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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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府這次會怎麽樣?”黛玉打發賈非去看著弟弟,親自將衣服給賈琰送進浴室。

賈琰躺在熱水裏舒服的不想說話, 可媳婦的問題總要回答:“嗯, 最好也得削爵, 我猜岳父會勸那二位老爺自己主動上書廢黜爵位,就說自己屍位素餐, 庸碌不堪,辱沒祖宗,請求陛下削了賈家的爵位。”

“唉, 我看二位舅舅都不會答應的, 老太太怕也不會樂意。”黛玉對榮府一幹人等的心思還是摸得很清楚的:“再說還有個寧府, 雖然分宗了,可打斷骨頭連著筋。”

賈琰的聲音在水霧中也有些模糊:“那就沒辦法, 聽天由命吧, 陛下下令動手恐怕就沒那麽容易過關了。”

“鹹陽郡主對我說, 忠順王司徒延最近幾日頻頻入宮, 不知道和陛下說了什麽。”黛玉憂心的就是這個:“我是擔心他對陛下下舌頭,別忘了, 他可是看咱們家不順眼。”

“放心, 放心佑年, ”賈琰靠在浴桶上慢道:“陛下不糊塗,司徒延想討好之後利用陛下,也得看陛下樂不樂意讓他利用。”而司徒闊那樣的人, 怎麽會甘於讓他利用,笑話!

小夫妻又一次久別重逢, 自然要述說別情,不相幹的人都被打發下去。浴桶裏的水濺了一地,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反正是在享受生活。

只是難為了林海同賈敏,老夫妻正在應對兩位舅兄,實際上林海從頭到尾只有兩句話:“琰兒被陛下召見未歸。”以及“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自請削爵,大舅兄上書說都是你派璉哥兒去的平安州,他不知情。”

“那我的性命怎麽辦!”賈赦不出意外的炸了:“再說,祖宗的爵位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賈政也不讚同,不過他更奇怪為什麽妹婿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妹妹、妹婿,璉兒到底牽連進什麽事情裏了?怎麽還要自請削爵。”賈政已經有所預告,是不是他曾經發現的,大哥幾次派賈璉往平安州去,卻不知道他們究竟去幹什麽那件事……

事已至此,林海示意賈赦,實話實說吧,再瞞著也沒有意義了。

賈赦只好實話實說,之後就見賈政癱坐在椅子上,一臉生不如死的表情。賈存周掙紮著對賈赦道:“這倒也不能怪大哥,造化弄人,誰知道會有今天這一步呢。”近來賈政自己就很頹喪,名利之心大灰,如今聽說此事雖然震驚,可仔細想想,也的確不是賈赦的過錯。

父親安排,兄長從命罷了,造化弄人,無從指責。

賈存周沈默半晌,其他三個人也不說話,最後賈政才道:“大哥,上書自請削爵吧,我雖官小位卑,可也能聽說當今陛下並不刻薄。咱們自請削爵,好歹能求一線生機,否則真的要弄到闔府上下走黃泉路嗎。”

如今不止妹婿這樣講、妹妹這麽勸,如今弟弟也這麽說,賈赦沈默一陣也是喪氣:“先回府吧,這麽大的事情,總得告訴老太太知道。”

晚些時候,賈敏才派人告訴黛玉,她兩個舅舅已經回府了。賈琰這才抱著林是,牽著賈非,浩浩蕩蕩的來給二老問安。賈非原本纏著父親,請他講講平安州是什麽樣子,這小子突然對邊境發生了莫大興趣。他想知道什麽是蠻族,打仗是什麽樣子的。

賈琰看著自己兒子天真的小臉,想來父母俱在沒什麽壓力、幸福長大的男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對什麽都好奇,對一切都躍躍欲試,好像根本不明白什麽叫擔心。真幸福啊,賈琰揉著兒子的頭發,帶著他走進正房。

一家六口人在一起吃晚飯,林海晚間不知為何還喝了兩杯,看上去心情不錯的樣子。賈琰與黛玉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詭異的是賈敏的心情看上去也很好。誒,娘家遇上這種事情,不糾結就不錯了,為什麽會這樣……

