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靖站在門口，還穿著那雙破舊的帆布鞋，手搭在門把上，表情無辜。

沈淩志一瞬間抓緊了單肩包，他緊張地轉過身，語無倫次：“沒，我…就住…樓上呢。”

“可是你跟了我一路了，”彭靖頓了頓，“聽說樓上租金很貴，你卻背著十年前的包。”

十年前的包，沈淩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突然覺得一陣憤怒，他從彭靖的話裏聽出點嘲笑的意味來，這讓他覺得站在這裏的自己滑稽極了，誰都可以嘲笑他，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但彭靖不行，因為兩個小時前，他們都還在那間監獄裏接受改造，誰也別瞧不上誰。

“你瞧不起誰？”沈淩志說話語氣沖了起來，“我們都是坐過牢的，你有什麽好得意的？”

彭靖嘆了口氣，他語氣真誠：“我沒有笑你的意思，不信你看。”

他伸出腳，給沈淩志看帆布鞋的鞋頭，那兒有了一條小縫，開膠了。

“我的鞋也是好多年前的，”彭靖向沈淩志坦白，又讓開身子，讓沈淩志看房子裏的景象，“這兒也是姑媽給我租的，一個月也就三百來塊錢，她只給我租了一個月。”

房子很小，沈淩志有些驚訝，幾乎一覽無餘，裏面就一張床，上面擺著陳舊的薄被，連涼席都破了好幾個洞，他表情有些僵，覺得剛剛嗆彭靖的那一句有點讓人尷尬。

沈淩志有些說不出話，他一路上都在為自己的身份羞愧，但彭靖坦坦蕩蕩的，對自己坐過牢的身份坦坦蕩蕩，也窮得坦坦蕩蕩。

“所以你不用騙我，”彭靖的普通話不太標準，有些字眼還帶著一股方言味，有些土，“我知道你沒地去，你先進來吧。”

這句話是一個擁有巨大誘惑力的條件，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沈淩志還真不知道今天該去哪，他只猶豫了一下，就跨進了門。

這間房實在是太小了，沈淩志突然想到高中時候老師講過的一個成語，家徒四壁，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吧，沈淩志邊打量邊把放下來，放在地上，彭靖正在往自己包裏掏東西，看見沈淩志的動作，頓了頓：“你別老把包放地上，容易磨爛，磨爛了再買很貴的。”

沈淩志連忙重新拿起來，不住點頭：“哦。”

他把包的底面拍了拍才放到床上。

房子裏有個塑料布做的衣櫃，用拉鏈拉開，彭靖正收拾衣服。

他把衣服從包裏拿出來，伸手去拉拉鏈，那拉鏈老是卡，一只手拉不開拉鏈，沈淩志站起來，打算幫幫他，他勁大，比彭靖高了整整一個頭呢。

沒想到那拉鏈脆弱得很，沈淩志稍稍一用力，拉鏈頭就給扯掉了，整個塑料衣櫃的門都崩開來，他嚇了一跳，收回手，小心地看了眼彭靖，不好意思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彭靖又嘆了口氣，這是他在沈淩志面前嘆的第二口氣了。

“算了，沒關系，”彭靖把衣服塞進去，“估計遲早要壞的。”

沈淩志又坐回床邊。

彭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出聲叫他：“你楞著幹什麽呀？把衣服放進來啊。”

“什麽？”沈淩志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站起身，“什麽意思？”

“你不跟我住嗎？”彭靖眨眨眼睛。

沈淩志一臉震驚，他又開始語無倫次了：“不好吧…我…我沒錢付房租，我還是走吧。”

他急急忙忙提起自己的包就要往外面走，彭靖眼疾手快，瘦瘦小小的手抓住沈淩志的手腕，他手腕太粗了，彭靖一只手圈不過來，也抓不緊，又加了一只手，他聲音軟和：“你去哪住啊？這是我姑媽給我租的，第一個月不用咱們出錢呀，等我們找到了工作就能交得起接下來的房租了。”

