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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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生活,是沈悶枯燥且無聊的。

每個人都在忍耐著,每天重覆著的,煎熬的挑戰著自己的耐心,再忍過一天,再堅持一天,快了,就快了。

這天,一如往常,上完一上午的課後,沈格草疲乏的趴在課桌上,朦朧的休憩幾分鐘。

可她閉著眼,腦子裏卻還在想著那道數學題,一會兒北伐戰爭的意義又滑了過去,大腦嘈雜繁忙,不得片刻清閑。

她的同桌是位女生,刻苦努力型的。

兩人每每探討問題,每天的話題都很簡單,卻充滿慰藉,枯燥無形壓力的日子裏,這種叫友情的陪伴。

“ 格草,有人給你的東西。”

女同桌動作輕柔的繞過狹隘的凳子,擠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格草迷迷糊糊的嗯了一聲。

直到下午上課鈴打響,她的大腦才猛得清醒過來。

糟糕,睡過了。

心裏一陣懊悔,再看看桌上竟然有一個藍色小方格盒子,看上去挺像禮物的。

“ 這是你的嗎?” 沈格草指著桌上的盒子,問女同桌。

“ 不是,是給你的。”

“ 啊?誰給我的?”

“ 這個嘛……你先打開看看,看完你就不用問我了。” 女同學說完,打開了練習題開始做題。

沈格草將視線收回到方格盒子上,不可置否,此刻,是有些小小的悸動。

趁老師沒來的間隙,她伸手想輕快的將那盒子打開,可她伸過去的時候,還未觸及東西,她才發現她的手竟然在輕微的抖動。

禮物方格盒還是被她打開了。

包裝精致的盒子裏,只一張字條。

她遲疑了兩秒,才鼓足勇氣展開。

“ 格草,生日快樂。”

“ 高考加油。”

她的手不可聞的抖沈了一下,那張紙條雖然沒有署名,可那清雋的字跡,他無數次給她講題時,在演算紙上寫下的清秀有節的字,不會有其他人了。

她垂下頭,用空蕩蕩的心收下這一份感動。

原來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笑了,很不明顯的。

“謝謝。” 她很想親口這樣對他說。

高考如期而至——

修羅場上,是一張張堅定而滿懷壯志的臉。

她在二中考試,某考場。

初進場時,看著一臉嚴肅的監考老師,公事公辦的拿著金屬儀器,排在她前面的同學,一個接著一個的坐在門口驗指紋的桌前,伴隨著一聲聲機械的“通過”,“通過”,排在她前面的人越來越少,輪到她時,她深深吸了口氣,不要緊張,平常心,平常心,再三被核對過準考證後,她終於坐到了座位上。

第一場語文。

每個人都鄭重其事,鄭重其事。

以至於,她在語文卷子上寫下第一個字時,手都是抖的。

不過很快,她就進入做題狀態了,做題的間隙,她偶爾擡頭看了眼講臺方向,環顧四周認真答題的同學,有些不敢相信,她正在經歷著這個傳說中的高考,像夢一樣。

以為高考的日子總遙遙無期,它作為一整個青春的,我們遙遠的目標,怎麽會那麽快來臨呢。

可是,真實的,決定她此後四年的歸途去處,正被她眷寫著。

作文寫完後,她反覆檢查了兩遍試卷,還有二十分鐘交卷,她看向窗外,突然想起那位少年。

這一次,他們是真的在告白純真的時光了。

她想象著,他答題時的行雲流水,一張清秀的俊臉,始終波瀾不驚,他也會緊張嗎?不會吧,應該不會。

這樣很好,拿出你最好的水平來吧,江嘉木。

最後一天的英語考試結束後,大家像掙脫籠子的鳥兒一樣,歡呼跳躍著,也有平平淡淡,一如往常走在回家路上的,但,不言而喻,那份終於輕快的,解放了的心情,令血液都在奔騰躁動。

她淡淡然,有些失落。

結束了,高考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她的青春,她的少年,她朦朧的愛戀,她走過無數次那條孤寂的青石板路。

