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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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開頭鬧了點小尷尬,但幸好他們都不是計較的人,話說明白以後大家轟然一笑,隨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熱絡熟悉了起來。

韓瑩月踮起腳尖往圖書館方向張望,無論模樣還是聲音都嬌俏可人得不行:“還差一個。就是那個不大說話的……莊景……玉?是吧?”

魏嘉點頭看看表,十一點二十七。

“嗯。那家夥是個學習狂,我估計他現在才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來。”

“啊?學習狂啊,難怪沒在網上碰到過,”韓瑩月皺皺眉,“哎,不好玩兒的人,我可不大能喜歡得起來啊。”

唐漢有點兒不滿又有點兒別扭地說:“亂講什麼話呢,你又用不著喜歡他。”

韓瑩月臉紅了半秒鍾。

魏嘉在一旁瞧得忍不住連打了好幾個寒顫。心想戀愛果然是有魔力。唐漢一直都是大別扭,這就不說了;然而韓瑩月在網上可是那麼一個英姿颯爽,英氣逼人的女殺手形象啊,居然……

咳咳,一切盡在不言中,看來以後的喜酒是跑不掉了。

魏嘉清清嗓子,忍不住為莊景玉辯解了一番:“哎,話也不能這麼說啦。他還不至於是那種徹底沒救的書呆子的,人很好很好的啦。”

周雲飛瞥他一眼,笑笑,補充了句:“對啊,至少是很賢惠的。”

…………

同住一寢的另外某兩男頓時無語,而餘下的韓瑩月,則是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十一點二十九分的時候,莊景玉出現在了圖書館門前。唐漢指給韓瑩月看了下,韓瑩月咋咋舌說:“哇,居然還真能計算得那麼緊湊準時啊。唔……看來他是不會遲到的咯。”

魏嘉聽出在韓瑩月的言辭當中,多少透露出了一點對莊景玉的好感,不禁笑著點點頭,神情間盡是得意:“我就說嘛,他人很好的。”

魏嘉是他們三人中最心軟,也是因此最有人緣兒的一個。他對莊景玉一向比較偏袒維。。

周雲飛轉頭看了魏嘉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誰都沒想到變故竟是來得如此突然。就在莊景玉剛剛下完樓梯準備走向他們的時候,一輛貴氣逼人的勞斯萊斯幻影加長版,忽然從一向不準進車的東校門直驅而入,停在了他的面前。

平凡無奇的大學生,從天而降的豪華車──這兩個,基本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狗血元素組合在一起,於旁人看來,那簡直就是夢幻般的偶像劇場景。

在他們四人當中,韓瑩月倒是首先從呆楞回歸正常的。畢竟她不了解莊景玉,現在看到這番光景,也只以為自己剛才是有眼無珠,硬生生把一個外表樸素的豪門大少爺,誤會成了無聊無趣的寒門小人物。

“誒,”她推推唐漢的肩膀,嘟囔說,“原來他是這麼有身份的人啊,你也太過分了吧,這都不跟我說的。難道怕我看上他,甩了你啊?”說到後來她忍不住調笑起唐漢來。

魏嘉這時候已經顯然不淡定了。他視力極好,遠遠就能看到莊景玉臉上的神情:此時此刻,如果說那張臉上有一百分的難過,一千分的痛苦,那麼就還有一萬分的激動,以及那麼那麼多,數也數不清的快樂。像是曾經遺失的至愛珍寶,兜兜轉轉,終於失而覆得。

他看到莊景玉就快要哭了。

這時有人拉開車門,大概是做出了一個邀請上車的姿勢。而莊景玉就在那一瞬間,似乎完全忘記掉了他們的午飯之約,連看也沒看這邊一眼,直接彎腰坐上了車。

魏嘉頓時感到胸口有火星嗖嗖嗖直往上冒。燒到喉頭,卻又是涼氣逼人,寒意刺骨。

“餵!難道我們都不要過去問問的嗎?”魏嘉作勢就要跑過去,卻被周雲飛一把提住了後領,他眼紅地轉過頭大叫,“幹什麼!室友有麻煩了啊!你想見死不救啊!”

周雲飛皺眉;“你看清楚,沒有人下車來對莊景玉動手動腳。他們說了大半天話,最後是莊景玉自願跟他們走的。”

魏嘉怔了怔,好久都蹦不出半個字兒來。他低頭狠狠踢了踢石子兒,也不管身邊有女生在,直接恨恨罵了句“操”。

唐漢也在一旁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天……我們是不是悲劇了?相處這麼久還真不知道,原來那家夥……竟然真的是個豪門小少爺?”

