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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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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事情自那日以後,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沒再跟對方提起。因為這的確是他們兩個大男人,無論怎麼研究和努力,也絕不可能“做”得出來的難題。

莊景玉在黎唯哲料得到但是看不到的地方一直默默堅持地跟家裏協調溝通著,雖然每一次都免不了要聽二姨一頓苦口婆心的勸誡和要挨二叔一頓氣急敗壞的大罵,但只要一想到黎唯哲和他們的未來,莊景玉都在心裏拼命告訴自己:他不能後退,不能妥協,不能放棄。

事實上,盡管二叔那一句句,夾雜著方言土話的罵詞,有時候聽起來,真的非常傷人難聽,甚至有一些,都已經稱得上是侮辱了,然而莊景玉心裏很知道,二叔之所以會那麼做,其實,都是為了他好。二叔寧願作為一個頑固不化的老長輩,先把侄子給罵痛罵醒了,也不願意在以後,聽見社會上那麼那麼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來對自己的侄子嘰嘰喳喳,指手畫腳。

更何況,若是真要說起來的話,其實比起二叔的嚴厲責罵,莊景玉倒是更加聽不得,二姨那一聲聲,帶著悔恨,愧疚,痛心,以及種種恨鐵不成鋼意味的,隱忍哭腔。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二姨二叔在對他軟硬兼施,只是這一次,請原諒他的不孝吧:無論哪一種,他都不能吃。

而黎唯哲將這一切辛苦都看在眼裏,雖然感到無比心疼,可是對此唯一的辦法,也只能是在其他方面去加倍努力地彌補他,償還他,給予他,愛惜他──絕不會主動發傻,去親手瓦解莊景玉,為了他們的以後,而苦苦支撐的堅持。

只是令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最先將這個問題攤開來擺在他們面前,讓他們感到左右為難痛苦萬分的,竟還不是莊景玉焦急擔憂的二姨二叔,而居然是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黎唯哲的母親,黎晏心。

那是在孩子的事情已經拖拖拉拉煩擾了他們倆將近大半年,大三下學期的期中考剛好過去的某一個周六下午,莊景玉又被迫被黎唯哲給拖著,不得不去進行什麼“情操教育審美培養”,窩在沙發裏看《卡薩布蘭卡》的時候,那一個自從裝起來就似乎從來沒有響過的門鈴,忽然就這麼刺耳地叫了起來,沈沈驚醒了兩個人的午後好夢。

不過這個來人的教養似乎還挺不錯,至少莊景玉起碼過了整整一分鍾才站起身慢慢走過去開門,然而門鈴自從第一聲停止以後,就竟然再也沒有響過第二下,更別說按捺不住,連續不斷的狂躁響動了。

黎唯哲皺著眉頭按下暫停鍵,然後狎昵地拍了拍莊景玉的屁股,示意他去開門,而莊景玉當然也……認命地去了。事實上黎唯哲雖然很愛很疼也很寵莊景玉,不過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莊景玉覺得有時候黎唯哲身上的“少爺氣息”……或者這麼多年過去了,高中時期所覺的“少爺氣息”,現在,甚至都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帝王威嚴,王霸之氣”?──甚是濃重,盡管他可以,也的確已經為了自己,做出了許許多多其他熟悉他的人曾經簡直連想都不敢想的巨大改變,不過生活中仍然有很多事情,是骨子裏早已習慣了高高在上的黎唯哲,絕不會親自去做的。

而每每這種時候,莊景玉就會情不自禁地覺得,黎唯哲根本就活脫脫是一個古代皇帝,而他分明就是那個,始終伺候在皇帝左右的……貼身小太監嘛!

莊景玉怎麼也想不通,自己以前明明就是一副“錚錚鐵骨”的,怎麼會在不知不覺間,就被黎唯哲給調教淪落到了,“太監”這種……令人不齒的地步呢?只能說,黎唯哲的魄力氣場,實在是太強了麼……

一分鍾後,哢嚓一聲,門開了。

然而面對著眼前這位,衣著華麗貴氣,氣質高雅出塵,臉上微微透出著一抹淺淡平和的溫柔笑容,年齡看起來,大約在三十歲出頭左右的時尚女性,莊景玉又不禁呆滯了足足有一分鍾的光景,這才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今日這位不速之客究竟是誰。他雖然沒有見到過黎晏心的真人,但是他好歹也在電視上見到過無數次,就算以前沒有刻意去記過長相,可是後來因為她是黎唯哲的母親,他怎麼可能連自己的……呃……岳母大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呢!(沒錯,在這一點上,莊景玉是死也不會聽黎唯哲的話,承認黎晏心是他的……“婆婆”的!!!)

黎晏心看到是莊景玉而並非自己兒子來開的門,一瞬間,神情似乎也微微楞住了一下。

“嗯?你也在?”

