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說的無所謂,陳陌卻大概能想象那時的慘烈,他有些不是滋味的笑了笑，周遭人來人往的,有偷眼看熱鬧的，有和他打一聲招呼正大光明問情況的,他頗覺得尷尬和酸澀，拉著小輝往前走。江陵遲疑了下,跟了上去。

路上江陵一直想說什麽，可看著眼前那兩個手牽著手、一高一矮的兩個人,他張了張嘴，終歸還是什麽都沒說。

等到了家陳陌打發小輝去洗澡，自己進了廚房準備飯菜。江陵也跟了進去,抱著臂笑。自從上次陳陌搬走後,他還是第一次來，陳陌也沒趕他，只是沈靜著張臉，讓人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顧自想著心事，菜倒入油鍋的“滋滋滋”聲讓他回過神來，香味瞬間在廚房內四溢開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心內暖暖的，要是每天都能在家裏看到這個人，吃著他煮的飯菜，喝著他煲的湯，看著他的笑臉，該有多好。

“幫我拿下鹽。”陳陌手上抓著雞精，一手拿著鍋鏟，已經沒有多餘的手動作。

江陵聞言擡步上前，照著以前陳陌擺放調料的位置一摸，果然摸到了鹽，將鹽遞給陳陌，他笑嘻嘻的在他耳邊說道，“陳陌，我媽……她說想要見你。”

他話音裏微微的顫意陳陌不是聽不出來，陳陌楞了楞，這是要見家長？幾秒後他回過神來，嗤了聲。

“你媽不是見過我嗎？”他頭也不回，勾了少許鹽，往鍋裏均勻的撒。

江陵想起那會賓館裏那所謂的見面，實在只能用一個兵荒馬亂形容，他低低地咳了聲，才想說話卻聽到陳陌接道，“再說了，你媽為什麽要見我？”

陳陌將火關小了些，轉身看著他。

“是因為我是你朋友？還是她覺得我這個不要臉的勾引你，讓你好好的姻緣不要，偏要來沾這斷子絕孫的……”

“陳陌！”江陵沈聲喝住他，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什麽叫你勾引的我，明明是我先來招惹的你。”

“是麽？”陳陌笑了下，琢磨著時間差不多了，將鍋裏的菜盛起，見江陵還杵在這，不禁嘆了口氣，柔聲說道，“我知道了，伯母約在哪裏見面，什麽時候？”

江陵不由大喜，報了個時間及地方。

江母選了個好地方。

這是陳陌坐在茶室小口抿著鐵觀音時唯一的感覺。

來這的大多是些老人，一對對有男有女，有些還帶著孫子孫女，放任乖巧的孩子在旁捧著小人書看的起勁，自己品著茶，聞一聞，抿一口，自得其樂。

江母是掐著點到的，一進茶室陳陌就看到了，他起身走到對面，幫她將椅子拉開了些。江母笑著朝他點點頭，陳陌等她入座後，才轉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伯母要喝些什麽？”陳陌眉間含笑，翻著菜單為她一一推薦。

“和你一樣。”江母說完，笑著打量他。

陳陌大方的任她打量，幫江母點了杯鐵觀音，又點了幾個茶點，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愜意的坐椅子上，捧著杯茶，讓人看起來分外寧和。

“聽說伯母想見我？”陳陌接過侍應生送來的鐵觀音，恭敬地送到江母跟前。

江母看起來比她實際年齡要小些，看他將茶杯放到自己跟前，禮貌的說了聲謝謝。她笑著將右手搭在茶杯壁上，慢慢說道，“常聽阿陵提起你，聽的多了就好奇了，想來看看你。”

陳陌微微歪著個頭，聞言一笑。

“今天一見，果然是個眉清目秀的好孩子。”江母輕抿了口，見陳陌並不接口，不由幽幽嘆了聲，“阿陵一直都是個孝順孩子，即便有時候和我們意見相左，最後也會念著我們的好往後退一步，可是這次他實在將他爸爸氣的不輕。”

陳陌輕輕哦了聲，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江母顯然沒料到他這般不上道，頓了下又繼續說，“阿陵說他喜歡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不會娶琳娜，可是眼下我看來，好像是阿陵在一頭熱。”

陳陌抿了抿嘴，十分認真地說道，“我也喜歡他。”

“是嗎？那還真看不出來。”江母放下手中的杯子，“我今天找你出來呢，也不是想要拆散你們，阿陵是肯定要結婚的，如果你不介意……”

之後的話即便她不說完，陳陌也大概能猜到，也無外乎要他乖乖的做江陵的情人。要江陵在人前嬌妻在懷，人後和他恩愛不移，這樣的提議恐怕也只有她們這些做父母的才能想到，他忽然想起當初大哥發現他喜歡莫邪時，也是這般懇求自己，只是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想到這裏，他不禁挺直了身體，手指一圈圈摩挲著茶杯壁，認真的想了想，說的慢條斯理，“我介意。”

