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愛河·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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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個好天氣,彭靖想。

十一月一日,湖南終於結束了持續了一個月的陰雨多雲交錯的天氣,雲霧散去,懸了一個圓潤光亮的太陽在天上,水汽逐漸蒸發,窄小老舊的街道現了原本面貌,老橋那棵樹下的泥土依然有些濕潤,有閑著的高中生往上踩了幾腳,空空留下一個腳印。

當然,天空並不像夏日那樣蔚藍,只是從稀薄分散的雲裏,吝嗇地透出一小片藍出來,整個小城白得發亮,被雨水沖刷了好幾天的老橋頭終於恢覆了白色大理石的模樣,看起來冰冰冷冷的,更為小城的冬日添了一分寒氣。

冬天終於真正地來臨了。

梅姐把理發店裏的空調開了起來,熱風吹過,把屋裏吹得暖洋洋的,彭靖鮮少感受這樣令人昏沈的暖氣,一天裏獨自去外面站了好幾次,冷風一吹,人就清醒了不少。

天氣變冷,理發店的生意也變好了,大概是嫌麻煩和天冷,不少人都來店裏洗頭,下班時間也挪後了,原本七點就能走,現在得呆到晚上九點,工資也漲。

不過彭靖也不想回去,自從沈淩志兩天前離開後,他除了不得不睡覺才回去外,一步也不想踏進那間房子。

彭靖其實存了點錢,如果非要搬出去另找,也可以,但他怎麽也搬不出去。

有一根透明的繩子把他拴住了。

可那根繩子好像又極其寶貴,彭靖想拿剪刀剪,拿打火機燒,但怎麽也下不了手。

墻上的針指向九點,原本窩著的梅姐從椅子裏爬起來,她打了個哈欠,把燈關了,催彭靖走:“沒啥事了,走吧,趕緊回家去,外面怪冷的。”

彭靖應了聲,推開玻璃門,站在街邊。

他瞇著眼睛看了看從老橋那邊開過來的車,仔細地思考要不要在街上晃會再回那間房。

“彭靖!”

彭靖僵了好一會,他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自己的左邊。

新橋書店招牌透出的紅色的燈光順著鼻梁打在沈淩志的臉上,把他的五官分成了兩部分,暧昧的紅色光線讓他濃密的睫毛更加明顯了,彭靖看到它們柔軟纖細,微微遮住了沈淩志那雙黑白分明又很喜歡盯著人看的眼睛,光線還照亮了沈淩志的唇角,然後蔓延到唇峰處,就止步不前了。

沈淩志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沈悶又生冷,嘴唇會習慣性地抿起來,配上他高大的身材,會顯得孤僻。

彭靖相信,這樣的他會讓人有些害怕,但此刻,他一點也不害怕面前這個沈淩志。

相反的,他真想上去狠狠地揍這個一聲不吭地消失後又出現在他面前的人一拳。

“彭靖,”沈淩志好像有點喘氣,他的呼吸又重又兇,“我有事要跟你說。”

他跨了好幾大步走過來,眼看就要抓住彭靖的手腕,彭靖卻把沈淩志的手打開了。

“你別碰我,”彭靖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但還是不可避免地透出抖意和憤怒來,“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沈淩志楞了好一會,乖乖把手縮回去,停住腳步,在原地看彭靖。

“你怎麽了?”沈淩志不明白為什麽彭靖突然對他憤怒起來,“你怎麽生氣了?”

彭靖一聽更氣了。

沈淩志居然還反問他為什麽生氣,彭靖用力地攥住拳頭。

老實說,他看到沈淩志的那一瞬間是有點開心,彭靖甚至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失而覆得的開心,但很快地,他的所有委屈和傷心轉化成了滔天怒火。

沈淩志可以拒絕他,甚至可以罵他是變態說他惡心,可以大鬧一番,可以對他釋放完所有的惡意後一走了之,但絕不能一聲不響地,像個懦夫一樣從他生活裏消失,留他一個人在這座縣城裏晃悠和生活。

不告而別說明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感受。

沈淩志說的最重要,都是放屁。

彭靖咬緊牙關,盡可能地憋著氣,但一團火在他的肺上燒得正旺。

他走上前去,手握成拳頭,高高地揚起。

我要揍死他,彭靖嘴唇都在抖,他騙我,我一定要揍他。

朝他的臉,打一拳。

彭靖的拳頭越攥越緊,然後歪了一點,狠狠地砸在沈淩志的肩膀上。

沈淩志悶哼一聲,下意識抓住彭靖的手腕,他能感受到現在彭靖的情緒正在極度的不穩定和暴躁之中,雖然還弄不清緣由,但他平白無故挨了一拳,心裏還是不可奈何地起了點火。

手圈緊彭靖的手腕,沈淩志氣息都亂了不少。

他在湖北買了高鐵票,很貴,但是很快,沈淩志第一次看到長江從自己眼前快速地閃過,高鐵停在D市的高鐵站,他攔了輛出租直奔縣裏,又一路狂奔到老橋這邊,然後就挨了一拳。

如果是別人,他一定還過去了。

但彭靖不是別人。

沈淩志只好壓著聲音,有些煩躁地問他:“彭靖,你怎麽回事?”