韓瑩月站在邊上真是囧了又囧還想再囧。她無語問蒼天,鄙視了一下這三個男人:“搞了半天,原來你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哦。”

幾個人皆是默然。

車子開走了很久,現場氣氛才逐漸恢覆正常。然後……又無限趨於不正常。

男生們大部分都呆了,女生們則基本上都瘋了。

“我的天哪!剛剛上車那個人是誰啊!有女朋友沒有,我們還能傍得上不?”

“姓名學院年級學號……求!急求!跪求!山崩地裂求!”

“餵餵餵……你們要不要表現得那麼拜金沒節操……其實長得不怎麼樣啊。”

“這叫做人不可貌相好不好!而且百分之九十的帥哥還不都是打扮出來的麼!”

“就是就是,真正有品位有品德的富人是絕不屑在外表上賣弄風騷的!”

“哦……別說了,你們註意到他上車時的樣子了嗎?閃光的眼睛,緊抿的唇角……哇哦!好萌的男人啊!我、我……我快不行了!”

“……”

“……”

“……”

人潮嘰嘰喳喳,吵到不行。周雲飛一把拽過眼看就要沖上去和那群瘋女人據理力爭的魏嘉,沈著聲音說:“給莊景玉發個短信。現在,咱們吃飯去。”

這頓午飯大家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可是……真奇怪,莊景玉明明,也不是多麼重要的人。

莊景玉獨自一人坐在寬敞豪華的車廂裏。身下是軟軟的坐墊,四周是暖暖的微風,面前的長桌上,還擺有一杯熱乎乎的純果汁,和幾碟精致可愛,一看就讓人很有食欲的小點心。這樣的環境和空間,本該讓人覺得舒服得不得了……

可是,他卻偏偏無措得,簡直連手腳都不知道要怎樣擺才好。

莊景玉抿住雙唇,正襟危坐,雙手緊握成拳落放在微微顫抖的膝蓋上,好像一群剛剛入學,興奮而忐忑的小孩子那樣,將輕輕搖晃的背脊,硬生生僵成了一種,幼稚的筆挺。

無論身形還是神情,他看起來都非常緊張,緊張到……甚至於驚惶。整個人仿佛一座劣質的雕塑,外表雖然還勉強能看,可是內部卻早已經崩爛壞掉,搖搖欲墜,地動山搖。

他不說話,坐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的男人也都十分規矩地一言不發,好像在遵從什麼命令似的。因此,除了車外一路狂飆,奔騰而退的喧嘩聲之外,整個車廂安靜得,仿佛連呼吸都成了噪音。一納一吐間,都讓莊景玉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其實他已經忍得很是辛苦,有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打破沈默。比如他很想開口問問,你們的上司是誰?是誰想要見我?為什麼要找我?還有……還有……

還有那個最最想問的問題──在那些人中,有沒有一個,名叫楚回的人呢。

心裏一浮現出這兩個字,莊景玉渾身一顫,不自覺地,便將背脊挺得更加僵直。

這個名字已經在他的夢裏心裏,在那些不為人知,但卻日夜糾纏他的呼喊叫號裏,出現過成千上萬次。每一次,都是倉皇欲絕,力竭聲嘶。然而,無論已經重覆過多少遍,當每一遍再響起的時候,卻仍然讓他感到一陣,刺骨刀割般的疼。

莊景玉覺得自己的生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結束了。就從楚回,從他的世界消失之始。失去了那個人,時光於他,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時時刻刻,都是折磨。

難怪人們都說,流年如刺。

他雖然仍舊活著,在Z大裏,甚至是在社會上,都要比絕大多數人都活得認真,活得努力,活得充實,也活得拼命……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只是想利用那種忙碌到昏天暗地的學習和生活,來讓自己忘掉,心底偶爾閃過的,那一份忍不住想要當逃兵的絕望心情。

楚回之於他是什麼,他很清楚;所以他更清楚,楚回一定不會喜歡,軟弱的家夥。

莊景玉幼年喪親,少年入獄,生活早把他逼得堅強;可如今因為楚回,他發覺他的堅強,還遠遠,遠遠地不夠。

是不是對每個人來說,這個世界上,都會有這樣的一個人呢。他的離開讓你忍不住軟弱,然而你卻還想要拼命變得堅強,只因為,他曾經存在過。

即便已經不在身邊,也依然不想成為……他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莊景玉神志恍惚地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楚回的音容笑貌也和過往夢境一樣,緩緩回蕩於眼前耳邊,如同電影重現。昔日的世界在記憶裏一點一點建起鑄成,隨後,又轟然一聲崩塌破裂。剩下莊景玉獨自一人,茫然站在飄滿塵埃的瓦礫碎屑裏,頭頂是厚重的陰雲,腳底是冰冷的水泥,遙遠的過去和未知的將來,怎麼都,連不到一起。

