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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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皇帝召見旨意的時候,鹹陽郡主與丈夫孫鐘對視一眼, 心裏驀然升起一陣不安。孫鐘執意要送妻子入宮, 他寧可等在宮外, 也不肯讓她們母子孤身前往。

孫規已經快周歲了,在曾外祖父懷中還算老實, 端平皇帝抱著這個小小的幼兒,看著對面那個整個少年時代被他囚禁起來的女孩子。人老了就會心軟,放在過去, 皇帝會直接下令抓人, 而後處死晉王。可是現在, 他真的不願意皇室再度流血。

鹹陽郡主站在皇帝身邊,看著老人如每一個老人家一樣逗弄著曾外孫子, 她的心中也有感慨:要知道, 在那個長的時間裏, 對於他們這些皇孫來說, 皇帝二字可止小兒夜啼。這就是帝王家,自己的祖父下令殺死連自己的父親, 而到最後, 鹹陽苦笑, 她所得到的一切—丈夫、孩子,親友組成的家庭依然來源於皇帝。

而自己的父親真的參與了謀反……鹹陽郡主有時候覺得自己很糾結,如果父親是無辜的, 她拼上性命也要為他報仇。哪怕對方是皇帝,民間有句諺語:舍得一身剮, 敢把皇帝拉下馬。沒什麽大不了的,可是父親並不是冤枉……

除非他自己或者那位主導謀反的廢太子伯父登基,否則自己的父親都必死無疑……這決定了,鹹陽作為活下來的,活的不錯的那個,失去了任何所謂“覆仇”的立場。在她解除囚禁之後的時光中,鹹陽郡主對那件事有了明確的認識:皇子謀反這種事情,成功了無非為後代開了一個壞榜樣;而失敗了就要願賭服輸。

呵呵,這也可能是自己的自我安慰吧,鹹陽郡主一邊走神,一邊豎起耳朵隨時準備應對皇帝的問題。

“看你如今的樣子,我也可以稍微安心了。”良久之後,皇帝才開口道:“這個孩子,在長大一點,朕就賜他一個爵位。莫要推辭,你父親只有你一個,你們母子應得的。不過……”

聽見“不過”二字,鹹陽心道果然來了,不過之後才是皇帝召見自己的真諦。她就說,好端端怎麽會突然想起她?平時就算給賞賜也是貴妃召見的,她並不覺得自己母子能比忠順王還重要,而就算是那位皇長孫,也很有一段時間見不到皇帝了。

“不過,你一會帶著孩子去晉王府上走走,你們親叔侄,該走的近些。”皇帝慢道:“一定要帶著孩子一起去,就說是朕讓你們去的,這樣你六叔就明白了。”他將孫規交給保姆,看著保姆抱著孩子站在孫女身後,皇帝揮手,示意她們可以去了。

“陛下讓你去晉王府?”孫鐘不太明白:“為何要令你突然去晉王府,不需要寫個帖子嗎?”拜訪長輩怎麽也得客氣一點吧,孫鐘還想要不要準備什麽禮物,卻發現妻子有些出神,“淑貞?你,覺得有什麽不對嗎?”

鹹陽郡主看著自己的丈夫,溫柔敦厚的丈夫、她兒子的父親,笑道:“不,祖父他只是有些話,想讓我轉達一下,你也知道他們父子,再說六叔脾氣也怪。我居中轉述一下說不定效果更好。”

她說的也是這麽回事,晉王脾氣古怪京城皆知,孫鐘相信了。

這些事情,賈琰當然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自己被秦高帶去通政司以後,就一直沒有回家,甚至連換衣服的功夫都沒有。他很忙,忙著統籌信息,暗中截斷他們所知道的,晉王的對外通道;忙著安排人記錄這麽多年來,燕王、齊王,甚至寧王與他有多少勾連。

皇帝的確關註著自己的兒子,只是檔案資料太粗糙了,一切信息都是原生態,需要賈琰帶人重新整理。而秦高,秦高當然不行,他是太監。喜歡好名聲的端平皇帝不會讓一個太監站出來,作為什麽正經官員辦事,這絕不可能。

就在鹹陽郡主入宮後前往晉王府,又孤身入宮的第二日夜裏,賈琰帶人封了晉王府。晉王司徒明被帶入宮中,他的妻妾子女都被軟禁在府中不能出門。

看著眼前的父子對峙,賈琰想要悄悄溜走退出大殿,他並不想留在這裏圍觀皇帝父子相殘的慘事。然而皇帝將他叫住,還讓他去拿來之前整理的資料,上面歷數了晉王所做的種種不法之事:諸如勾結水匪、暗中勾連宗室、與外臣結交等等。

賈琰只好將文牘拿來,然後就這麽站在原地,看著皇帝顫抖的手指向司徒明,問道:“你還不認罪嗎?”

而晉王看起來非常冷淡,他不開口,似乎打定了主意隨皇帝責罵。端平皇帝看著他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幹脆叫秦高去拿鞭子,他要好好教訓這個混賬東西!