“我怎麽回事?”彭靖陡然提高了音量,聽起來甚至有些瘋狂,“我怎麽回事你不清楚嗎?”

“沈淩志,我告訴你。”

彭靖咬牙切齒地開口,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飛速開裂,滾燙的鮮血從裏面流出來,浸沒了整個胸腔,以至於他覺得自己嗓子眼又幹又腥。

“我他媽告訴你,”彭靖說得很大聲,“我喜歡你,你可以打我,罵我是變態,你可以…”

他甩開沈淩志的手,彭靖真想把腦袋裏所有他設想的情況都說出來,但那太多了,於是他只能一句概括。

“你可以做完一切你覺得報覆了我的事情之後大搖大擺地走,讓我滾開也可以,”彭靖擡起頭惡狠狠地盯著沈淩志,“但你不能什麽也不說就消失,你他媽不能就這樣不見了!”

沈淩志看著面前以往最溫和最善良的彭靖朝他張牙舞爪,他死死地皺著眉頭盯著沈淩志的臉,瘋狂又暴躁,沈淩志被彭靖這幅樣子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完了,沈淩志叫苦不疊。

老板肯定是忘了傳話這件事了,他沒告訴彭靖自己回湖北待幾天,在彭靖看來,他這是不負責任地跑了。

彭靖宣洩完之後轉頭就走,走得又急又快,沈淩志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沖到了馬路對面,正對著河跑。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沈淩志腦子發熱,他不知道彭靖往河邊跑幹什麽,長腿一邁就追了上去。

“彭靖!”沈淩志感覺冷風正在不斷灌進他的嘴裏,吹得他眼睛生疼,“你聽我說,你冷靜點!”

沈淩志什麽也顧不上了,眼看著彭靖已經沖到了河邊,他幾步邁過去,從背後死死地抱住彭靖,小臂肌肉鼓起,箍在他腰間。

“彭靖,你聽我說。”

沈淩志喘著氣,臉貼在彭靖後背,他感覺到單薄衣物下彭靖的背骨正在輕輕地震動,彭靖肩膀顫了幾下,很快有滾燙的眼淚滴在沈淩志手上。

“我沒跑,我怎麽會跑,”沈淩志氣息不穩,“我回湖北去看我弟結婚了,本來想告訴你的,結果看見那個什麽…”

他用力吸了口氣,接著把話說完:“那個川哥,媽的,那個川哥,我給弄忘了。”

還有雜貨店老板,沈淩志發誓明天一定要好好去和老板算賬。

“我叫我們巷子門口那個雜貨店的老板,你知道的,每次見了我們都打招呼的那個,”沈淩志恨得牙癢癢,“我讓他告訴你,他也給弄忘了!”

彭靖的眼淚還在滴,一點一點滴在沈淩志虎口處,燒得他心臟疼。

沈淩志把彭靖轉過來,一把抱進懷裏,讓他的眼淚全蹭在自己衣服上,手捂在他毛茸茸的後腦勺上,慢慢地順著彭靖的碎發。

彭靖慢慢哭出聲來,小聲地嗚嗚,埋在他懷裏不動了。

“別哭了,”沈淩志真想親親彭靖被冷風吹得通紅的耳朵,“你哭得我難受,別哭了,我回來了,我不走,我不走。”

彭靖伸手揪住了沈淩志的衣角,努力地把眼淚憋回去。

沈淩志的懷裏真暖和,彭靖擡起手想環住沈淩志的腰,可他還記著沈淩志那句“不知道”,只好把手放回去,揪住那一角布料不肯放。

“到橋上去,”彭靖擡起頭,看著沈淩志的側臉,“我還有事想告訴你。”

沈淩志鄭重地點點頭,他答應得很快,想到自己還未說出口的話,面上發燙。

“我也有事要告訴你。”

接近十點,風雨橋什麽人也沒有,彭靖站在橋上,看下面那條被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湄河,情緒冷靜下來後再說這件事,彭靖卻有點不舍。

“我說我喜歡你,你現在知道…是什麽意思了吧?”

彭靖輕聲開口。

“咳…”彭靖的問句來得很突然,沈淩志清了清嗓子,“知道。”

“好,”彭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在你告訴我準確的答案之前,我會給你時間讓你想清楚,我不會煩你,如果你…拒絕我…”

拒絕兩個字彭靖說得很艱難,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不要說出這兩個字,可現實像一把刀,刀尖抵著他的舌頭,強迫他說出這兩個字。

“如果你拒絕我,我會立馬離開的,不會給你造成負擔,這段時間我也不會和你一起住,你不用擔心,只要你不再…”彭靖還沒說完,就被沈淩志不耐煩地打斷了。

“你說什麽呢?”

