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魔檢事，您是什麽時候發現狩魔局長不安的呢？”

他唔了一聲：“從小。被收養約一年時，第一次告訴吾欲進入書房閱讀法律書籍，當時應答吾仍記憶猶新。戰戰兢兢，最大特征便是雙手僅抓領口，視線飄向左下角。站立時大腿並攏小腿卻小角度叉開。絕大多數人若心事不願被看穿便會下意識做出此動作。想必當時憐侍怕吾拒絕或斥責，故如此害怕。”

“那您當時既然察覺了想必處理的很好吧？否則也不會有如今的局長了。”

“雖是幼童，亦不知日後能否成才，但凡子女有想做之事吾從不反對。嘗試之後失敗遠勝於因未嘗試而後悔，觸犯法律之事除外。故吾自是答應。但其13歲時便接連考出司法考及A類公務員考成為體制內醫院倒是大大出乎吾意料。”

“但他在美國時期雖作為檢事卻沒上過法庭。據資料記載都是作為刑警在第一線，以及在法庭上做案件陳述。”

他點點頭：“吾一開始便有長遠規劃，本以為會遭其反對，卻不想如此順利。憐侍理解力與眾不同，能憑直覺理解吾法庭不敗之根本並非詭辯乃物證，故將註意力集中於搜查階段，在吾指導下精益求精，並學習邏輯象棋成功。如此年幼便如此有恒心著實使吾吃驚。故吾漸漸著重培養憐侍。冥5年前亦開始學習邏輯象棋，雖亦有小成，卻也明白資質在憐侍之下。”

“那您一開始的目標便是將他培養成局長而非僅僅追求勝訴嗎？”

他點了點頭：“吾一直思考，吾不敗之路可有出口，是否在不敗同時吾已錯過出口？自憐侍13歲成為檢事以來吾便一直思考此問題。故吾其實一直期待憐侍敗訴後能見一番新天空，一番與吾所見之天空相連卻又不同之天空。其未曾一次辜負吾之期待，敗訴後果然蛻變成功，愈發快速成長，甚至一直困擾吾十多年之久之偽證懲罰亦能獨自坦然面對。那三日吾提心吊膽，卻不想不知不覺中當年懷裏之幼童已如此可靠，指證嫻熟將吾從牢中救出。今日之憐侍便是吾一生所尋找之答案。”

禦劍坐在電視機前楞了好久。父親一開始就希望自己敗訴？他從來不知道。不止是他，看樣子全世界也許只有父親自己知道。若他今天不說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從那麽早之前開始父親就已經那麽為自己著想了。

“那您難道一次都沒說過嗎？”

“若吾提前告知允許敗訴，憐侍搜查馬虎大意，便不會成才。吾期待之敗訴乃盡力搜查卻有本可避免之疏漏後之敗訴。大將軍一案會敗訴雖意料之外卻情理之中。”

“那我們今天再來回顧這個案件。這個案件的敗訴可以說是狩魔局長自己引起的。當時好像是他做了多餘的事讓本可以勝訴的案件敗訴了。”

“確實如此。檢事手握被告未來。將被告與真相放諸天平之上，憐侍選擇真相，寧可接受當時自以為不可接受之後果亦做出抉擇，那時他已找出出口，不再是那沒主見只知曉追隨吾之項背之幼童。”

“但坊間一直有流言蜚語傳出，那晚好像也發生了點事。”

“憐侍一直害怕敗訴後便被逐出師門，繼而失去家，再次孤身一人。那次案件敗訴後心中一直積蓄之不安陡增，達到頂峰。故那晚有過激行為。”

“您說是想將這件事和剛才視頻中放的事進行比對，進而闡述不安對犯罪率的影響。但一件敗訴案和一件隨處可見的嬰兒打鬧案件到底有什麽相似點呢？”

“有頗多相似點。”

禦劍像聽課一樣坐在電視機前，剛才還吵鬧的兩個孩子也安靜了下來。

“願聞其詳。”

“那日吾聽說憐侍即將敗訴後便趕緊離去，據聞其沖入法庭後卻不見人，孤苦無助。像極了和見妹妹被抱走，所有人均回房間，將其棄置一旁之場景。”

主持人點點頭，這麽說確實有道理。

“隨即，刑警便發現憐侍敗訴後不知所蹤。吾與馬堂及糸鋸苦尋一晚方找到。”

主持人“誒？”了一下：“難道小道消息說狩魔局長那之後有過一晚離家出走是真的？！”