返校,收拾行李。

沈母在校門口接她,她將行李裝上車後,滿是留戀的回頭看了眼聖英高中的碩大招牌,有人進進出出,來來往往,大家背負行囊,各奔他鄉。

人群攢動中,她還是沒有收回視線,她想再看一眼,那個少年。

直到等到沈母的催促聲。

她拉開車門的一瞬間,突然有種強烈的感應,鬼使神差的她又再次回了頭。

而這回,她看到,隔了幾人的遮擋距離,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

這一天,他穿著清爽的牛仔褂,白襯衣,他就那樣站著,目光越過幾人,朝她看過來。

隔著重重的人群,他將手舉起沖她揮了揮手。

她也條件反射似的,對著他揮揮手。

“ 再見。” 她用唇語說。

對面江嘉木的手還沒放下,時間停滯了般,他的手舉在半空中,看向她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

說什麽呢,說什麽呢,萬語千言,可到了嘴邊似乎只剩下“再見”二字了。

她上了車,少年的身影越來越遠,渺渺不見。

———————

高考成績下來那天,沈格草正在沈安非的那套公寓裏,指點著沈亦軒炒菜。

沈亦軒笨手笨腳的,被她損了幾句,開始回懟,有那麽一瞬間,她突然覺得沈亦軒還是那個沈亦軒,那個活潑的,開朗的,無憂無慮的沈亦軒。

客廳裏的鐘指向十二點。

“ 姐,你去查分吧。”

“ 啊,我,我等會兒再查。” 說實話,她的心一整天都在砰砰亂跳,怕知道結果,又想知道結果。

“ 姐,逃避是沒有用的,好壞反正都定了,你要是不敢看,我幫你看!”沈亦軒放下手裏的鏟子。

“ 停!行了,還是我自己看吧。”

沈格草回了房間,還好沈安非這兒有電腦,雖然不是新式的,但好歹能用,要不然,她查個分還要跑到網吧去。

打開老舊的電腦,輸入準考證號。

確認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拖動鼠標,點下。

頁面加載——。

她來回捏著手,又搓又揉,又再腦子裏過了一遍自己答題的各科狀態,不算太糟。

剛拾回點自信,頁面也完全展開了。

她的照片下,陳列著各科成績。

她都沒來得及細看,眼睛飛快地掃到總分那一欄。

“ 497分”

沈格草舒了口氣,還可以,沒有逆襲,但也沒有太爛。

在她正常水平範圍內,又好了那麽點。

應該能上個二本學校。

足夠了,對她來說。

查分過後,一切按部就班,填志願,報學校,她經過謹慎思考後,還是選了離家遠的一所大學。

剩下的時間,就是等待錄取結果了。

沒了每天高強度的學習任務,她整個人突然放空了起來,懶懶散散的,仿若她經歷過的惡魔似的高三也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一日,她閑得無聊,在家找來舊書看。

可翻著,翻著,

她翻到了她偷拍的江嘉木的照片,他睡覺的樣子,打球的樣子,還有看書的樣子,騎單車的模樣,都被她小心翼翼的拍了下來,盡管她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把這些照片打印出來,絲藏著了。

看著,看著,突然有些心酸。

剛想合上抽屜,那個被她收起來的方格盒子卻被帶到了她手邊。

她打開盒子,抻開紙條,上面的黑色墨跡已變得幹澀,唯有那清雋的字跡,還再一下下提醒著,那個在她沈睡的午後,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

看了會兒,她打算把紙條放進去。

然後,方格盒子上,最下方一排黑色字跡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將盒子翻轉過來。

瞳孔漾著震驚。

那排黑色字跡寫的是。

“ 格草,對不起。”

她捂住嘴巴,眼角突然濕潤,他為什麽要道歉,他始終覺得愧對自己?他為什麽總是這樣不經意間擊中自己的柔軟。

她突然覺得是自己錯了,她的突然冷漠,突然疏離,他靠近一步,她便後退兩步,她到底想讓他怎麽做?

晚飯時間,沈安非拎著滿兜的菜回來了,沈母在醫院做了護工,沈安非忙完店裏的事後,有時候會過來做做飯。

沈格草在水池邊洗菜,沈亦軒在客廳裏看電視,關於沈亦軒的覆學手續,不出意外,等到秋季開學就能回到學校了。

沈安非切著番茄,她將長發攏在腦後,別有一番安靜嫻雅的韻味,廚房的光線很強,百葉窗折進來的陽光照在她手執的不銹鋼刀上,射出明晃刺眼的光線。

“ 我決定和他離婚了。”

沈格草關了洗菜的水龍頭,回過頭:“ 你說什麽?”