說著轉眼望向聽出動靜,正大步朝這邊走過來的兒子,黎晏心擡手取下墨鏡,很具知性地撩了撩滑出額際的栗色發絲,將它們別往耳後,手指柔軟纖細,動作一氣呵成,在這一勾一轉之間,實在頗有一番風情:“呵,本來我今天,只是想先來跟黎唯哲你,說說這件事情的。不過既然這麼巧,他也在這裏的話──”黎晏心眼角微斜,給了莊景玉一道餘光,“那正好,擇日不如撞日,就跟你們一起說了吧。”

頓了頓,黎晏心反手一拉,輕輕關上了門:

“……沒錯,我說過,我已經同意了你們兩人的事情。所以你放心,我一向說到做到,今天來這裏,也並不是因為,我打算要反悔。”

黎唯哲聞言笑了下,忽然開口,輕描淡寫地打斷她:“那無所謂。因為就算您要反悔,我也不會給您這個機會。”

呃……!莊景玉站在一旁刷地瞪大了眼睛。他家教傳統,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兒子對母親這樣講話,不禁給窘得目瞪口呆,心說這要是放在他們村裏,黎唯哲你這簡直就是大逆不道啊好不好……

然而黎晏心身為當事人卻顯得非常淡定。她瞇起眼睛細細回味著兒子剛才那一步不讓,不容置疑的霸道口吻,恍惚中又想到了記憶深處,那一個落拓不羈風流倜儻的男人,和多年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夢想很大但也很小的,叛逆張揚的少女。而現在,這麼多年過去,那兩個人的結晶──他和她之間,是愛,卻也是命的結晶,此時此刻,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也和當初世事懵懂,年輕無知,除了愛情和愛人,對整個世界什麼都不介意,什麼都不在乎,只懷有著滿滿一腔愛意與勇氣的父母一樣,那麼緊張,那麼惶恐,那麼拼命地守護著他這一生心心念念的命定之人,不肯,不舍,更不忍,讓自己傷害到對方,一毫一分。

這是黎晏心第一次與黎唯哲產生那種,骨肉相連,血脈至親的感覺:原來遺傳和血緣,竟然是這麼一種,神奇,和美妙的東西。

而她想讓它們繼續延續下去。而她舍不得讓它們,就這樣被自己的兒子,斷送在這裏。

念及此處,黎晏心剛剛還在電梯裏存著的,那幾分徘徊不定的猶豫心思,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轉過視線,同樣也毫無躲閃毫不退避地,直直盯著兒子那一雙,一路沈靜下去直至黑不見底,酷似極了曾經那人嚴肅認真起來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明白,將她今次此番的來意,徹底挑了個明:

“你要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過一輩子,我說到做到,絕不幹涉。只是黎唯哲,你一定,要有一個孩子。”

黎晏心的聲音不大,只是當她話頭落下,擠了三個人的小小玄關,卻好像客廳裏那一張,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影碟那般,一下子,就變得安靜死寂,而又令人窒息。

莊景玉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了一下,黎唯哲不著痕跡,擡起手輕輕扶了他一把。

“你今天來這裏,就只是為了跟我說這件事情?”

黎晏心的視線在莊景玉的身上掃視停留了一圈,旋即又回到黎唯哲的眼睛,莞爾一笑:“怎麼會就只是為了來跟‘你’,說這件事情?我剛剛不是才講了,我今天,是來跟‘你們兩個’,說這件事情的麼。”

“啊,是嗎。若是這樣的話,那麼──”黎唯哲沖著黎晏心皮笑肉不笑地揚了揚眉梢,再也沒有廢話,直接將莊景玉往自己身後一拉,傾身往前推開了門,幹脆利落做了個送客的動作:“這件事情沒有再談的必要了。下午我和莊景玉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吧。”

聽見稱呼從“您”變成了“你”,莊景玉大驚失色,不顧一切狠狠掐了掐黎唯哲的手背。沒辦法,就算黎晏心剛才提出來的要求他也不願讓黎唯哲同意,聽著也非常非常的不開心,可是孝順,永遠都是他最恪守的美德之一。

黎晏心聽了黎唯哲的話以後,有意朝客廳大大的液晶電視屏幕瞟了一眼,神情卻忽然怔住,甚至就連笑容,也在那一剎那間,變得有些傷感恍惚:“呵呵,原來是要打算看《卡薩布蘭卡》嗎?啊……這也是當年,我……和他,都很喜歡的一部片子呢。”

莊景玉感覺到,黎唯哲拉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而就在那一刻,莊景玉忽然就感到了一股,透骨鉆心的難受。因為就算他那麼笨,卻也已經能夠猜出,接下來,黎晏心會說什麼話了。

“你的眉眼像我,你的笑容像他,你的霸道叛逆無拘無束像我,你的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像他……你很會畫畫,那像他,你喜歡上什麼就一定要得到手,那像我……而你喜歡看電影,你喜歡看《卡薩布蘭卡》……這些……就很像我們!難道你都不覺得這很奇妙嗎?小哲!?”