他點點頭：“確為事實。和不知所措，無助，加之切膚之故放聲大哭，希望有人回頭將其抱起，憐侍敗訴後亦無助，驚慌失措，故借宿於其友人家中，吾等一通好找。相同點不言而喻。”

“那您一定采取了不同的方法對吧？若您采取的方法和狩魔局長在錄像中一樣的話那事情一定會越來越糟。”

他點點頭：“吾采取了相反之做法。在此階段切忌引入競爭觀念。憐侍抱起熏，在當時和看來熏便成了競爭者，最後和果然遷怒熏。吾當時亦有一徒，已開始學習邏輯象棋且小有所成，已到開始學習觀察階段，本想日後兩人攜手並進。但此事發生第二天下午吾便約見那人，立刻下決心與其斷絕關系，專心安撫憐侍。無論解決前解決後，當時階段若憐侍得知有人可替代其位置，其雖不至於攻擊甚是加害他人觸犯法律，卻也註定破鏡難圓。吾本是希望其通過敗訴找尋另一片天空，若造成誤會一切心願恐成為泡影。”

“那您的意思就是這個階段是最關鍵的。在孩子犯錯後害怕，無助尋求幫助之時千萬不可因為他犯了錯誤就故意不理他甚至引入一種敵對的競爭的概念對嗎？”

“正是。諸多家長為教育子女，便在子女犯錯時故意對其他孩子示好以引起孩子競爭觀念，希望孩子因為吃醋而認識自己已犯錯。殊不知這種認錯並非孩童自身自願，乃因為害怕失去之故。憐侍抱起熏時和確實害怕，正努力借由撒嬌挽回事態。雖為幼童，但此時已直覺能感受到自己即將失去什麽，已經明白事態多惡劣。大人興許不在意，視而不見，理所當然認為不安便是懲罰，但孩童由於為恐懼所包圍，反而無法思考自己所犯之錯，最終失去理智，適得其反。吾當時雖無懲罰之意味，只希望憐侍能籍由自身判斷選擇勝訴或敗訴，但在其眼裏興許並非如此，故失蹤大半夜。如此想來，那日吾刻意離去亦產生反效果。”

“那您認為當時狩魔檢事該怎麽做才恰到好處呢？”

“若其站於原地，手中雖抱熏，卻與和對話，細細分析錯誤，便是最好。錯便錯在其離開，和內心便為恐懼不安所包圍。當日吾若躲一時，判決下達後立刻將憐侍帶回家，便不會造成如此嚴重之事態。”

“正因為許多家長在處理這種事上都處理錯了，所以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內心就根植了不安，這種不安越來越厲害才會導致許多孩子不信任家長，繼而犯罪對嗎？”

“不安雖不至於直接引發犯罪，卻是誘因。一柳弓彥檢事亦一直生活於不安之中，與憐侍心情如出一轍。這種不安亦是父母無心造成。兩人均為單親家庭亦是催化劑。本已少一份愛，父親向其他幼童或成人示好賞識時無意間引發競爭心裏，害怕失去，為不安所籠罩，行為舉止不似其他孩童天真。父母察覺卻不知原因，只會造成無法彌補之隔閡。憐侍不安形成於7歲，父母離婚之時，消失於大將軍敗訴之時。其被收養之時吾便已察覺。作為父親，吾15年間吾無時無刻惶惶不得終日。”

“是因為當時您覺得是自己殺了他父親，引起了DL-6事件，所以對他有愧疚，認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受到半分委屈嗎？”

“確實如此。憐侍乃那律師獨子，吾彼時尙不知其另有二女。既奪走其父，吾則必須努力補償，怕有半分不周。幸其聰穎聽話，想必乃逆反期前已成為檢事之故，較其他孩童更為懂事，無爭吵。”

“那時有父子間的交流嗎？”

“有。談論案情之時。尤其吾二人經常切磋國際象棋時，時常借機交流感情。憐侍將註意力集中於棋盤之上時心中警惕便大減，透露出許多不曾說過之話。”

主持人笑笑：“那其中有抱怨嗎？對您的抱怨？”

“有。不少。以上特點僅限未成年。吾只是暗暗記於心中，小心找尋解決之道。”

電視機前禦劍張大了嘴巴：“冥……我是這樣的嗎？”

她“哼”了一聲：“父親說是當然就是了。父親寧可陪你下棋也不願陪我聊天，你們之間的事我怎麽知道？”

他黑線：“怎麽聽起來……你在吃醋？要不晚上我……”

她一鞭子抽了過去：“別想再搞出對雙胞胎來！”

主持人很感興趣：“那成年後抱怨就沒了。”