“德不配位,所謂君子以厚德載物,沒有那個德行,削爵其實是早晚的事情。”賈敏的確不在意:“榮府丟了爵位這件事,自打我知道和平安州有關以後,已經琢磨好些回了。他們雖然沒有面前現實,可我已經將方方面面都想清楚,這說不定是最好的結局。”

好歹賈璉這次也算立功,棄暗投明嘛,他本人在這件事上也的確無辜,皇帝略擡擡手,也就逃過去了。總比一家子捆住上刑場好多了,賈敏思來想去,想要求生,這是唯一的法子。

所以,老夫老妻兩個人心裏完全沒負擔,只要榮府不想死,思來想去就會知道,自請削爵是唯一的辦法。

“怎麽能自請削爵呢!”異口同聲,邢夫人和王夫人這對互相看不順眼的妯娌,破天荒的達成一致。雖然她們的目的各不相同:邢夫人自然覺得自己一個填房繼室,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麽一個將軍夫人的誥命;而王夫人覺得,若是爵位沒了,那他們以後就不能自稱公府了……

她娘家兄長王子騰情況不妙,王夫人當然保證榮府不出問題,可現在似乎賈赦、賈政兄弟得出結論了。這可怎麽辦,對了,還有老太太!王夫人將期待的目光投在老太太身上,卻見王熙鳳已經撲過去了:“老太太,您得救救我們璉二爺啊!”

老太太一直沒說話,寶玉卻開腔了:“自請削爵是最好的辦法,若是不想全家都去死,就這麽辦。若是不想這麽辦,誰能想出更好的法子麽?風姐姐不用擔心,璉二哥一定會平安,老祖宗,您說句話吧。”

他頭一回對家裏的事情發表意見,就幹脆利落的打碎了母親的想法,王夫人不敢置信的看著兒子。賈寶玉卻不看她,只看著祖母和父親、伯父,等待著長輩們的決定。寶釵完全沒想到寶玉會這麽說,明明方才他還說會勸一勸父母親長的。

薛寶釵自負聰明,一直覺得寶玉和長不大的孩子似的,可她這次到底看走眼了。

賈赦沈沈的嘆口氣:“母親,我這就回去寫奏折吧,按妹婿說的,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說不定璉兒沒事,咱們家也能求的一線生機。”

史太君終於點頭了,他們母子三人達成一致,也就輪不到其他人說話。

次日一早,賈赦早早的去了林府,將奏疏交給休沐的林海:“我沒法子遞奏折,妹婿幫我送上去罷,一會我就去大理寺,好歹把璉兒換出來。”

雖然一直推演的就是這樣,可事到眼前,林海也有些嘆息,百年煊赫公府,也要走到盡頭了。

“舅兄放心,這都交給我吧,”林海接過奏疏:“舅兄先去大理寺,就說自己投案,我隨後就到。”

賈赦自失的一笑:這我都明白。昨日老太太還和我談了很久,我混賬一輩子,如今這個結果,比被人綁著送進大牢要好多了。

林海親自將人送出書房,然後回到書房看著奏疏,不行,不能他去送……排除親戚關系,這件事只是一個閑散勳爵因為多年前的事情攪合進了這場流產的政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情,但是如果由林海送去就顯得過於鄭重其事了。

而且,賈璉也不是他帶回來的,林海並不是直接經手人,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好像逼迫皇帝讓步似的。這不好,林海命人叫來了賈琰,這件事賈琰去做正合適。琰兒既是直接經手人,也是榮府族人、當事人賈赦的外甥女婿,更是皇帝司徒闊的心腹信臣。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林海嘆道,只有這樣才能兼顧公事和私情,也不會讓皇帝以後反感。

林大學士將所有的情況想了個遍,唯獨沒想到關於這件事賈琰已經和司徒闊全盤托出了,只是賈琰當時也不清楚具體是什麽情況。只說賈璉無辜,他只能作為一個旁證,其他的尚需調查。