“我只是喜歡他，可還沒愛到要為他要死要活委曲求全的地步，同樣的，他愛怎麽樣也與我無關，請伯母不要為這事來征詢我的意見。”

江母臉上的笑容在一點點消散，她沈著臉色，原先看阿陵鐵了心非陳陌不要，她才約了陳陌出來，兒子畢竟是兒子，他要是喜歡，自己也會愛屋及烏，可是眼下，兒子當寶貝一樣在寵的人竟然連兒子愛他的一半都不及。

江母慢慢的從座位上起身，神色冷漠，“我知道了，我會讓阿陵好好娶一個愛他的女人，我的兒子這麽好，怎麽能毀在你手裏。”

“那樣最好不過了。”陳陌低著頭一直笑，捧著鐵觀音的手卻越握越緊。

直到江母起身推開椅子的刺耳聲音響起他都沒有擡頭。

陳陌在茶室一直呆著，呆到足夠讓江母告訴江陵他們的談話，呆到江陵有足夠時間離開他的家。

等陳天打電話過來問他為什麽還沒回家，他才想起來要走。

他不停的在心中演練著呆會可能會遇到的場景，或許江陵沒走，在家裏冷著臉要聽自己親口解釋；又或者說江陵憤怒離開，留下小天和小輝追問自己。不過想來想去，他和江陵之間都是一筆糊塗賬。

等他到家時，小輝已經被陳天趕去洗澡了。

見是他回來了，陳天隨口問了句有沒有吃過飯便重回沙發上坐著，見他在屋子裏掃視，臉色微微變了變，說琳娜來了一趟，叫走了江陵。

倒是種不在設想裏的情況。

陳陌應了聲知道了，就進了自己房間，屋子裏靜的過分，他隨手打開電視，裏面正放著娛樂新聞，說的是某某老總請某位女星出席分公司的開業典禮，裏頭的人雖然不熟可也是有過幾面之緣的，以往這些他都是當戲一樣在看，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看著那畫面聽著那聲音只覺得心裏煩躁的很，拿過遙控器就換了臺。

這次這個是個綜藝節目，主持的是個新近上位的新人，清純的像朵嬌嫩的花，陳陌譏誚的笑了下，手指在遙控器上亂按。

連續換的幾個臺都不能讓他靜下心來，他索性關了電視，將自己埋入了床褥中，天花板上隱約映出一個人的面孔，那是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在大理石板上不斷的敲擊著，因為憤怒連眼珠子都凸顯出來，他聽不到他說什麽，卻能想象出老人那憤怒時會說的話。

“我柳家的人，在哪裏都該是高高在上的，你現在這個樣子算什麽？”

“早跟你說過兒女情長只會壞事，想想你姑姑，想想你早死的父親！”

“你說什麽？男人？”

“混賬東西，你說你喜歡什麽，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等你哪天走到最高的地方，把我這個糟老頭子踩在腳下，我就不管你了……”

“阿昱啊，你難道就改不過來了嗎……可是，就算要喜歡男人，也不應該是莫邪啊……”

當初種種言猶在耳，真是奇怪，他明明已經決定要忘記自己其實是柳昱這個事實，安安心心當自己的陳陌，卻為什麽最近總想起以前的事。

他記得父親剛死之時，爺爺按著自己和哥哥的頭，死死磕在靈前，要自己和哥哥發誓，會守住柳家，不會讓柳家敗落，可是如今，他連柳家老宅都保不住，還在這裏糾結感情問題，哈，明明已經吃過一次虧了，怎麽還緊趕著要去被人傷被人害呢。

他伸手遮住了眼，想起當初的誓言，不覺一陣愧疚悔恨，恐怕冥冥之中，爺爺在天上都在責罵自己了吧。即便柳家回不來了，老宅也該買回來。

“哥哥……”

正胡思亂想中，小輝手裏捏著塊毛巾半蓋在頭上，撞開門踢踏踢踏跑進來。

“哥哥，幫我擦下頭發。”少年的聲音清越，還帶著些興奮，像是永遠都不知道煩惱為何物。

陳陌面上勉強浮起一個笑，接過毛巾包住他的頭，輕柔的擦拭起來，一邊擦一邊問他上學怎麽樣。

小輝嘰嘰喳喳說了一大通，未了提到同桌時總有些委屈，說那個同桌總愛捉弄他，喜歡把他不喜歡的肥肉放進飯盒裏，還愛把一些他不懂的東西強塞給自己做……諸如此類的，小輝最後越說越氣憤，直嚷著要告訴老師。

陳陌被逗笑了，手指在毛巾上不停的打著圈，隨口接話，“老師忙的很，可不會管你們這些。”

“那怎麽辦？”小輝露出在毛巾下的一雙眼不停的眨，委屈的憋著嘴，“難道讓他就這麽一直欺負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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