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陌不知道莫邪是怎麽跟威哥說的，反正自那之後，威哥就沒找過自己和米沁麻煩，雖然陳華在醫院裏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故，但總算是有驚無險，兩天之後，就被告知可以出院了。

陳華心心念念的就是陳天和小輝可以來看看自己，可陳天連一個電話都不來讓他有些情緒低落，想著焦夢陽給的四天已經過的幹凈，陳陌便跟琳娜說了聲就打算帶著陳華回A市，正巧劇組離開的日子也定了，離島便建議順帶捎兩人走。

將陳華帶到京華休息，陳陌便想，在走之前再去看大哥和爺爺他們一眼。至於莫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位於Z市東郊的公墓，是為在Z市有名有望的人準備的，陳陌到時，整個墓園安安靜靜的，鮮無人蹤。想想也是，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誰還會高興來，就連有血緣的，也不見得時常會到這，而旁人，生時奉你若知己，死後不落井下石的，已算很有良知。

主區並沒有自己的陵墓，除了爺爺大哥和父母外，就是本家的其他人，他在爺爺和大哥墓前蹲坐著，喃喃說了會話，才起身去找自己的，這一片區域，幾乎全都是柳家的人。

陳陌慢慢看過去，旁支的在多年前已所剩無幾，而本家的，這些年也就剩了他們幾個。一排排走去，最終在角落的一個地方，遠遠看到一個‘熟’人。

劉明樓抱著一大束白菊，嘴巴一開一合的似乎在說話，他微低著頭，嘴角的笑容分明有些苦澀，偏執的將懷裏的花抱的越來越緊，陳陌站在不遠處，都能瞧見那些白色花瓣一片片掉下來，白慘慘鋪了一地。

似乎有所感應，劉明樓側頭過來，一望，就看見掩在一眾墓碑裏的陳陌。

清透清透的一個人，站在這陰森恐怖的地方，難得沒有詭異的違和感，像是因畫而生。

迅速將臉上的落寞怔楞掩去，劉明樓勉強笑著開口，“真巧，你也來這裏祭拜？”

“恩。”陳陌笑著點頭，朝他緩緩走來，“來這裏看一個熟人。”

“是嗎？”劉明樓有些僵硬的轉過臉，“說起來，那天還真是要謝謝你。”

“當學生最好了。”陳陌與他並排站著，目光落在墓碑上，發現是姑姑的墓，他有些驚訝，但隨即又了然的笑笑，劉明樓來祭拜莫邪的母親，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到深處，對方的一切都可以當做自己的來愛，“你母親很溫柔”他看著上面的照片，如是說道，卻讓劉明樓尷尬的咳起來。

“怎麽了，是不是被風嗆住了？”陳陌忙湊過去撫他的背。

“她，她是我朋友的媽媽，我，我只是……”劉明樓有些尷尬，訕訕笑著接口，在陳陌面前，不管怎樣 他都感覺莫名的壓抑和心虛，就好像自己偷了什麽般，飛快看了眼表，他借口學校裏有急事，告別他匆匆往外走，他甚至連懷裏的白菊都沒記得放，跑了一路，那白菊就撒了一地。

“怕什麽呢？”陳陌嗤聲笑了起來，他又不是洪水猛獸，有這麽可怕嗎？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枝白菊，他笑著將它別在衣領，朝著柳蕓的墓地走近。

照片上的女人一如生前的美麗，眼眸中的溫柔恰到好處，多一分是做作，少一分則是冷情，善良而又溫柔的女人，卻連死都不能讓爺爺完全原諒，身為本家的小姐，卻只能葬在連旁支都不屑的小角落，黑黝黝又冷清清……

柳蕓邊上還有座新建的，他無意中一望，卻楞在原地，繼而已是輕輕笑了起來，柔聲說道，“原來，是在這裏啊！”他的墓，居然在姑姑的墓邊，同樣一個很小的角落。

當初姑姑跟著莫離私奔，爺爺登報說要斷絕祖孫關系，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會讓柳蕓和柳家人葬在一起，這麽一個小角落，還是當初大哥和他一起跪在爺爺面前才求來的。莫邪心裏肯定是恨著爺爺的，否則也不會將爺爺最疼愛的自己，也放在這個小地方。

盯著墓碑上那笑的囂張燦爛的人，他嘴角輕輕勾起，眼尾一挑，是曾經最愛做的動作。慢慢在墓前坐下，他斜睨了眼隔壁眉目溫柔的姑姑，笑了起來，“姑姑，不知道在地下，你有沒有找到莫離。”

