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地一聲響。

一柄利箭飛躍而過擊打在軟劍上，令那幾乎擦到了郭衍頭皮的劍峰偏了一厘，也正是這一厘救了郭衍的性命。

錯過了這唯一的機會，婦人知道大勢已去，絕望之下竟然轉過身去將身後的男童一劍斃命，而後自刎而死。

這慘烈的一幕令周圍所有人都楞住了。

就連不遠處的徐楹也驚愕地忘記收回弓箭。

那鮮紅滾燙的鮮血仿佛就灑在她臉上。

卻透著絲絲寒氣……

“查清楚這人的身份！我要馬上知道前因後果！”郭衍低著嗓子，下頜處咬得緊緊的。

徐楹飛快下馬跑到婦人和男童身邊，抱起男童的軀體，還帶著一些餘溫，清澈的眼眸定格在不敢置信的那一刻，似乎他也沒料到親生阿母會突然奪取了他的姓名。

徐楹抱著他的身體，手在他纖細的脖頸處顫抖著。

上面一道鮮紅的劍痕割斷了動脈。

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阿楹，你沒事吧？”郭衍大步走過來，取下微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披風，溫柔地披在了徐楹身上。

徐楹喃喃自語：“她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

這男童本可以活著的，他本來有機會長大成人娶妻生子的，他那麽喜歡讀書，又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長大了說不定還可以成為一代文豪……

本來有機會……

有機會的……

徐楹突然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她不知道自己參與到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究竟是為了什麽。

如果說一開始被迫投靠周國是為了給阿母他們報仇，那現在呢？現在又是為了什麽？

害死阿母的人已經死的死，殘的殘了。

她手上的血腥味卻越來越重……

徐楹放下男童漸漸冰冷下去的屍體，站起身來，轉了一圈，看著周圍那些饑腸轆轆，衣衫襤褸的陳國百姓，這還是在較為繁華的洛川城，那麽那些遭遇過大難甚至屠城的城池呢？

那裏的百姓又會是什麽樣子？

會不會也和當初的迎水鎮一樣？

不，也許會更慘。

無數的家庭會支離破碎，無數孩子會像這個男童一樣失去生命，失去未來……

而這天下，也終將失去未來……

“郭衍”

徐楹扭過頭，看著他。

郭衍擔憂地上前一步：“我在，阿楹。”

聲音溫暖而透著柔情。

徐楹說：“你要這天下，是為了什麽？”

郭衍滾動了一下喉嚨，剛想說什麽，就聽徐楹冷冷地說：“我要聽真話。”

郭衍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又咽了回去。

過了半晌，才說：“我說真話，你會不會生氣？”

徐楹微擡眸，將目光與他對視。

“你若是不說真話，我此刻就會離開齊國。”

她說到做到。

至於紅騎軍，她不會勉強他們，願意留在郭衍帳下的盡可以留下。

郭衍瞳孔微縮，抿了抿唇，才道：“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能面對至高無上的權力無動於衷，我……也不例外。”

“那麽，當你獲得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之後呢？你要用權力做什麽？”

“你是想問我會不會像前魏皇帝那樣，窮奢極欲最終二代而亡，以至於讓天下又恢覆到如今生靈塗炭的混亂狀態？”

齊國和陳國幾十年前便同屬於魏國，可惜魏國兩代皇帝都是暴君，所以很快就被齊國陳國的開國皇帝推翻，可惜兩國皇族也照樣都是短命鬼。

幾十年時間已換過多輪皇帝。

徐楹在這兒生活了十幾年，自然也清楚那段歷史。

她聽見郭衍的話，點了點頭。

郭衍笑了笑：“我若是舉著手發誓自己一定會是百年千年難得一遇的好皇帝你必然是不會信，恐怕我自己也不會信，畢竟沒有嘗過那個滋味的人，誰也不知道自己嘗到後還能不能保持初心。”

“所以呢？”

“但是，至少我知道阿楹你想要什麽。”

“你知道？”

“知道。”

郭衍的眼神中流露出溫情與自信。

徐楹勾起了嘴角：“說來聽聽。”

郭衍低頭看了一眼正被裝殮屍體的男童，輕聲說：“阿楹，你此時此刻恐怕唯一想要的，就是真正的天下太平，讓這些可憐的孩童能有個安穩的生活居所，平安長大吧。從你建立慈幼局開始，我就察覺到了你這份心思。”

“我這份心思並不難猜，難的是……”

“真正做到，對麽？”

郭衍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得格外認真。

說著說著，他已經與徐楹靠得極近。

一呼一吸之間，徐楹幾乎能問道他身上的氣息。

淡淡的皂角味。

“阿楹，相信我，好麽？”

郭衍握起了徐楹的手。

徐楹低下頭，望著裹著自己手掌的手，手指纖長，勁節分明，明明長期從軍看上去卻瑩白如玉。

以前聽人家說，男人的手長成這樣，是註定的掌權者。

徐楹閉了閉眼睛，抽離了自己的手，取下背上的披風還給了郭衍。

卻微微屈膝，恭敬地行禮：“臣徐楹，誓死效忠主上！”

從前，她只稱呼郭衍為將軍。

從這一刻起，卻稱他為“主上”。

這意味著，徐楹真真正正開始將自己當做郭衍的部下。

卻也僅僅是部下。

郭衍心中湧起一陣失望，卻很快被激動取代。

只要人還在他身邊，他一定能讓她喜歡上自己。

吃過暮食，郭衍將徐楹帶到書房。

“武威郡那邊，有位自稱是“謝夫人”的人來信，說武威郡內慈幼局已經基本完成布局。”郭衍取出了諸大夫的信給徐楹。

徐楹並不差異他提前看過信，拆開後看了起來。

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武威郡的慈幼局已經走上了正軌，而且也有了盈利的能力，諸大夫和謝大夫是準備在其他地方繼續開辦慈幼局。”

徐楹臉上帶著隱忍的淡笑。

郭衍早就猜到她會有這個想法，遂說：“我已經派人運了錢糧給那對夫婦，若是有機會倒是想見一見。”

徐楹說：“屬下代孩子們多謝主上。”

郭衍扶起她：“說到底，我也是為了自己，這守天下不易，打天下也難，尤其是民心，所以慈幼局的出現於我也是個好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