然後岳父就送給賈琰一份厚禮,其中曲折他現在知曉,聽完林海的囑咐,賈琰請他放心。這件事之於賈伯衡倒不是難事,他拿上奏疏帶上家仆,向皇城直行而去。

大好的日子,沒想到遇上了忠順王司徒延,司徒延今日入宮陛見,想要再接再厲,幹脆把榮府的人都打落了才好。而且,寧國府賈珍父子向司徒延投誠,他們告訴司徒延,榮府恐怕和平安州有很深的勾連。否則,怎麽好巧不巧偏偏在欽差抵達的時候,賈璉也到了平安州呢。

司徒延覺得這個思路很正確,如果操作得當,不止能打翻榮府這艘破船,還能讓林家濺上一身騷!

“喲,這不是賈參政嗎?”司徒延看見了賈琰,嘖,幸進之徒,“賈參政拿的什麽好東西要給陛下賞閱嗎?不止本王有沒有這個眼福。”

賈琰看見他就覺得煩,這就是個神經病:“不敢,下官清貧,只有祖產。並無什麽稀世珍寶進貢陛下,倒是王爺您,聽說聖上登基至今,沒少送好玩意請聖人過目。在下有公事在身,就不陪您閑聊了。”說完一揖,賈琰揚長而去。

司徒延在背後面目猙獰,嘴裏有些不幹不凈,被金吾衛副指揮使孫鐘、和聞訊而來奉命引賈琰去紫宸殿的高亭看了個正著。時也命也,忠順王失寵也就在眼前了,高亭默默想到,想要利用皇帝的人,除非篡位,基本沒有好下場。

不管出於哪方面考慮,司徒延的好日子都要到頭了。他自己就沒想到,皇帝只不過是初登基,表示自己愛護宗室才接受了他的示好,否則司徒延反而是皇帝的心腹大患:一個父親曾經做過太子、如今追封親王,本人年紀和皇帝仿佛的皇長孫……

這樣一個人,不知收斂,還要在朝廷上折騰,皇帝絕對容不得他了。

“這是一等將軍賈赦今早送來臣這裏的,”賈琰行禮,將手上的東西交給高亭:“陛下,賈將軍他自請削爵。”

司徒闊眨眨眼,從他父親開始到現在,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自請削爵的。他好奇心十足的打開奏疏,剛看了幾行,好心情就變成了普通心情,最後眉毛皺的死緊。這裏頭居然還有這種淵源,從三十年前到現在,皇帝看到最後,也得出了和林海一樣的結論:造化弄人。

難怪賈琰說賈璉無辜,的確是……誰也沒想到,或許賈赦存在投機的心思,可也有同為勳貴,抹不開面子的緣故。但是朝廷自有制度,他們畢竟牽連進來,司徒闊突然問:“伯衡,你怎麽看?”

賈琰沈默一陣:“朝廷自有制度,自有陛下決斷。”

“不求情?”

“求情,豈不是要求陛下對涉嫌造反的人網開一面嗎,”賈琰嘆道:“臣受陛下大恩,怎麽也不能做這樣的事情。”

上午的陽光照在殿中,司徒闊看著閃爍的光線和殿中的人,剛想開口,外頭有人來報:一等將軍賈赦前往大理寺投案,可證人賈璉哭著說都是他的過失,怎麽能讓父親替換兒子呢。都是有官身的人,大理寺那邊求告皇帝,他們不好處理。

司徒闊思來想去,最後道:“先都關起來,別關一起,一定要看好他們,不能出事。若是證人有個好歹,朕必將大理寺上下人等治罪!”

