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輩子的經驗相加,陸星熙自認也經歷了不少風雨,對很多情況都能處變不驚。

但當一個之前還殺氣騰騰，似乎隨時準備擰斷自己脖子的男人突然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的時候……他手足無措了。

這時候陸星熙就很後悔之前沒不管不顧地叫住辛訓陽,讓他陪自己一起來。

雖然辛訓陽實際年齡比他小得多，但是在處理人際關系這方面，陸星熙必須得承認，辛訓陽比自己成熟得多了。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因為覺得對方沒有耐心相處的必要，所以辛訓陽懶得配合而已。

默默坐在駕駛艙裏，因為不知道能對男人說些什麽,陸星熙只好把註意力放到駕駛艙中的東西上。

由於長年跟機甲相處的緣故,大多數騎士都有在駕駛艙裏放私人物品的習慣。

瘦男人似乎也在“大多數”之列。

陸星熙在對方駕駛艙的主屏幕右上角，看到一張立體投影照片，畫面中是一個看上去很開朗的女人正摟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大笑的情景。以瘦男人的年紀推測,這也許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吧？

正當他這麽想的時候，瘦男人似乎終於發洩完情緒，擡手抹了抹臉，他再開口時，整個人比起之前那神神叨叨的模樣，居然正常了許多。

瘦男人問：“這個人工智能真的再也不能用了嗎？還有沒有別的挽救措施？如果有辦法的話，你盡管開條件，我能做到的都會做。”

“這個人工智能對你而言很重要？”陸星熙問。

雖然聽說過有些戀愛觀比較奇怪的人，會愛上自己的機甲甚至人工智能之類無生命的存在，而且瘦男人之前的表現也很神經質，但陸星熙還是覺得，事實應該不是這樣。

果然，瘦男人木然地說：“這是我妻子留給我的東西。我們的孩子死得早，妻子做了這個跟女兒名字相同的人工智能，說這就是沫兒的生命延續。她也去世以後……這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陸星熙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故事。

他走神之下不小心碰到人工智能的開關，一段不太穩定的電子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爸爸……笑一個……爸爸……”

瘦男人聽著，再度嗚咽起來。

陸星熙沈默了片刻道：“我可以把這個人工智能的核心程序導出，不過就算修覆，也不能再負擔作戰計算的工作了。這樣可以嗎？”

瘦男人驚訝地瞪大眼，隨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晚陸星熙回寢室時心情有些沈重。

他不太喜歡跟其他人有太深的牽扯，就是因為不大擅長處理人與人之間覆雜的感情。沒想到在黑市交易網上接筆生意，還能遇到這樣的意外。

寢室門忽然從裏面打開，辛訓陽沒好氣地說：“幹嘛站在門口不進來，難道還怕我錢沒花出去揍你洩憤不成？”

一句話就把陸星熙從些許感傷中拽了出來。

“原來你是遺憾敗家計劃不成功啊。”開玩笑地回應著辛訓陽，陸星熙跟著對方走進門，打開主燈才發現，辛訓陽一身都是灰，“你這是跑到垃圾場打滾了嗎？”

聽到陸星熙這形容，辛訓陽眼角抽了抽。

之前的不愉快似乎被兩人默契地遺忘了，他們如往常一般，隨意聊了幾句以後各自坐到自己習慣的位置做自己的事。

陸星熙擡手拿電子本的時候，發現小幾上落了張銀灰色的卡片。

不等他看清楚上面的字樣，辛訓陽已經火速地伸手奪過卡片塞進了自己的衣兜裏。

“這是我的。”辛訓陽道。

“放心，我不是食紙獸。”陸星熙安慰道。

“……”

心裏默默重覆幾遍“認真就輸了”之後，辛訓陽撿起之前被自己隨手丟在沙發上的外套，拍了拍灰道：“一跟你說話就覺得自己智商降低了。我睡覺去。”

本來陸星熙還想順著對方的話開一下嘲諷技的，但話到嘴邊……

“你有沒有特別想念的人？想念到即使只是他的替代品，都珍視不已的那種。”陸星熙也不知道為什麽瘦男人的事會一直在自己腦海中糾纏不去，甚至讓他問出如此莫名其妙的問題。

辛訓陽古怪地看了陸星熙一眼，“你發燒了？”

“沒，當我剛才什麽都沒問吧。”也許愚蠢是會傳染的，自己一跟辛訓陽說話，似乎智商也會不由自主地降低。

陸星熙垂下頭，準備用無盡的方程式淹沒自己。

這時他卻聽到辛訓陽說：“目前的話，沒有。特別想弄死的人倒是很多。”