狩魔笑笑：“大將軍敗訴案之後心態轉變極大，若有不滿便會當面直說。”

“也就是說……那之後就敢直接頂撞您了對嗎？那您生氣過嗎？”

他搖搖頭：“從不。成年後，尤其回到日本後，憐侍7年不敗，但心智亦日趨成熟，從不頂撞，從不抱怨，好似晚來之青春期。吾愈來愈心驚膽顫。要知為人父母，不該擔心子女與自己意見向左，而該擔心子女有一日遇上天大之事亦不流露半點情緒，直至事件發生才追悔莫及。逆反期並不可怕，青春期乃最可怕之時段。”

“這種感覺，想必您是有的。”

“憐侍曾比對膛痕線，既已知吾乃射殺其父之人，卻無半點言語或表情表露。知道此事直到真相大白兩年間，吾著實不知如何自處。還好憐侍已有話直說，吾才覺日子好過些。若非如此，吾當真覺得生不如死。青春期子女之隱瞞，皆起於年幼時期之不安。那些事雖已淡忘，但周而覆始造成之陰影卻未曾淡忘，反而根深蒂固，於青春期爆發。”

“那對於那些已經給孩子造成心中不安的父母，您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父母不應懼怕直面過去，更不應懼怕刨根問底。過去之因皆可因今日之果解決。促膝長談乃最佳解決之道。也許子女會覺詫異，但永遠不會為時過晚。若能有父母因收看今日之節目消除子女內心之不安，使青少年犯罪哪怕少一例，吾亦甚覺欣慰。”

“那您可不可以告訴再透露點，將狩魔局長找回後您是如何和他談的呢？”

他笑了笑：“吾確有錄音，但無法據實相告。就事論事罷了。若告知細節，明日恐會成為憐侍升任局長後第一名被告，且會獲得有罪判決。”

主持人被逗樂了：“您嗎？我想狩魔檢事是絕對不會告您的。但他難道一點都不知道今天您會說些什麽嗎？這段錄像也是，沒商量過嗎？”

“沒有。故吾當下亦提心吊膽，明日興許將收到傳票。”

“那還真是不得了！而且介於狩魔局長還有告發了一柳萬才的“前科”，是委員會審查長的克星啊。”

“吾最後可告知之事乃那日，事情解決後，眾人皆因太累睡覺，憐侍眼睛紅腫尚未退卻卻抱著枕頭來吾房間問是否可一起睡。吾甚覺欣喜。”

“誒？！眼睛紅了？難道當時事態嚴重到他都哭了？”

他點點頭：“吾可是透露太多？當時吾乃有意為之。若不下狠藥恐難徹底解決。”

連最丟人的事都被說了禦劍覺得已經沒什麽好隱瞞的了。當下給父親發了消息：“若有錄音放出來也無妨，就當作給那些八卦記者和現在旁邊吵個不停的八卦律師的素材吧。過去那麽多年了，孩兒不介意的。”

同一時間電視裏狩魔的手機響了，主持人知道短信後自然很高興。節目結束延後了，幾乎整個日本都聽到了那件事的原版錄音。

“真是大福利呢！狩魔檢事肯配合真是太好了！”

主持人眉開眼笑，絲毫忘記了這是嚴肅的法制節目，八卦的心情完全占了上風。聽錄音前狩魔詳細表述了禦劍方式的面部表情，之後也對表情的一步步緩和進行了講解，畢竟單憑錄音無法聯想到表情。

“原來是這麽回事啊憐侍君！真是難為了狩魔檢事對你那麽上心啊對吧？”

他感受到旁邊信樂滿滿的期待的視線，冥高傲的抓到了把柄的眼神以及孩子們幸災樂禍的眼神。真是丟臉丟到全世界人都知道了。

“吾更高興之事乃事後，吾剛睡下不久，憐侍便抱著枕頭問可否一起入睡。標志陰影完全消除之特征便是子女做出當時不可能做出之親密反應。事到如今已分不清孰為孰所救贖，但家人心無芥蒂確實乃最重要最寶貴之財富。”

“確實很有道理。您這麽一分析，我覺得狩魔局長之所以能有今天，雖然有其天才的成分在，但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您的細心呢。電視機前的爸爸媽媽，對你們所疼愛的子女再細心點，這份細心將會變成子女一生的財富。今天的節目就到這裏，歡迎大家收看。”

最後一句話真的說到他心裏去了。通過這次節目真的知道了太多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不知道父親原來那麽為自己著想，更不知道自己不安時父親其實也陪著自己，甚至比自己更不安。真要感謝這節目呢。這一切知道的……還不算太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