有楚回的過去,和沒有楚回的將來,怎麼都,連不到一起。

視線有逐漸模糊的趨勢。莊景玉搭在膝蓋上的拳頭,越攥越緊。他覺得自己就快要忍不下去了。煎熬太久,如今哪怕一點點渺茫的希望,之於他,也是救贖的霞光。

車子開得筆直平穩,一路上,好像都沒拐過幾個彎。大概十多分鍾過去,窗外的喧嘩鬧騰並未減弱,相反,還似乎越來越大了。後來車速漸減,莊景玉才終於回過了一點神。手掌的力道緩緩撤下,眼眶刺痛而濕潤,他忍不住輕輕一眨,扭頭瞥向窗外風景。

其實哪裏談得上什麼風景。莊景玉只向外掃了一眼便不禁楞住。因為眼前這片高樓櫛比,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分明就是……D 市的市中心。

而如今車子正緩緩駛入的地方,則恰恰是這片黃金區的黃金地段:恒遠大廈。

幽黑安靜的地下停車場裏,車子安穩地停好。副駕駛座的男人先走下去,趁著莊景玉還在發呆的空當,卡擦一聲拉開車門,盡管萬分恭敬地彎腰垂首,然而臉上卻是一片面無表情,就連語氣,也是冷冷冰冰。

“到了,請下車吧。”

莊景玉抿抿唇角,心中隱約泛起一股不安。然而事到如今,他也是毫無退路,只能跟著做的了。

恒遠一共有七十層,下四十層用作商務,基本是酒店和寫字樓,而上三十層則用作公寓,基本上……嗯……按照大部分人的說法,是屬於有錢人燒錢的地方。

商業中心,黃金地段,頂級大廈……在這個物價飛漲,尤其房價高得可以逼良為娼的拜金時代,老百姓心中自有判斷──能住進恒遠的人,都惹不起啊。

這樣一想,莊景玉心中,竟又反而漸漸平靜下來。畢竟,在他所有認識的人中,除了那個人,應該再沒有……如此超現實的存在了吧。

電梯一層一層逼近七十,幽閉的空間和加速的超重,讓莊景玉感到無論呼吸還是心跳,都越來越難以控制。

他花了很長時間去習慣心如死灰,行屍走肉的日子,而今的心潮澎湃,洶湧起伏,於他而言,早已是久違的新鮮。

叮──

仿佛一個漫長的世紀過去,“七十”的標記,終於亮起了暖橙色的光明。一直站在身旁面無表情的的男人禮貌地按住梯門,擡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但依舊沒什麼語氣地說道:“請。”

看見這個動作,莊景玉先是一楞,而後花了半分鍾才想明白,眼前人的意思是,他的任務到此為止,接下來,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其實那也不難的。因為電梯外直直對著的,就已經是一個大大敞開的房門。很明顯要找他的人,和他一直苦苦追尋的答案,就在裏邊。莊景玉甚至已經聽見,從其中斷續傳來的,隱約可聞的嬉笑聲。

他深深呼吸一口,擡腳邁出門去,剛一站定。就聽見身後一聲輕響,電梯門呲地合上,飛快向下去了。不大不小的過廊至此只剩下他一人,安靜的空間,讓對面房間裏的吵鬧聲,顯得愈加跋扈張揚。

莊景玉一步步往門靠攏,越是走近,就越是眉頭緊皺。怎麼說呢,房間裏,那種隨便的,而且是隨便到輕佻輕浮的聲音和氣氛,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

那種感覺,似乎……曾經也經歷過。只是,那是在哪兒呢?

莊景玉無可自拔地陷入沈思,並未註意到,一陣急促輕快的腳步聲,正蹬蹬蹬地,朝房門方向直直踏來。

而等他回過神,一道纖細修長的身影已經懶懶斜靠在了門邊,完美的身材,漂亮的臉蛋,一開口,就是一連串銀鈴般的嬉笑聲。

“哈哈哈!黎唯哲,你的魅力可真是大啊,這傻瓜居然還真來了呢!”

莊景玉身子一僵。

黎……唯……哲?

這三個字……這三個字……這……這個名字!!!

晴天霹靂。

黎唯哲,那是一個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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