後面補上的那句話讓陸星熙不由得笑了笑。

“對了，雖然這麽說有點奇怪，不過我現在準備給你下戰書。”辛訓陽道。

陸星熙茫然地擡起頭來。

辛訓陽直視他的雙眼道：“也許還需要點時間，不過我一定會讓你認真地把我視作搭檔的。”

“……我現在就把你當做搭檔的啊。”陸星熙道。

辛訓陽聞言一笑，似乎覺得跟他說不清楚一樣，搖搖頭把房門關上了。

莫名其妙覺得自己好像被對方當成了不懂事的小孩一樣，陸星熙難得有種拍門把辛訓陽叫出來把話說清楚的沖動。

“變幼稚了啊。”自語了一句，陸星熙忍下剛剛忽然冒出來的這個念頭。

辛訓陽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陸星熙大概聽不懂。

他這個搭檔，處理跟人無關的事情時精明得跟妖怪似的，但是一牽涉到人際關系，就變成了蹣跚學步的孩子。

現在就把自己當做搭檔的？

這家夥八成不知道，所謂的搭檔，是彼此信任和依靠的生命共同體，才不只是簡單的利益合作關系。

有時候辛訓陽真的很好奇，葉家究竟是怎麽教陸星熙的……好好一個大活人，養得跟機器人培養出來的試管嬰兒一樣，全部的能力都用在了數據分析上，一談到感情方面就當機。

看了看方才從陸星熙手上奪回來的卡片，辛訓陽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可別讓我這次的投資血本無歸啊！”

銀灰色的金屬卡片左上角是一把長劍的圖標，圖標下方用端正的字跡刻著“公正、榮譽、犧牲和英勇”——這是星輝聯盟門檻最高的騎士俱樂部“朔月”的會員卡，辛訓陽放下面子去找其父幫忙，才弄到這麽一張。

朔月俱樂部除了跟其他俱樂部一樣，配置了各種適合騎士鍛煉的硬件設施之外，其最具特色的一點，是定期邀請聯盟成名的職業騎士兼職教練，在各分部巡回指導想要提升自己實力的人。

辛訓陽就是沖著這個特色項目去的。

今天他去朔月俱樂部體驗的時候，客座教練還沒上任。但僅是常駐教練，就已經把他揍成了現在這灰頭土臉的樣子。

真正的強者果然只有在現實交鋒中才能遇上。

雖然身上被打傷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辛訓陽的眼中卻像跳動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無法讓搭檔依賴的這個事實，是推著他前進的動力。

可惜的是，因為很快就要出發去九號衛星上演習的緣故，到俱樂部裏面學習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將會員卡收好，辛訓陽盤腿坐在床上，開始冥想。

跟完全靠體能的普通騎士不同，他是兼具精神力和體能的平衡型，因此日常除了鍛煉身體之外，還需要進行精神力方面的訓練。只是以前辛訓陽對這方面不是很重視，今天在俱樂部裏吃了苦頭之後，才又踏踏實實地練起來。

像當初在七區被個小混混偷襲得手的這種事……決不能再發生了。

如此想著，辛訓陽很快就進入了入定狀態，外界的響動再也影響不了他的心神。

這之後直到出發去九號衛星之前，陸星熙發現自己這個搭檔變得越發神秘了——每天一大早他還沒起床就聽到辛訓陽出門的聲音，而對方這一出去，至少要到黃昏的時候才回來，每次回來，辛訓陽都會帶回一身的灰塵和新增的小傷口。

至於兩人一起吃早餐的慣例，早不知道被辛訓陽忘去了哪裏，倒叫陸星熙有些不習慣。

而隨著出發去演習的時間越來越近，辛訓陽身上新增傷處的數量也在慢慢地減少。從陸星熙的角度看，同時減少的，還有對方身上那原本還帶著些青澀的氣息。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辛訓陽正在飛快地蛻變。

從少年變成男人。

看出辛訓陽應該是在秘密特訓以後，陸星熙也被帶起了幹勁，趕在假期結束之前，對颶風進行了三次細微調整跟強化。

十一月二日，收假的學生們陸陸續續返校，辛訓陽也暫停了特訓，留出半天的時間修養。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默默努力的這些天陸星熙肯定也不會閑著，但是看到除了外觀以外，幾乎完全變成了另一臺機甲的颶風時，他還是楞住了。

“以前的話或許有點困難，但是現在的你，應該能完全駕馭這種性能的機甲吧。”跟辛訓陽並肩看著自己這一周的成果，陸星熙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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