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工作的第七天的晚上，換成沈淩志站在路口等彭靖了。

他站在路口等了兩個小時，腿麻得慌，於是又回屋子裏坐著等，沈淩志把鞋子脫了，盤腿坐在床上啃面包，彭靖比沈淩志想象得要貼心，他知道這些廉價面包又硬又幹，也知道沈淩志不喜歡裏面夾雜的劣質甜蜜素，隔幾天就提出要去吃粉，或者去商店裏買方便面吃，七天下來，日子還真沒有沈淩志想的那麽難捱，沈淩志一開始還以為彭靖自己也受不了那些面包，晚上躺床上問的時候彭靖卻否認了，彭靖擡著手臂懶洋洋地回答：“吃什麽不是吃啊。”

那一刻，沈淩志才發覺，彭靖比他表面上看起來能吃苦得多，他絞盡腦汁地試圖從自己可憐的詞匯量裏找出一個詞語來準確地形容彭靖，最後都失敗了。

沈淩志等彭靖等得煩躁起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彭靖還沒回來，他一邊焦躁，一邊又安慰自己，彭靖是本地人，怎麽也不會丟。

屋子裏沒什麽娛樂設施，沈淩志轉悠來轉悠去，把衣櫃裏寥寥幾件衣服重新疊了一遍，又去拿桶子接水洗澡，把身上一身黏汗沖完後彭靖還沒回來，沈淩志有點生氣了，他下意識地咬了咬後槽牙，拿毛巾用力地擦自己短而毛糙的頭發，水珠飛濺 ，濺進眼睛裏眼眶就脹得疼，沈淩志更煩躁了。

他不耐煩地踢了一腳桶子，大紅色的塑料桶被踢翻在地，在地上連著滾了好幾下。

沈淩志很討厭等待，如果等待的對象是彭靖，那這件事無疑會變得更煩。

塑料桶滾了半圈，又緩慢地回到原來的位置，廁所的悶熱空氣裏混合著沐浴露的香味，並不讓覺得涼爽，反而覺得更加悶熱，彭靖好像很怕熱，額頭上總是容易有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早上起來兩個人相觸的胳膊之間總是濕濕的，濕得讓人渾身黏膩，沈淩志把脖子上的毛巾掛上鐵架，深呼吸幾次平覆好情緒才老老實實把塑料桶拎出去，又把廁所的門大打開，讓裏面悶熱的空氣涼快下來，沈淩志提著桶子又站在陽臺上接水。

他想讓彭靖一回來就能洗上澡，舒服涼快點，因為彭靖熱的時候總是喜歡張著嘴扇風，紅潤潤的嘴唇裏是一小截濕潤的舌尖，沈淩志總是錯覺他總有一天會像一條小奶狗，暈暈乎乎地吐出舌頭散熱，想到這裏，沈淩志沒繃住笑了起來，因為等待而焦躁的心臟舒服了不少。

水快接滿的時候門被拍得啪啪作響，彭靖扯著嗓子在外邊喊：“沈淩志！開門開門！”

沈淩志整顆心都劇烈地跳起來，他把水龍頭擰緊，邁著步子沖過去把門拽開，下一秒一個人就抱著他的脖子跳了上來，沈淩志嚇了一跳，還是手快地接住彭靖，手穩穩地托住他的屁股，還往上顛了兩下。

“我找到工作了！”彭靖激動得手不停在沈淩志肩膀上拍，另一只手攬緊沈淩志的脖子，腿夾在沈淩志的腰上，“就在老橋附近！”

沈淩志抱著他，擡起頭和彭靖對話：“所以你今天這麽晚回來是在上班？”

“對，”彭靖後仰著身子，語氣肯定，“我本來想告訴你的，但是我們沒有手機。”

沈淩志怕他摔，慢慢彎下腰想把人放地上，彭靖後知後覺自己居然跳在沈淩志身上說話，連忙放下腳，站在地上飛速往後退，一直退到墻邊才結結巴巴地道歉：“不…不好意思啊，剛剛…太高興了…”