莫家男人的名字都很奇怪，莫離莫離，到最後是天人相隔收場，而莫邪莫邪，他最終還是成了心懷叵測之人。

墓地有種不同於城市喧囂的死寂，靜靜的，讓人感覺壓抑，他卻喜歡這種感覺，手指擺弄著那枝白菊，捏的用力了，青色的汁液就沿著手指緩緩滑落，黏黏的，又滴在半舊的牛仔褲上，柳昱的墓前空蕩蕩的，很幹凈的樣子，或許，現在的他是這唯一來看曾經自己的人。

“你看，你真可憐，人死茶涼，都沒個人來看看你！”他瞇了眼，伸手將領上的白菊放在地上，輕輕勾唇笑了起來，細長的眼快瞇成一條縫，偏偏又以那樣一個清惑的角度往上一挑，生生挑出股妖媚來。

傍晚的墓地，有薄薄的霧氣湧著，他的身影在這山氣中若隱若現，什麽都模糊開來，也只有那眉間風情，讓人無論站多遠，都能清晰望見。

“你在這裏，做什麽？”

身後熟悉的聲音傳來，他一轉身，就隔著薄霧，看進一個人眼裏。

以前並沒有怎麽註意，這次看了，才發覺這人有雙極溫和的眸子，他眼裏並沒有笑意，可卻偏偏讓人覺得溫暖。

沈瑞風朝他走來，臉上笑容依舊，沒了薄霧和距離的遮掩卻顯得不大 自然，“你怎麽會在這裏？”他站到陳陌跟前，有意無意瞥了眼碑上的照片，目光中深深的迷戀、激動和痛苦一閃而過，就叫笑意全部遮掩，“怎麽你也認識他嗎？”

“是啊！”陳陌輕輕嘆了口氣，在心裏輕輕說，怎麽可能不認識這個傻子呢。倒是沈瑞風……他不易察覺的蹙眉，想起剛才從他眼裏看見的戀慕，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唇角勾起抹不知是自嘲還是譏諷的笑，不管怎樣，倒是難得有個熟人來看他，沈瑞風，當初跟在莫邪身後被他和大哥叫著小瘋子，後來舉家遷往美國的人。這麽多年，想不到還能記得，來拜祭一下柳昱……

沈瑞風本想問他是怎麽認識柳昱的，可他不在柳昱身邊已經這麽多年，除了替他報仇，還能再做什麽？他管不了他要交什麽朋友，甚至管不了他心裏要有誰，沒有誰！只能無奈的轉頭，低低笑著，暗暗壓下眼中的疑竇，“其實，我要謝謝你……”

“恩？”陳陌側頭看他，臉上的神情有些疑惑。

“我回來的遲了！”沈瑞風笑得發苦，“他應該很寂寞，我卻不能常來看他！”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他慢慢轉過身，總是太遲，所以，才沒有資格！

陳陌僵硬的回轉身，看他的身影開始模糊起來，他有些不甘心的追上幾步，“你和他小時候就認識嗎？我……怎麽從來沒聽他說起過你！”

捏著的拳又緊了幾分，沈瑞風自嘲的笑了笑，“他心裏只有一個莫邪，怎麽會記得住別的人！”

追憶的表情讓男人看起來很溫柔，卻也很惆悵，“我記得……他喜歡吃炒蛋，柳家有個燒番茄炒蛋很好的廚子，就因為這才給留下來，他有個習慣，總把喜歡的留到最後吃，一般人都先吃喜歡的，這個秘密，是我發現的呢！”他笑起來有些滿足，雙目鎖著陳陌臉上的神情，那藏在眼底的哀慟卻不時現出冷意。

陳陌的眉一皺，又不著痕跡舒起。

沈瑞風像是沒有察覺，還往前走著，“我後來想了個好辦法，總在他吃完番茄那會，把剩下的炒蛋搶過去吃，美曰其名：幫他解決不愛吃的炒蛋……平時連看我一眼都覺得不屑的人，竟然會為了盆炒蛋和我大吵大鬧，還被老太爺罰著跪了一夜，你說，他這人好不好玩？”

他突然停下腳步，隔著很遠的距離，準確望著照片的方向，慢慢微笑，也只有那個時侯，他會看的到自己，才會知道，他是沈瑞風，而不是跟在莫邪身後的小瘋子……阿昱，你到底知不知道，只有在和我打架時，你才會記得，我的名字！

陳陌的心情此刻有些覆雜，他從小的性子就是那樣，最好的最喜歡的東西應該留在 最後享用，以前大哥莫邪他們就為這事笑話過他，可沈瑞風竟然……這個人眼裏的痛苦和追憶不像是假，可他卻在試探自己！打架是真，被罰跪是真，可當初他們不是為了炒蛋，而是其他東西，沈瑞風——他在試探自己。

