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譚荀不是徐楹，那陰影撲過來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他幾乎能感覺到呼嘯的風聲從耳根後刮過，他認命地閉上了眼睛，手輕輕覆蓋在譚清元的雙眸上，不想讓她看到血腥的一幕。

“叮”地一聲，兩根方向不同的利箭在空中相撞後掉落在譚荀腳邊，譚荀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阿兄，你流血了。”譚清元透過譚荀的指縫看到了整個經過，指著他的耳朵驚呼一聲，上面被箭頭刮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譚荀伸手一抹，一片血跡斑駁在手掌上，相較於此他卻更在意腳下的利箭，有兩根箭……似乎是有人用另一根救了自己。他聽到身後馬蹄縱橫的聲音，轉過身看到一片飛濺的泥土，氣勢如虹的迎水鎮軍士一哄而上將剩餘的殺手頃刻間剿滅。

“阿徐，你沒事吧！”

段西康將弩箭放在馬背上，下馬後大步流星地朝徐楹跑過來，見她臉色微白氣息不穩，十分擔心。

徐楹只是有些脫力罷了，聞言擺擺手：“我沒事，對了，有活口嗎？”

段西康往四處看了看，目光所及之處全都被砍成了爛西瓜，別說活口了，全屍都沒有。

徐楹嘆了口氣，目光頗有不甘：“這夥人假扮成路上的流民，身手卻十分了得，不像是普通劫財的匪徒，被殺的這些都身穿囚衣也沒有被劫的價值，我本來還想著留個活口問問話呢。”

段西康摸摸後腦手，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大白牙：“我這不是著急了麽，就沒註意。”

徐楹悉悉索索抱怨了許久，沒註意父親趕到後露出的表情。

徐虎成匆匆忙忙趕來，看著被圍在中間的譚家遺孤，一眼便瞧見頭發花白已沒了生氣的梁國公，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泛紅：“譚司徒！”

此話激起千層浪。

“是譚司徒？”

“怎麽是譚司徒呢？譚家不是出了個皇後娘娘麽，怎麽出現在這裏？”

“譚家竟然也被流放了？”

周圍的軍士聽到徐虎成喊出的這三個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國公譚司徒，陳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他出身陳國士族，為人剛正不阿，心系百姓，曾言：君為舟乎，民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在朝堂上為了讓百姓少交各項苛捐雜稅敢與各級官僚怒罵當場，也曾為了規勸陛下不要挪用軍餉為王貴妃修建行宮而長跪武極殿外，甚至因此害得貴為皇後的親妹妹就此失寵。

這樣的為人，這樣的身份，卻死在了荒郊野地的他鄉……

一瞬間，所有人的沈默了。

譚老夫人摟著兒子的屍首，皓雪般的發絲飄散淩亂，目光呆滯，任由周圍人怎麽說都沒反應。

“大母，您別這樣，清元害怕。”譚清元軟軟糯糯的聲音透著一絲無所依戀的恐慌。

譚荀雙膝跪地，紅腫著一雙眼給去世的父親咳了三個響頭，磕完後額頭一片猩紅。而後又站起來朝徐虎成和眾軍士深深鞠了一躬，鼻音甚重：“譚荀多謝諸位的相救之恩，此等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徐虎成見他年紀不過與女兒一般大小，卻要經歷這樣殘酷的生死離別，心生不忍，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譚公子節哀順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就會好好的。”

譚荀強忍著淚水，抿緊嘴巴，點了點頭。

徐楹和段西康聊完後一轉頭，官道上已經只剩殺手的屍體了。

活著的人嗚嗚哭了起來，一開始只是個別女眷，漸漸蔓延到所有人，他們的親人要麽死在流放的路上，要麽就慘死在殺手的屠刀下，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他們雖然活著，卻滿身心傷痛無處紓解。