“沒事，”沈淩志正陷在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來搖搖頭，看彭靖熱得一鼻子汗，催他去洗澡，“快去洗澡吧，我給你接好水了。”

彭靖應得很快，蹬掉鞋子從衣櫃裏拿好換洗衣服，轉頭發現沈淩志坐在床邊發呆，有些擔心地走過去蹲下，仰頭看他：“你不要洩氣呀，明天再去碰碰運氣。”

沈淩志知道彭靖在擔心自己因為遲遲找不到工作而喪氣，彭靖總是能夠很敏銳地發現沈淩志的情緒不對勁，但這次彭靖猜錯了，沈淩志覺得好笑，看著滿臉擔憂的彭靖，雙手撐在膝蓋上和他說話：“我沒有洩氣。”

“那你為什麽看起來不開心呢？”彭靖還不放心。

“我怎麽會不開心，”沈淩志否定了彭靖，語氣輕松，“我在想我要快點找到工作才行，要讓你洗上熱水澡。”

彭靖又開始臉紅了，他沒想到沈淩志把他隨口說的話記得那麽清楚，怕被沈淩志發現自己臉紅，連忙站起來溜進廁所，砰地關上門。

早上沈淩志醒來的時候彭靖還沒醒，彭靖側著身，臉沖著他睡得正香，打著小鼾，柔韌的耳根緊貼著沈淩志的小臂肌肉。

和彭靖換位置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在彭靖開始睡靠墻邊的那天晚上，沈淩志就發現他總是睡著睡著就往左邊靠，如果任他睡在外邊指不定哪一天會摔下床去，沈淩志既慶幸又苦惱，慶幸彭靖不用摔下床，苦惱彭靖的睡覺習慣使得他不自覺地擠著自己，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彭靖毛乎乎的腦袋就不停地往他身上蹭，一晚上沈淩志能被蹭醒好幾次，他只好伸出手臂，把彭靖圈在懷裏，不讓他亂動，時間一久，彭靖就自然地往他小臂上躺，奇怪的是，只要一躺上去他就不再亂動了，乖乖枕著沈淩志的手臂睡覺。

沈淩志慢慢抽出手臂，下床去洗漱，早上屋子裏才終於有了點涼氣，沈淩志呼了口氣，去推醒彭靖，彭靖每次都比他晚醒。

“彭靖，”沈淩志握著他的手晃了晃，“起床了。”

“嗯…幾點了…”彭靖輕輕掙開沈淩志的手，睡眼朦朧地坐起來。

沈淩志從旁邊拿過他那只只剩下一個表盤的電子表，仔細地看了時間：“七點二十。”

八點要上班，彭靖這會徹底清醒過來了。

沈淩志說自己一定要知道彭靖在哪上班，一直跟著彭靖走。

說來很巧，彭靖昨天也只是去碰碰運氣，卻正好碰上理發店新店開業招學徒，一個月工資八百，彭靖先進去給人洗了頭又吹了頭，老板娘看出來他之前做過這行，而且技術還不錯，原本想給多點，但又聽說彭靖剛從牢裏放出來，猶豫了會還是決定招了他，只不過工資還得再少，也不敢讓彭靖離收銀臺太近，大概心裏還是怕他手腳不幹凈。

不過彭靖不在乎這些，眼下能有一份工作就已經是萬幸了。

“進去吧，”沈淩志拍拍彭靖的肩膀，“今晚我在屋裏等你回來。”

彭靖笑嘻嘻的回話：“要是你今天找到了工作說不定就是我等你了。”

沈淩志笑了笑，和他揮手再見。

沒想到彭靖真是他的幸運星。

和彭靖分別之後，沈淩志又找了一上午的招聘廚師的餐館，一無所獲，他口渴得不行，打算用前幾天省下來的兩塊進便利店買瓶水喝。

他找了家新開的店，裏面貨物還沒上全，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站在貨架旁邊，見沈淩志進來後一臉不耐煩地走到收銀臺後面，看沈淩志只買了一瓶水後她更不耐煩了，戴著金戒指的豐滿手指在電腦鍵盤上按了幾下，沈淩志邊把零錢遞過去邊試探著問：“這兒招收銀員嗎？”