賈琰心裏一松,皇帝還是相信了他們的態度,願意饒過榮府。倘若現在就將賈赦、賈璉放出去,外頭人只會覺得他們出賣了老勳貴們,人心惶惶還不知道會搞出什麽事情。

“好了,他們一直關著,賈赦、賈璉只做人證,並不會受刑,你大可放心。”司徒闊看著賈琰明顯放松的表情笑了一下,緊接著他斂去笑容:“不過有件事,朕還沒想好要怎麽辦,關於定城侯府和寧王……一個是近枝宗室、一個是功臣國戚,朕不欲此事鬧的太大。”

了解,賈琰站在下頭心想,皇帝不會高興自己被人指指點點,因為弟弟從各個方面不服氣他做皇帝所以造反的。不管真假,這種事情都會傷了皇帝的威信和尊嚴,所以公開將人抓起來,這就不太合適了。

“此事,陛下與上皇說過嗎?”賈琰自己身為臣子,也不適合談論將某位宗室怎麽處置,“涉及親王,又是上皇親子,您的弟弟,怎麽也該同上皇、太後交代一二。”全是語氣溫和的建議,賈琰給自己的定位已經做到了,完全的輔助者角色。

皇帝躊躇:“朕……”他擔心自己上了年紀愈發心軟的父親,會不會阻止他針對寧王的行動?何況可不止寧王,還有忠順王司徒延,還有韓王世子。一群宗室攪合進來,他如果要處理,上皇反對怎麽辦。

“上皇最關心者,莫過於陛下。”賈琰笑道:“臣如果記得不錯,十二公主也到了選婿的時候吧,之前因為擔心朝中動蕩所選非人。如今也該擇一嘉婿給公主了,陛下何不用這件事開頭呢。”

用十二公主的婚事打開話頭,這的確不錯,司徒闊點頭笑道:“這倒是不錯,誒,伯衡可還認得京中健兒嗎?能夠當駙馬的那種。”

賈琰連連擺手:“臣與京中名門子弟相熟甚少,關於此事,您不妨問問石孟圭?或者召在京諸公主駙馬來問問,這樣比較容易找出合適的人選。”為公主選駙馬,將來小夫妻過得好不好的,賈琰堅決不討這種麻煩差事。

寧王和定城侯府惶惶不可終日,定城侯滿門閉門謝客,寧王和太妃也不覆傳言皇帝病重的時候滿京城張揚的樣子,而陳璂和妻子劉氏也在皇帝返京、段隆被押解進京之後明白了事情恐怕從頭到尾都是皇帝設下的圈套。

更加坐立不安的還有韓王世子,他可是鼓動縱容妻子和表妹探聽消息的,既然皇帝早就策劃好了,這件事恐怕也會暴露。他該怎麽辦,坐立不安的世子看著自己年幼的兒子,和妻子肚子裏的另一個孩子,最後痛下決心,和韓王全盤托出。

“啪!”等待著王世子的就是一巴掌,韓王世子被打的一歪,嘴角都是鮮血。韓王抖著手,指著這個孽子說不出話來,好一會他才喘勻氣罵道:“你這個作死的小子!”

這是要命的事情,本朝至今不是沒殺過宗室,他韓王也不是有什麽大功勞,就是憑借血緣得據高位。而且他還犯過糊塗,和皇帝哥哥對著幹,和皇帝侄子立場相悖……完了,就算不傻,幽禁滿門,韓王一系也就沒了。

父子倆一坐一跪,韓王世子滿心都在指望父親救自己一命,沒想到他等來的是韓王拋下的一句話:“自裁罷。”

世子擡頭,不敢置信的看著父親:“您讓我自殺?我是您的兒子,父王!”

韓王眼神發直:“我也是你母親的丈夫,你兄弟妹妹們的父親……你兒子的祖父!兒啊,你死了,司徒闊就不會追究女眷。可你不死,咱們全家就都不好說了,你忍心看著你的弟妹們淪為幽禁之輩嗎?你以為自己是義忠親王那個身份?子女妻兒還有解除幽禁的一天。”

“你不必辯解,”韓王突然詭異的笑了:“我本來都放棄了那個念頭,你為了什麽又和寧王攪到一塊,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可不要告訴父王,是為了王府,是為了你的弟弟們。”

世子不是沒想過弟弟們,他也是覺得表弟繼位總能給下頭的弟弟們安排個合適的爵位;亦或是對於庶出弟弟們,將來把他們趕出王府也更有底氣。可這個場合,這個問題直刺內心最不能見人的地方,韓王世子無話可說。

韓王離開這間屋子,囑咐看守的心腹侍衛:“不準世子出來,也不準透露消息出去,就讓他待在裏頭。”一貫閑散不著調,偶爾異想天開的韓王,如今才暴露出他和上皇、乃至於皇帝如出一轍的果斷,和面臨危機時的狠絕。

宗正寺奏報送過來的時候,司徒闊正帶著長子司徒循在上皇、太後跟前盡孝,打發走了司徒循,皇帝就提到了小妹妹的婚事。剛開個頭,氣氛正好,喪報就來了。司徒闊大為震驚,他連連問道:“難道是疫病嗎?”