這是黎晏心在黎唯哲八歲以後,就再也沒有叫過的愛稱。

“你有一個孩子,從他還只有那麼一小點兒大,你就開始看著他,看著他……然後,看著他一點一點,長出和你相像的樣子,又或者,漸漸地,有了與你完全不同的地方……你看著他和你相像,也許會覺得很高興,然而你看著他,終究是和你不一樣,又會覺得很欣慰……”

“這種感覺你難道不想有嗎?你難道真的不想有嗎!?嗯?你老實告訴我!你老實告訴我!小哲!?”

“他想!”

氣氛陡然生變。母子倆誰都沒有料到,最後回答黎晏心的,卻居然會是莊景玉,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壓抑嘶啞的低吼。

此番變故不禁令他們兩人同時一楞。黎唯哲率先反應過來,眉頭愈發深皺,盡管努力小心,但卻仍舊克制不住怒氣地狠狠捏緊莊景玉的手腕,目光幾欲噴火地死死盯著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或許於旁人聽來,黎唯哲的口氣又兇又狠,分明就是要大發雷霆的征兆,然而只有莊景玉聽出來了,這個人其實是在用他的怒氣,來掩飾自己口吻裏,那些不願為人所察的委屈。

是啊,他怎麼會不委屈呢。他明明那麼驕傲,然而這段日子以來,卻居然肯為了莊景玉,而選擇卑微地容忍莊景玉的家人對孩子的無理取鬧;他明明脾氣那麼不好,可是現在,他竟然還肯為了莊景玉,而選擇耐心地與黎晏心,周旋到底。

他覺得自己這是在拼命地為他們兩個人的共同未來而努力。這一生沒有孩子,這是雙方既然選擇了在一起,那麼就必須都做的犧牲,必須付出的代價。可是莊景玉剛才那一句突如其來的話,那兩個字,算什麼?──那分明就是在給黎晏心拱手送上一個見縫插針趁火打劫的機會!分明就是在不遺餘力地摧毀他辛辛苦苦所作的全部努力!

……可是,黎唯哲怎麼就沒有想到,對於放棄孩子這一項選擇,如果他們兩人心中根本就沒有一點點的掙紮與不舍,那麼,又哪裏談得上所謂的“犧牲”和“代價”,又怎麼會讓黎晏心,有機會去見縫插針,趁火打劫呢。

到底是莊景玉先看清楚了,其實他們兩個人,哪怕再愛對方,然而這一生,對於擁有自己親身骨肉的可能,也都還是無法自拔地存在著那麼一分,天性本能的舍不得。

黎唯哲目不轉睛地死死緊盯著莊景玉,仿佛是在質問,等他承認錯誤,逼他改口服輸。只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卻只看到對方,始終不曾退縮地與他迎面直擊,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柔軟,但又不同以往的強硬堅定;甚至偶爾的波光流轉中,黎唯哲還看到了一絲半縷,終於壓抑不住的悲傷,與認命。

於是漸漸地,黎唯哲,就讀懂了。

恍然大悟的那一瞬間,他第一次,這麼恨他二人的靈魂裏,那一份默契天成的心有靈犀。

黎晏心站在一旁,臉色平和,靜靜留意著事態的變化發展。等到終於出現這一幕,她眼角處的笑紋不露痕跡地往外一延,微微笑了:“哎,小哲,你以前怎麼可以跟媽媽撒謊說,莊景玉很笨呢?現在依我看,這孩子,倒是要比林煙聰明得多了呢。”

莊景玉垂下眼睛抿著嘴唇不說話,而黎唯哲則突然轉過了臉去,面無表情地,看向黎晏心。

黎晏心臉上笑紋愈深,卻沒有再廢話,直接伸手從包裏拿出手機,隨意在屏幕上滑了幾下,然後遞到兩人面前舉起來,緩緩道:“我連人都已經替你找好了,你除了提供一下……嗯,原材料以外,什麼都不需要操心。看看人家一個女孩子都那麼幹脆地同意了,小哲,你一個大男人還這麼優柔寡斷的,真的好意思嗎?”

激將法對黎唯哲並沒有用。他冷笑了一聲,剛想開口諷刺一句,“這女人不是因為錢就是因為被你給逼的”──誰知剛擡頭瞟了屏幕一眼,這句話就被堵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口了。

兒子意料之中的反應令黎晏心非常滿意,低聲笑道:“怎麼,都看傻眼兒啦?呵呵,也難怪啊,很漂亮的女人吧。”

莊景玉半是好奇半是氣悶,到底也忍不住悄悄擡起眼皮,想偷偷看上一眼,結果……

“啊!?是……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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