中年婦女來了興趣，把冒著冷氣的水放在一邊，堆起笑說話：“找工作啊？”

“找，”沈淩志點點頭，“你這招人嗎？”

“招啊，”中年婦女笑起來眼角皺紋都一道一道的，塗了口紅的嘴唇看起來又紅又艷，“這店我開的，正好招白班，每天九小時，一個月一千二，幹嗎？”

“可以，”沈淩志沒想到中年婦女這麽爽快，他急急忙忙點頭，“我什麽時候上班？”

中年婦女看了一眼沈淩志，擡起胖手瞅手腕上的石英表，表帶勒得手腕上的肉鼓起來，看起來緊得不行。

“你今天就開始吧，”中年婦女從收銀臺後面走出來，指指貨架，“把貨都擺好，今天先幹到晚上九點吧，明天正常上下班，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夜班有人替，一小時5塊啊，月底結。”

中年婦女從旁邊的皮包裏拎出一只手機，頭也不擡：“留個電話吧，月底結工資找你。”

沈淩志有點慌了，他眼神閃躲：“我沒手機…”

“…沒手機？”中年婦女楞了會，重覆了一次。

大概是沒想到現在還有人沒手機，又呆呆地指著電腦，“那這些，你會用嗎？”

沈淩志認識電腦和鍵盤，還有下面那個會彈出來的抽屜，裏面分了不少小格子，用來裝錢，但是還有一個黑色頭頭他不認識，它有一個手柄，前面閃著紅光。

中年婦女嘆了口氣，又繞回去教他：“這個，用來掃二維碼，客人用手機付錢的時候，你就拿這個對準他手機掃，知道嗎？”

其實沈淩志聽不懂，但他太害怕失去這份眼看就要到嘴的工作了，只能連著點了好幾次頭。

基本上已經定好了，中年婦女把包挎上，摸摸頭發打算走，沈淩志又攔住她，中年婦女疑惑地看著面前這個憨厚的粗獷男人，男人支支吾吾地說話：“我坐過牢，剛放出來…您還招我嗎？”

“你怎麽不早說？”中年婦女嚇得不輕，趕緊退了好幾步，沈淩志看著中年婦女的反應，抿抿嘴唇，沒說話，等她最後的決定。

電話鈴響起來，中年婦女驚慌失措地掏手機出來和人打電話，說話聲音都小了不少，沈淩志不甘心就這麽放棄，他一開始太過於固執於廚師的職位，現在放寬了眼看中這份工作，還是想再爭取爭取。

“我可以每個月工資少一點，”沈淩志著急了，“您看行嗎？”

電話裏傳來催促的聲音，中年婦女急著要走，沒空和沈淩志糾纏，又怕面前這個坐過牢的做出什麽過激的事，咬咬牙一口答應了：“那行，我招你，每個月一千，少兩百。”

說完她又指指上面的監控，底氣不足地警告沈淩志：“這兒的監控是24小時的，你自己註意點，別幹什麽不幹不凈的事，要不然我就報警。”

中年婦女實在不想再和沈淩志說一句話，抓緊了包，出了門就往外走。

沈淩志興奮壞了，他恨不得現在就跑去彭靖那兒，把這個消息告訴彭靖。

他找到工作了，每個月一千塊，除去房租，還能剩下好多錢，他們可以買燒水器、熱水瓶，以後也不用每頓再吃面包和方便面了，說不定還可以換一個大點的房子住。

這件事情一直沖擊著沈淩志的大腦，讓他興奮得神經一跳一跳的。

九點剛過，沈淩志就匆匆往房子裏趕，這個消息像一個飽滿的氣球堵在胸口，只等彭靖來把它紮破。

他一步作兩步往上誇樓梯，發現房門沒有關緊，沈淩志推門進去，剛想開口叫彭靖，就聽到廁所裏傳來暧昧不明的喘息聲，偶爾還帶有幾句甜膩的呻吟，聽起來又嬌又媚。

沈淩志一聽就知道彭靖是在做男人都會做的事，但他沒想到，彭靖發出來的聲音卻這麽不像平常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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