下瓜果搜羅齊全，皇後執掌鳳印多年，穩坐中宮，那時太子未立，予妃又是唯一有兒子能與這位嫡母抗衡的，未嘗不可有哪幾種瓜果就恰好與母妃沖撞……”

“是了，母妃大病之後，中宮數次送來新鮮瓜果，母妃敬重皇後，不進藥膳，不顧身體不適也要用完瓜果。那年美食宴上，皇後帶來了一種果子賜給眾人，名叫刺菱，產自淮北地區，外表布滿尖刺，上端囊部有毒液，但果肉鮮嫩甜美，處理好後方可食用，我記得，替母妃處理刺菱的宮女恰好是皇後身旁的大宮女流朱！”

蕭承宇的腦子裏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得知真相後的憤怒沖刷幹凈。“好一個皇後！好一個天下之母！她可是母親的閨中密友，入宮多年互相扶持，母親一直教導我尊大哥為未來天子，我未曾有僭越之處，她為何還要如此狠心！”啪的一聲，金絲楠木桌子應聲而裂。這一掌蕭承宇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聲音之大把蕭承琳也嚇了一跳。

“四弟，人總是會變的，又何況是在那樣一個吃人的地方，閨中情意再深，也比不過榮華富貴和權勢來的心安。”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沒有一絲聲響，就連灰塵下落的聲音都能察覺，二人良久無言，蕭承宇冷靜下來，驚覺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蕭承琳藏在袖中的手一遍遍磨蹭著那只竹筒，予字一遍遍清晰的出現在他心中，又消失。

“字跡娟秀，柔弱無骨，看起來是名文弱女子所為。”蕭承宇細細端詳字條，但他與宮中女子並無來往，實在想不出。

不對，他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日在禦道，一個樣貌清秀的女子朝他溫和一笑……

餘美人！他當時驚恐焦急，竟然將這件事拋於腦後，只是她為何要幫助自己？

手中不自覺用力揉搓，竟一下子將玉版紙揉開，原來這玉版紙是雙層的！若不是誤打誤撞，未必會發現這一暗層。

內層是一張空白的宣紙，上面空無一字，蕭承宇一頭霧水。

蕭承琳接過紙條，紙感柔嫩，他用食指指肚在紙上緩緩摩擦，突然舉起來對準光亮處，雪白透明的紙上逐漸出現幾行字，與膳食方子的字跡一般無二。

上書：開元十五年，餘氏入宮，封美人，未受寵，內務府和宮中之人踩低捧高，克扣分例，百般刁難，儲秀宮無食可吃，無炭取暖，昭華殿送銀炭數百，吃食數擔。

開元十六年，昭華殿贈綢緞十匹，珍珠三斛……一直到開元三十五年予妃逝世，昭華殿一直未曾停止對儲秀宮的救濟。

“母妃生前待人寬厚，很多無寵位低的妃嬪都受過她的恩惠，這位餘美人只是其中之一。”蕭承宇低吟，卻不想現如今能站出來的，竟然只有這一人。

“既然她有這份心思，咱們就好好收下，千萬要沈住氣，不要打草驚蛇，爭取一擊即中。”蕭承琳說道。

蕭承宇若有所思，並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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