“ 我要和他離婚了。”沈安非又重覆了遍,語氣很淡然。

“ 那媽知道嗎?”沈格草問。

“ 知道,我之前跟她提過。” 沈安非又繼續切著菜。

“ 那你們……怎麽會……” 她欲言又止。

“人總是會變的,當初在一塊的時候,覺得有共同契合的地方,而且,那時候,我堅信只有他,才能給我想要的那份安全感,再說,他條件不錯,至少能讓我衣食無憂。” 沈安非有時候都覺得奇怪,和江松年結婚時,她有一大堆值得她這麽做的理由,可等到二人要離婚的這一步時,她又毫不費力的能吐出另一堆理由。

人還真是覆雜難懂。

“ 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沈安非笑笑:“沒什麽打算,我和他走到這一步,也怪我自己,我太貪心,都說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不錯。”

沈格草有些驚詫:“ 怎麽這樣說?”

“ 事到如今,你遲早會知道,不過,這也不關你的事,我剛嫁給江松年那一年,他家來了個女孩,白幼薇,長得倒是挺清純可人的,不過小小年紀,心機可不淺。”

“ 她喜歡嘉木,而且,江松年和江奶奶也都有意把她作兒媳,不過只可惜。” 沈安非冷哼了下。

“她太心急,想急切得到她穩固的地位,而能確保她在江家地位的,便是能緊緊抓住嘉木的心。”

沈格草腦海中突然閃現幾年前,在醫院見到的那個女生。

沈安非繼續道: “ 她耍了幾次手段,被我發現了,好巧不巧,我那時雖然跟江松年結了婚,可我並不信任他,我怕有一天會被他拋棄,一無所有,所以,我暗地裏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 我讓我的一個朋友,開了家空頭公司,暗地裏把江家一些小企業下的股份都偷偷轉了過去,然而,這些還不夠,我把目標轉到了江松年的財產上,但是,我需要一個內應。”

“ 白幼薇就是這個時候闖入我的視線的,我們都有所企圖,於是,我將她聯合進來,可是沒想到,不知是她動作太大,還是江家人太敏感。”

沈安非停下手上的動作,陷入回憶中。

“ 她被嘉木發現了,被趕了出去,可能是礙於他父親的面子,又或者礙於你。” 沈安非將目光停在她身上。

沈格草楞楞的,水龍頭的水嘩嘩往下流。

“ 他沒有揭發我,只是借白幼薇,給我一個警告,可我怎麽會把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放在心上?我沒有收手。”

沈格草腦袋懵懵的,怎麽會有這種事,怎麽會。

沈安非: “直到最後,江松年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到了極限,和我攤了牌,我這才知道,原來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中,我還傻傻的,愚蠢的,每天在他面前演戲。 ” 沈安非苦笑著。

“我現在還記得他和我說的那句話,我從來沒見過他那種眼神,沒有猜忌,沒有偽裝,那樣真摯,誠懇。”

“ 他說,安非,你為什麽不願意相信我,為什麽?”

“ 我給你那麽多時間,讓你回頭,可你沒有,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

沈安非轉過頭來,沈格草看見她眼中的一抹淒楚: “ 你知道嗎,格草,他那樣質問我,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也在問自己,是啊,我為什麽不相信他呢。”

“ 為什麽,我在他面前更多的是演戲,我們真真假假,各不幹涉,互相取暖,卻也互相劃分界限,可到最後,我連自己哪是真哪是假都分不清了,我唯一分得清的,就是他的虛情假意。”

“ 可是,他真的是虛情假意嗎?會不會他對我也有那麽一點真心?” 沈安非懇切的看著她,似乎期望她能給出一個答案。

沈格草後退了兩步,有些倉皇。

“ 我不知道……”

何止沈安非,她自己不也是這樣嗎?

不信他,不信他,始終不信他。

因為她們的成長環境,因為她們從小的耳濡目染,她們習慣性鉆進自己壘建的城堡裏,唯有此,才能稍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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