呃,要動手了,賈琰作為在場品級最高的官員,看著皇帝面色通紅、青筋暴出,未免真的讓他把自己給氣死,賈琰上前道:“陛下,晉王有罪,是否下部議?或召集三法司同審。”

端平皇帝吼道:“不用!朕明詔,現在就賜死他!”這話一出口,賈琰楞住了,但晉王似乎被賜死二字刺激了一下,他冷笑:“我為陛下皇子,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君臣之別,父道尊嚴,陛下也不用賜死,就叫人勒死我,然後將我的屍首拋去亂墳崗,不知是否能稍解陛下怨恨。”

這話被他說得陰陽怪氣,對皇帝來說就是火上澆油,賈琰目瞪口呆的看著皇帝從禦座上沖下來,一腳將晉王踹倒在地上,拳打腳踢指著他的鼻子罵道:“畜生!豎子!”

司徒明滿不在乎的擦擦臉上的血,還是一臉笑意,只是顯著有些詭異:“我說錯了嗎?父皇眼中,三庶人死了就是死了,您樂得捧出老七。至於如今,好像只有老七是您老親生的,我們都是外頭抱來的。父皇說我有罪,那就有罪吧,至於罪從何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撲倒在地上,嘶啞的聲音喊道:“至於罪從何來,父皇自三庶人之後,不準皇子入朝參政,將我這個疑似同三庶人來往親密的人過繼出去。如今我們的不甘心,這就是罪,皇帝您說是嗎?”

賈琰聽著青年看似自暴自棄,其實句句都是指責的話,他來不及、也無意分辨其中的種種覆雜感情,他關註的是,“我們不甘心”,果然不管牽連深淺,晉王他並不是一個人。

皇帝不知是氣的,還是憋著話說不出,他瞪視兒子。而他的這個兒子毫不畏懼的回視他,司徒明的話還沒說完:“您讓鹹陽去見我,帶著她的兒子,不過是想給我提個醒:莫要讓自己的兒女落到和她一樣的下場。自幼被拘禁,十幾歲的時候才能‘恩釋’出來,您就是這個意思對吧?”說完他落下淚來。

司徒明擦擦眼淚,最後笑道:“您總算還惦記著兩分父子之情,那麽兒臣也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陛下,您壓著我們去捧老七,結果弄到今天這個地步,這究竟是我們心太大,還是陛下您處事不公?立長也好、立賢也罷,楚王未必就是親王中第一人吧?”

他的目光落在賈琰身上,誰讓他是楚王屬官……賈琰卻假裝沒看到,面無表情、目光落在大殿一角。而皇帝此刻也冷靜下來,他安坐回禦座上,簡潔的告訴了晉王一句話:“朕已經決定立貴妃為後,至於你,行為不端、當年為你的嗣父居喪不謹,回府禁閉。廢黜司徒明王爵,令他閉門思過,日期,等到朕想放他出來那天吧。”

說罷,皇帝令賈琰捆上司徒明回府,隨即召禁軍、京營守備入宮。就在這個夜裏,晉王府不覆存在,庶人司徒明一家被遷往京郊一處廢棄府邸,就此被圈禁。因為沒下部議,沒有審判,只是皇帝出於家法對宗室的懲處,雖然京中小有議論,但曾經的晉王還是被大多數人很快忘在了腦後。

因為在廢黜了晉王之後的第二個月,禮部左侍郎上書請立皇後,被皇帝允準,蘇貴妃變成了蘇皇後。大吳朝終於有了國母,自然是普天同慶。而作為朝臣,這樣的時候必須要上賀表。

賈琰哪有那個功夫,晉王,不,庶人司徒明雖然全家被禁閉了。可是原晉王府的檢查,審訊不代表也結束了,主子們被軟禁,身邊伺候的人也跟著換了一批。原來的下人,包括從宮中帶出來的太監、宮女,都被賈琰按著人頭名冊抓了起來。

不過這個審訊就不歸他管了,全部交給秦高負責,內監宦官的事情,賈琰並不願意插手。等這些都交接完成的時候,上賀表的日子迫在眉睫,賈伯衡傻眼了。

不止這個傻眼,在連著一個多月沒工夫回家之後返回家中的賈參軍發現,雖然媳婦對他一如既往,可是他家幾個月的傻小子賈非,顯然已經不認識的自己的父親了。賈琰抱起兒子,賈非迷茫的小眼神透露出的都是:這個陌生人是誰啊?

新爹上任的賈琰很受傷,不過很快,他一貫靠譜的老婆就給了他極大的安慰。

封後來的突然,黛玉一看若是等賈琰自己寫賀表,時間怕是來不及了,就自己動手,先寫了一份賀皇後箋。如今賈琰只需要自己動手抄一遍,就可以將這種官樣文章送上去。他看著黛玉寫出來的文章,四六駢文,尤其是這種喜慶文章、官樣賀表,講究的是文字華麗、用典精當,對仗整齊。

而這篇文章可稱文采斐然,用詞綺麗,格調風流。寫的太好了,賈琰擊節讚賞,他愉快的抄了一遍,然後遞了上去。他將此事就拋在腦後,專心在家休息,陪著妻子兒子。他絕對沒想到,這種平時只是應付了事,除非當世大家,不會有人關註的文章,還是惹出了一點小風波。

作者有話要說:

給皇帝的叫賀表

給皇後的叫賀箋

乾隆年間,皇帝覺得太麻煩了,幹脆統一就叫賀表。

以及對於古代朝臣來說,頌聖詩和賀表這玩意代筆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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