要是疫病,京城就得開始防治疫病了,這可不是好頑的。

不是司徒闊反應慢,他怎麽也猜不到自己那個皇叔能幹出逼殺親子的事情,上皇卻心有所感,他問宗正三公主駙馬:“是不是韓王世子死的不妥當?”

三駙馬小心道:“是,正如上皇所說,韓王世子他、他是上吊死的。”

“啊!”司徒闊突然覺得一陣冷風吹過,後背一涼:“這,”這是醜聞吶,“韓王叔沒給他遮掩一二?”

“回稟陛下,韓王沒有遮掩,還告訴臣要如實稟告。”

上皇揮手讓三駙馬退下:“按照禮儀治喪吧,嗯,喪儀降一格,以郡王世子的規格來辦。皇帝以為如何?”

司徒闊微微欠身:“如此安排非常妥當,父皇做主即可。”

三駙馬退下,皇帝面露疑惑:“父皇,韓王叔叔他……”、

“世子恐怕是被他……”上皇嘆息道:“你這個叔叔在當斷之時,從不猶豫,倒是這些年朕小看他了。”

那麽,會不會弒子會讓韓王……司徒闊與父親四目相對,上皇搖頭:“放心罷,他既然處置了世子,就代表不願意牽連進來。兒子,你不能將宗室都清理掉,對於這樣知道收手,懂得好歹的,也要給些好處。切勿逼迫過甚,除非他們不知進退。”

“兒子受教了。”

韓王世子的突然死亡在京中如今詭異的平靜中投下一顆石頭,驚起水花無數,最受觸動的當然還是定城侯府與寧王。作為親眷,看著韓王妃和世子夫人哭的死去活來,一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又親眼見到了二位聖人授意降等、刻意冷落的喪禮,和屍骨未寒,皇帝就下旨封韓王次子為世子。

局中人自然看的明白,韓王世子死因絕對不是過度飲酒而後暴病那麽簡單,這樣的話,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盯著定城侯府和寧王府,在表面上的安靜之下,這兩家現在怕是和熱鍋螞蟻一樣。

豈止是熱鍋螞蟻,寧王太妃帶著王妃已經哭了好幾場了,寧王在去堂兄葬禮的時候,被王叔韓王叫到書房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回來就病了。年紀輕輕的寧王,如今病的起不了身,太醫來看過幾次都說他憂慮過度。

太妃劉氏拭淚:“那韓王世子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你王叔懷疑你拉攏世子又如何?你父皇怎麽會因為流言蜚語而處置你!你是皇子,是他的親兒子,難道把你們兄弟都砍了,他寶貝兒子司徒闊的皇帝就當得更好?”

劉氏一輩子也算順風順水,當年還自以為能壓蘇貴妃—就是如今的蘇太後一頭,縱然現在君臣分際,她也不是輕易服輸的人。對於謀算皇位這件事,她比兒子還要熱衷……早些年寧王原本沒了這份心思,可後來又被母親鼓動著重燃舊夢。

嬌生慣養沒受過委屈的寧王已經後悔了,可太妃這麽說話,他就有些不耐煩:如果不是從小到大你總說,皇帝疼愛年幼的兒子,我好好表現一定能夠繼位,我會誤入歧途,結果將自己弄成這樣嗎?

太妃還在說,自己要進宮見上皇,難道太後還不許她們這些人入宮?笑話,她一定要去,她要當面問問皇帝和上皇,難道要逼死她兒子嗎?