迎水鎮軍士們幫忙將還沒死的譚家家眷都扶到一處，能走的互相攙扶著，失去行動能力的由軍士們扶著或背著走，死去的屍體則聚攏起來放在幾個臨時做的簡易擔架上，由軍士們輪流擡回去集中安葬。

徐楹數了數人數，大概活著好幾十號人，其中過半數都受了重傷，有幾個已經生命垂危，剩下的也都有傷在身，淒淒慘慘一片，令人扼腕。

回程的路上，徐虎成等人才知皇後娘娘被陛下禁足在上陽宮，譚家也被陛下下旨全族流放，至於原因……他們這些活著的人也無從知曉。譚荀一路上看到了無數餓殍遍野的村莊，到處是流民，甚至還有人賣兒鬻女！那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些人與繁花似錦的暨城都屬於陳國。

日子久了，也就麻木了，卻沒想到一進迎水鎮就遭遇殺身之禍！

他們到達迎水鎮後，官道兩旁聚集了不少流民，押送軍士沒多想以為和之前遇到的一樣，沒想到他們剛經過那些人身邊，流民就變成了劊子手，舉著長刀眨眼間將押送軍士殺得幹幹凈凈。

若非譚家忠仆拼死阻擋，只怕剩下的譚家人也等不到徐楹他們來救了。

徐虎成聽完後心中連連惋惜，譚司徒這樣出身的好官都落到如斯下場，陳國…陛下…唉……

趁著譚荀到後面照顧譚家家眷時，徐楹湊過來面壓低了嗓子問道：“阿父，他們到時候住哪兒？這老的老傷的傷小的小，壓根兒養活不了自己啊。”

徐虎成皺著眉頭心中有些焦慮，這些年迎水鎮的日子也不好過，雖說齊國邊境一直相安無事還允許他們去交易，但鎮上流放過來的士族家眷實在太多，就不說那些女眷只會繡花不會做事了，就連男子也大多手無縛雞之力，讓他們自己耕種真是給塊現成的地都能把自己活活餓死。

如今，基本上每個迎水鎮軍戶家都或多或少擔著一部分養活他們的擔子，這會兒突然又增加幾十個人，還都是病號，恐怕沒那麽好解決！

譚荀給大母餵了些水，看著前方靈動敏捷的那抹倩影，目光有些羨慕，以往在暨城總想著認真讀書，日後入朝為官造福百姓，經此大難他才發現自己讀了那麽多百家典籍卻在關鍵時刻連家人至親都護不住，到頭來還不如個小娘子有用！

“徐使君，在下也想習武！”譚荀突然走上前對徐虎成說道。

徐虎成驚訝地看著他，陳國重文輕武，向來瞧不上武夫軍士之流，他一個正兒八經的士族子弟卻口口聲聲稱自己要習武？

譚荀見徐虎成不吭氣以為他不同意，只能紅著臉硬著頭皮再次說：“徐使君，請允許在下與諸位軍士們一同習武！”

擔架旁陪著阿家的譚夫人聽到後驚得臉都變色了，堂堂士族如何能與這些匹夫軍士為伍？！

擔架上的譚老夫人突然連連咳嗽。

徐虎成正準備答應就聽見後面的譚夫人氣息虛弱地喚道：“二郎！”

自家阿父沒註意，徐楹卻把譚家人深藏在眼底的嫌棄看得一清二楚，頓時翻了個白眼走上前，念在譚司徒為國為民的份上，壓低了聲音只與阿父一人抱怨道：“人家可是士族，哪裏瞧得上咱們那點兒三腳貓功夫，阿父您別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了，沒瞧見他母親那嫌棄的眼神麽。”

徐虎成被她這大俗特俗的一番話氣得要發火，一個小娘子說話這麽沒分寸，什麽屁股不屁股的！

譚荀剛到譚夫人身側就被拽住了衣袖，聽見她壓低了聲音訓斥道：“你堂堂譚家嫡子，就算要習武也應當是習君子劍術，拿著長棍砍刀算怎麽回事？！沒得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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