沈淩志不懂彭靖腦子裏在想什麽,他五分鐘前才保證過自己不會走,現在就輪到彭靖說要走這件事,他們之間最好是誰也不要提走這件事,沈淩志聽到彭靖說走心裏就有火,他不安地反問:“為什麽要走?”

“因為你不喜歡我!”彭靖情緒又激動起來,他堅信沈淩志是在明知故問,“如果你不喜歡我,我幹什麽要死纏爛打?”

“誰說我不喜歡你了?”沈淩志提高聲音,他臉漲得通紅。

這和他設想的情景…不太一樣。

怎麽今晚他倆火氣都這麽大,說喜歡也像在吵架,沈淩志懊惱地想,他還想解釋幾句,卻看見彭靖怔怔地站在原地。

“沈淩志,你知道你的喜歡是哪種喜歡嗎?”

彭靖想起江岱那天的話。

“你對我是那種喜歡,還是朋友之間的喜歡?”彭靖的聲音低下去,“你有想過嗎?”

“我現在想得很清楚!”沈淩志受不了這種質疑,雖然這並不是他心裏最佳的表白對話,但現在也辦法追求完美了,“我喜歡你,就是那種喜歡!”

他原來本性裏帶的暴躁又冒了出來,沈淩志皺著眉頭重覆了一遍:“那種喜歡,就是你說的那種喜歡。”

“哪種喜歡?”彭靖傻傻地問。

沈淩志急了,彭靖到底是怎麽回事,他這不是故意為難他嗎?

明明是他先說的“那種喜歡”,現在卻讓他具體描述和講解。

沈淩志文化水平不高,他絞盡腦汁地想從十二年前學過的高中知識裏找到最佳解釋,卻怎麽也想不起幾句漂亮話來說,遇到感情他是個笨蛋,別人或許還能笨鳥先飛,但沈淩志往往一開始就飛錯了方向,他非常不善於表達,有些事情,何必要說,埋頭苦幹不是更能體現嗎?

但現在不行啊,沈淩志急得抓耳撓腮,他今晚要再不把話說明白了,以後江岱河岱有一萬個,更別提什麽川哥山哥,他一定得把這種喜歡給說清楚了。

“我每天看你高興我也高興,你一哭我心都要碎完了,每天晚上我擔心你睡不好睡不熱,你不知道你晚上老喜歡蹭我,我就喜歡抱著你睡,怕你不吃飯怕你不吃藥,還怕你受人欺負了,”沈淩志不帶喘氣地說了一大串,“我每天除了想著你就是想著你,只是我沒意識到!”

他確實是一個感情上的差生。

在他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彭靖拉住了他的手,彭靖帶給他對工作和新生活的向往,用風扇、熱水瓶、保溫壺和新被子這些日常用品賦予他一個又一個最光榮的成就,用第一份工資和證明清白的監控錄像擁抱他。

如果沒有彭靖,沈淩志拿不出一分一毫的底氣跪在祭祖時的牌位前,向看不見的靈魂許一個貪心的和彭靖有關的願望。

只是他實在是太笨了,把所有動心的跡象歸在感恩和感謝兩種情感裏。

“我確實沒辦法準確給你描述那種喜歡是什麽樣的,”沈淩志語氣稍微緩和了點,但還是透著一股急躁,“但我回湖北,我給列祖列宗上香祈願時想著你,看我弟結婚的時候,我…我,我想你是新娘子,我會和你拜堂成親,把你娶回家,我看他們親嘴…”

沈淩志咬了咬牙,閉著眼自暴自棄地說了出來。

“我看他們親嘴,我也想和你親嘴!”

他睜開眼睛,猛地扣住彭靖的後腦勺,稍微偏過頭去,撞上了彭靖的嘴唇。

沈淩志不會接吻,他只會稍微張開嘴巴,把彭靖的下唇含在唇齒之間吮吸,但這樣笨拙的接吻技巧還是弄出了水聲,沈淩志伸出舌頭,在彭靖的唇珠上舔了一下。

鼻息相纏,彭靖呼出的熱氣全都在沈淩志的側臉上化成了溫暖的水珠,沈淩志意猶未盡地在彭靖嘴上親了親,稍微退開了一點,鼻尖對著彭靖的鼻尖,親昵地蹭動,正如他幻想的那樣。

“就是這樣…”沈淩志低聲說,“這樣親嘴。”

彭靖感覺自己掉進橋下那條河裏了。

那條河,不再是十一月的河了,它不再是冰冷的,河裏面開了漂亮的花,水流拂過他的耳朵,把耳廓打濕,又纏著他的頭發,它走得很平穩,那些漂亮的花瓣隱在他的耳後,綠色的水藻成了他的腳環與手環,彭靖什麽也分不清了,他像是被春天包住了,嫩綠色的樹葉和柔軟的花瓣從他的身體裏長了出來。

沈淩志看到發楞的彭靖回過神來,他踮起腳,抓住沈淩志的衣領,向他靠近。

“再親一下。”

彭靖小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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