“咳咳,”寧王掙紮著發出聲音:“母親先回去吧,您老別熬著,王妃留下就行了。”

寧王太妃不情不願的走了,王妃坐在寧王身邊,他們也是少年夫妻,去年王妃剛剛生下一個兒子。寧王有氣無力的握著王妃的手,叫侍女:“你去把府裏長史、管家都叫過來……”

“王爺……”王妃心中不安,她是知道寧王野心的,可他們夫妻感情好,王妃本人沒有“一定要做皇後”這種執念。她只盼著夫妻和睦,膝下幼子活潑健康,將來再有幾個孩子就更好了。

等到諸僚屬都到了,看見王妃原想避開,寧王低聲道:“事已至此,別講這些虛禮了,叫你們過來是想叮囑你們,府裏的事情都聽王妃的。明白嗎?我病成這樣,只聽王妃的!”

眾人心中一凜,明白了寧王的意思:不要搭理王太妃。僚屬一起向王妃行禮,寧王這才放心,他已經一錯再錯,若是再讓他母親折騰下去,怕是王府滿門都保不住了。就算不能讓兒子成為皇子,也不能讓他成為罪臣之子啊。

韓王世子死後,皇帝命賈琰也去旁聽對段隆的審訊,並且將世子死訊告訴他。賈琰明白皇帝的用意,段隆嘴巴很緊,顯然想要死他一個,讓其他人逃出生天,免得將來兒孫無人照管。想法不錯,也算有情有義,可皇帝容不得。

“段將軍不知道吧,韓王世子死了,被韓王親手勒死的。”獄卒和不相幹的人都被打發走了,賈琰站在只關著段隆的小監獄中,淡淡說道。

段隆垂著頭一動不動,似乎無動於衷,可賈琰看著他的手指抽動一下。看來並不是全然不聞不問啊,賈琰臉上掛著笑容,他似乎打開了某個奇怪的開關,語氣戲謔的近乎惡意:“段將軍怕是不知道吧,您的在京中的家裏,前一日失火了。”

“索性金吾衛夜巡的時候發現火災,尊夫人帶著兒孫逃過一劫,不過順天府查驗的時候發現,貴府外頭還有火油的痕跡。”

段隆明白,這是有人蓄意縱火,他慢慢擡起頭:“你想怎麽樣。”

“段將軍是聰明人,不管你是否同家人提過平安州的事情,他們都沒打算好生照料你的家人。段將軍所想的大概要落空了,您想夠義氣,別人未必這麽想。”

段隆臉頰抽動,賈琰趁熱打鐵:“您已經沒法給他們更好的前程了,還不能給兒孫留一條活路嗎?將軍,你一定對得起提拔你、支持你、利用你的人了。”

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段隆又一次低下了頭,賈琰知道,下一次審訊,他們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實際上,根據目前他們查抄段隆的家產以及來往書信看來,段隆並非沒有自己的想法。他怕是想要挾寧王以令朝廷的。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只要段隆原原本本將事情說清楚,只要能把局中的定城侯和寧王暴露出來,放段家人一碼倒也不是大事。

“定城侯給咱們家送禮了,”黛玉遞過拜帖給賈琰:“極為豐厚。他們拉上了東海侯世子做說客想要上門,我說你不在,給拒了。”

賈琰無奈,走他的門路有什麽用?說到底這是皇帝家的事情,你們倒是去給皇帝低頭啊。搞不清楚定城侯的想法……

黛玉一眼就看明白賈琰在想什麽,她笑了:“我聽說,定城侯府不管是男人還是女眷,入宮請見的資格都被黜了。他們就算想見皇帝也見不到,而且上次本來想站在宮門口,求哪位大人給他們家帶個話,沒想到遇上了忠順王。”

哦?賈琰看過去,黛玉笑著告訴他,忠順王抓著劉家的人好一通奚落,直給他們說的無地自容,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呵呵,司徒延的刻薄,這次倒是用對了地方。賈琰突然想到:“他們就沒說想要女眷來拜見你?”