彭靖表情認真，沈淩志回頭看著他，他發現彭靖雖然衣服破舊，但臉還是幹幹凈凈的，人又瘦，臉也小小一張，眉眼分明，皮膚還很好，看起來又白又軟，沈淩志突然生出點口幹舌燥來，他不知道怎麽拒絕了，結結巴巴地說話：“我…這就一張床，我睡哪…”

這確實是個問題，彭靖有些為難了，他皺著眉想了想，猶豫著說話：“我還有點錢，等會我們去買床涼席，鋪地上，我睡地上也行。”

“還是，還是，”沈淩志沒打算走了，他深吸一口氣，“我睡地上吧。”

他老覺得彭靖細皮嫩肉的，不能睡地上。

這也奇了怪了，彭靖在牢裏，也沒養糙點？沈淩志邊想邊往衣櫃裏放衣服，他把彭靖的衣服往旁邊挪了點，把自己的衣服塞成一團，節省空間，這樣彭靖的衣服就不會皺皺巴巴了。

他們倆出了巷子，隨便找了家粉店，打算嗦碗粉管飽，老板看著兩個年輕小夥站店前，熱情地招呼，嗓門又大，手裏還拿著鐵瓢攪湯，穿著一件緊身短袖，手臂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

“吃粉不？”

彭靖很熟練地用方言和老板說話，說了幾句，又轉頭問沈淩志：“你要大碗還是小碗啊？”

“大碗吧，”沈淩志掂量了會錢，又摸摸肚子，“挺餓的。”

等粉上來，沈淩志才發現彭靖點的是小份，他拿筷子把碗裏的肉都挑出來放進沈淩志的碗裏，頭也不擡：“你多吃點吧，我吃得少。”

“不用肉，”沈淩志不太擅長拒絕，“你多吃點肉，太瘦了。”

彭靖擡頭看他，理直氣壯：“你不是餓嗎？”

沈淩志不說話了，又夾了幾片肉回去。

粉確實很香，好久沒吃過這麽熱騰騰的飯菜了，沈淩志吃得一鼻子的汗，拽了張紙擦，彭靖已經吃完了，伸出舌頭舔了嘴唇一圈，沒忍住提了一句：“以後不能點大的了，比小碗的貴兩塊呢。”

還有以後啊，沈淩志心想，面上還是點點頭。

吃完後彭靖又帶著沈淩志在街上轉悠，兩人邊走邊有幾句沒幾句地聊，偶爾彭靖和店前坐著的大爺大媽用方言說話後，總要翻譯給沈淩志聽。

“你怎麽知道我聽不懂方言？”沈淩志撓撓頭，問彭靖。

“我們縣沒幾個姓沈的，沈不是這的大姓，”彭靖正在看店裏陳列的面包，“你今天又一路跟著我，估計是外地人吧？”

沈淩志點點頭：“是，我就在這過了一年呢。”

在牢裏的不算，沈淩志默默地想。

“老板，”彭靖指著櫃臺上最便宜的袋裝面包，這種面包只用兩塊錢一個，“我買三十個這個，你幫我裝好。”

“買這麽多，能吃完嗎？”沈淩志看著彭靖提著一大袋，伸手幫他提。

“我們一起吃的呀，”彭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屋裏沒鍋，等賺了錢才能買鍋買竈呢，得吃一段時間的面包。”

沈淩志發現彭靖考慮得很周到。

除了涼席。

他們看了好幾家，發現最便宜的都難以負擔，要是買了兩個人身上可就真沒幾個錢了，沈淩志勸彭靖：“咱倆擠擠行嗎？等有了錢再買。”

沈淩志沒什麽好想的，一開始不跟彭靖一塊住是不好意思，但吃了碗粉兩個人也熟絡了不少，反正彭靖人這麽小，兩個人擠擠也能睡，他沒放在心上。

但是彭靖對睡一張床這件事比沈淩志緊張多了，他看著走在前面的沈淩志的背影，皺著眉頭幹著急，沈淩志身材高大，肩膀又寬，胳膊上的腱子肉瞧著還挺緊實，是個粗獷男人。

沈淩志是沒事，但彭靖有事。

他可是個同性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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