陳陌暗暗握住拳，忽然擡手拉住沈瑞風的肩！

“他也許……”臨到嘴邊的話一咽，脫口而出的卻是，“你能不能幫我！”對上沈瑞風游離的雙眼，他的眉梢微微揚著，神情帶點慵懶和幾分懵懂，眼波流轉，說是風情萬種也不為過，“看在我們認識同一個人的份上，你幫我好不好？”

眼神一凝，沈瑞風打落他的手，眉間的追憶和悵惘溫柔在一瞬間盈滿冷意，“你說什麽？”

“我想接戲，不想再做替身演員，你能幫我的，對不對？”他揚起臉問，露出赤裸的頸子，他揚起的角度剛剛好，正好可以讓人看見那對纖細精致的鎖骨，及那裏面一望進去便能看見的旖旎風情！

“你怎麽不叫則宇幫你！”沈瑞風有些不自在的眨眼，眼底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是游戲而已，可你不同，你是星海的少東，就算為了柳昱……”

“閉嘴，則宇居然連這個都跟你說！”煩躁的別開臉，他眼裏的厭惡越加濃郁，“你根本不認識阿昱，為了出名，連一個死人也要利用是不是？”怎麽可能這麽巧，他來看則宇，這個陳陌在，如今他來這裏和阿昱說話，這個陳陌還是在。此刻他沒有其他的解釋，只有一個——這個陳陌，將他調查的很清楚，像那些個為了出名的人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你喜歡他？”陳陌收起臉上的嬉笑，嚴肅起來的面容上，是不容人懷疑的認真，他目光灼灼的看定沈瑞風，像是要從中確定什麽。

沈瑞風卻忽然有些慌張起來，眉皺了皺，冷笑起來，“與你無關！”本來還有些猶豫要不要為了幫阿昱報仇而將修要的人獻出去，現在看來，當初為了秦則宇的遲疑，根本沒有必要。

臉色陰沈的從墓地離開，沈瑞風開了車就往市區走，路過一個拐彎處，瞥見前面一大群人圍成一圈，似乎在吵些什麽，明明已經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緒，卻為什麽，一個陳陌，就能叫他如今的心情極糟，不想理會，他想往邊上開，卻不料有個人突然從人群中沖出來，他驚的臉色一變，猛地踩上剎車，卻一點用也沒有，猛地將方向盤往邊上一打，‘砰’聲重響，車撞在一旁的扶欄，發出噪雜的響動。

沈瑞風前額撞在擋風玻璃上，迷迷糊糊中被人拽著拉下車，他聽到耳邊有人在說什麽撞人受傷之類的，好像是打120的聲音……恍然間好像又看到那個人囂 張的跨坐在樹上，驕傲的沖他揚起笑臉，陽光打下來，真的——很漂亮！

阿昱……

路上撞車的聲響極大，走到公墓出口地方的陳陌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猙獰的墓碑，微微勾勒出一個極妖極灩麗的笑，手機響了起來，他伸手接起。

聽了片刻，他才慢慢開口，“沒死人吧！”

“按照原先說好的，人沒事，已經送醫院了，警察也過來了！”

“很好，沈瑞風的剎車，你們知道怎麽處理吧！”

“是！”

得到那邊尚且令自己滿意的回答，陳陌才收起電話，對著連他也分不清的方向，清淺一笑，目光有剎那的迷醉，“放心，我怎麽忍心，讓這世上唯一記得自己的人，就此受傷。我只是想他幫著拖住莫邪……不要怪我！”

從自己心血來潮讓人去查了沈瑞風的身份，從他得到的資料和今日的試探，他能確定，沈瑞風這個人，可以利用。至於故意讓他以為自己是想利用死人上位的人，而是因為，沈瑞風越討厭陳陌，會讓他潛意識覺得，他越愛柳昱！如果可以，他很想，讓沈瑞風這個人，一輩子都能記得柳昱！就算為此討厭盡天下所有人都無所謂。在心頭閃起這個念頭時，他都覺得自己很卑鄙很自私，他憑的是什麽……

可是，除了自己和沈瑞風，這世上，還有誰會記得有柳昱這個人！

位於Z市最繁華的街市，琳娜極不情願的陪著兩個大男人吃飯，一個比一個笑的假，讓她根本沒有什麽食欲。陳陌昨晚又讓她幫忙找了些資料，借了幾個人才掛的電話，那一刻，她有種感覺，陳陌似乎不像是陳陌。

她正心煩意亂扒著飯時，莫邪的助理匆匆推開門走了進來。他對修和琳娜抱歉笑了笑，便湊近莫邪耳邊說了什麽，琳娜清楚的看到莫邪的臉色微變，然後向他們告辭離開。

“修，你……”

修悠然的轉著手裏的碗，驀地笑了笑，“這麽著急，看來，是他那個小情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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