“陳璂的媳婦劉氏想來,可是平素交往不多,她只是跟著定城侯府送了份禮。”

賈琰摸摸下巴:“說起來不年不節的,突然送上重禮,這禮物咱們要不要退回去?”

黛玉想了一會才道:“還是不要退的好,定城侯府與我們在私情上並沒有深仇大恨,何必弄得反而像我們小肚雞腸一般。”這倒也是那麽回事,賈琰就聽她的,不再提起。

“哦,還有,咱們家是兒會背書了。”黛玉將這件喜事告訴賈琰:“他才三歲多吧,我不過每日給他讀些詩經中的詩,昨兒卻發現他都被背了。”

“是嗎?”賈琰趕緊道:“快將是兒帶來背給聽聽,難道咱們家小二天賦異稟?”三歲多能背詩經,這絕對是天才才能做到的,說不得他們家能出一個做學問的人!

比起結合父母相貌優點的哥哥賈非,林是臉型像父親,五官尤其是眼睛卻像母親。可以說是個非常漂亮的孩子,賈非摟著兒子聽他背誦詩經,如普天下所有知道自家孩子天資卓越之後的父親一樣,笑得樂不攏嘴。

“若是讓梁實、應祥兄弟知道,怕又要哭著喊著要咱們是兒做女婿了!”賈琰直到躺在床上的時候,還保持著相當好的心情,黛玉忍不住說道:“人都說,一家有女百家求。到了你的嘴裏,要變成我家有子百家求了。”

哈哈,賈琰傻笑,反正他開心,不管媳婦說什麽他都開心。

“之前避暑的時候,梁家姐姐還和我提到結親的事情。”黛玉放下頭發:“她和正行兄的長女視娘正好比咱們家非兒將將大了三歲。女方大些,我覺得倒沒什麽,你說呢。”

這也太早了吧,賈琰用眼神表達了看法,黛玉笑道:“當然是等孩子長大了再說,梁家姐姐也就是覺得咱們非兒好,提前說一聲罷了。”

“我覺得,等到孩子們都長大了,正行兄怕是會改念頭。”賈琰隨口道:“你想想是不是這麽回事,他們如今可也就一個兒子。”

黛玉躺在賈琰身邊,她沈默一會嘆道:也是。

兩家人丁都不多,許直那裏,他弟弟讀書只是一般,考了個秀才罷了。這樣的話,許直的孩子和賈琰的孩子成婚聯姻,對雙方只是加強情誼,並沒有實際益處。許直眼看仕途越走越好,憑著他,兒女婚事也不會差了。

可是將來頂門立戶還是要看他們家許祈,讀書也好,做官也罷,總要有人幫。這麽看來,不管是和孫家聯姻,還是和梁家再次聯姻,都要比賈琰的兒子更合適。

“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想太多也沒用。”良久之後,黛玉輕笑:“誰知道十年之後什麽樣。”

賈琰半睡半醒中,忘記了自己說什麽,好像是說,他們的孩子都會有最合適的人等著之類的話吧。

端平末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平安州節度使段隆入獄,段隆檢舉出了許多曾經想要投機插手、甚至控制皇位更疊的人。一時間,京中老勳貴們惶惶不安,自殺、逃逸,加入檢舉者不計其數,可是,皇帝司徒闊在將他們捏圓捏扁之後,高舉輕放,並沒有廢黜所有的老勳貴。

多少人在家中念佛,在極度的恐懼之後,反而開始感謝司徒闊:皇帝仁慈,放了他們一碼。

真正被追究的也只有一個定城侯府,老定城侯自己因為軍功而被皇帝網開一面,世子和世孫鋃鐺入獄一個死刑、一個流放;寧王那一病也沒有挺過去,在第二年的冬天,上皇召他入宮之後,回府就咽氣了,寧王的長子被封了個國公,在京中閑散度日。

此案相關人犯死的是、流放的流放,幽禁的幽禁,徹底結束之後的第二年,皇帝司徒闊改元“景初”,立皇長子司徒循為皇太子。

一個新紀元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準備開更,歡迎收藏

明天會有一個長番外,謝謝支持到現在,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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