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斑駁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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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苒苒,追溯到泛黃了的那段時光。

林柔芝出身平庸,但樣貌好,品學兼優,當時還是十八九歲少年的江松年,因與她同校,偶爾見過兩面,青春朦朧,少年少女最易悸動,後來二人加入了同一社團。

一來二往就熟識了,到最後,順理成章漸漸發展成了戀人,但因為地位出身懸殊,兩人一直都有矛盾摩擦,江松年自來霸道,不許反抗,卻也一顆癡情心滾熱的炙燙,不顧江老爺子的反對和母親的勸阻,仍是和她交往。

經過兩年的磨合,兩人感情日益濃厚,江松年認準了林柔芝,盡管林柔芝的父母也極力反對,江松年年輕氣盛,不願放下身段,求得岳父母認可,只瀟灑扔下一沓錢,告知他們自己定以後會善待柔芝。

當時,他們二人在C市知名大學就讀,林柔芝的家在偏僻的山鎮角落,他每次千裏迢迢去拜訪,總吃閉門羹,當年網絡通信還並不發達,他滿腔熱忱也奈不住林柔芝固執且愚昧的父母多磨,可他更不會放手,萬般無奈之下,他和林柔芝商定在大三開學之後,先暫不回家,以此表明反抗決心,林柔芝性情溫和,質樸純善,本不願做這出格的事,可架不住江松年再三勸阻,又信誓旦旦,承諾未來藍圖。

林柔芝只好忍了一時的罪惡,勉強同意,本來江松年打算讓林柔芝先住自己家產業的一套房,他房子多的是,這倒不怕,可林柔芝品行端正,不願還未結婚,就背上不潔的罵名。

再三堅持下,林柔芝用自己的獎學金在離學校挺遠的一條街道上租了間房,因為房租便宜,江松年想著先暫且順著她的意,待到以後,再慢慢勸她,讓她搬回學校附近自己早已為她看好的房。

帶著陽臺,他知道她最喜愛陽光,侍弄花草,一定會喜歡的。

一切準備就緒,林柔芝生平第一次叛逆,到達C市後,給父母親報了平安,說明心意,不一會兒,林父林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林柔芝躊躇之際,江松年一把將手機奪過去,編輯了條短信發過去,內容大致是,如果同意和他的事,就來C大找她,如果是其餘的話,便不必講了。

他知道林柔芝父親的要強固執,要面子,只要他確保自己女兒的安全,絕不會再報警,將這事鬧大,他不願丟自己的老臉,在他看來,他這張老臉比命大,江松年認為只需要給這個老頑固時間,讓他認命低頭的時間。

為起到最佳效果,江松年發了短信後,將林柔芝的手機卡號摳掉,塞進口袋,告訴她從明天開始用新的手機號,讓她暫且不要愧疚,只要她父母親一同意,他江松年定會千倍百倍的回報他們,以此來謝他的冒犯之罪。

他至今記得林柔芝看著他時,眼中泛出的淚,堅定的對他點點頭,說信他,他將她摟進懷中,聞著她頭發上好聞的茉莉花香氣,許久未動。

新學期開始了,一切如往常般朝氣蓬勃,只是林柔芝自從校外住宿後,時常會遲到,路途遙遠,交通不便,每每折磨得她身心俱疲,江松年看在眼裏,開始耳鬢廝磨的勸她搬到學校附近這邊。

在他軟磨硬泡之下,林柔芝答應了,他現在仍記得那天上課到下午六點,他和柔芝約好了八點半去接她。

可到七點,他發消息問她是否回去了,柔芝沒有回應他,江松年放心不下,又打了幾通電話,仍是不接,他又接著他,一顆心惴惴不安,直到最後一通電話打出,那邊被切斷電話,手機關機。

意識到不妙,江松年跑出為林柔芝租好的出租房,到街道路口攔了輛的士,此時,天已漸漸黑了,他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已是七點半了。

報出地址後,江松年催著司機加速加速,不用管闖紅燈,十幾裏的距離,他硬是加到了二百塊錢,二十年前的二百塊錢。

一下車,江松年手腳慌張的結了車費,飛快的就朝他熟悉的巷口跑去,到了門前,他平覆著呼吸,心裏想著不會有事的,可能柔芝只是睡著了,可是,睡著了怎麽會聽不到電話響?怎麽會關機?可能,是手機丟了?

江松年拍了拍紅漆斑斑的一扇鐵門,可裏面沒有腳步聲的回應,他不知疲倦的又繼續敲打,直到對門的租客大媽不樂意了,告訴他人還沒回來,讓他別擾民。

江松年三魂丟掉七魄,沒回來?柔芝沒回來??他面無表情,僵硬的下了樓,打算在周圍找找,說不定,是手機真的丟了。

從破舊的樓巷裏出來,天色已是黑黢黢一片,老遠聽到狗吠聲,還有每個街道口都停著的幾個流氓混混,踩著摩托車,叼根煙,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

一輛摩托車又飛馳而過,上面坐著染了五顏六色的幾個毛頭小子,嘴裏吹著口哨,呦呼呼的亂叫,江松年忽然回頭看了看,他之前怎麽沒發現,這裏混子流氓怎麽這麽多?

疑惑著,接著,又兩三輛摩托車疾速飛過,他清晰看到其中一人耳朵戴的黑色骷顱頭耳釘,從脖子到大腿上紋著人非人妖非妖的抽象派紋身,更重要的是,那兩三輛摩托車是一起的,經過他身邊時,他聽見一小流氓的公鴨嗓:“操,那女的…… ,爽,我那會子還沒完事呢,你們倆就上……” 剩下的半句話,被風拉遠。

江松年頭重腳輕,渾身有些虛脫,朝著那幾輛摩托車開出來的巷口連跌帶撞的跑了進去。

“柔……柔芝……” 他不想聽見任何回應,這個名字太刺耳,不要讓他聽到。

腸子都扭結在一起了,江松年沒聽到回應,麻木的邁著腳步搜尋,從街頭到巷尾,祈禱著柔芝不在這裏。

就在他快走到巷尾時,一塊凸起的墻吸引了他的註意,那堵墻是被多餘出來的一塊,正正是一人寬的柳條小巷,周圍還放著個垃圾桶,異味傳出,讓人避之不及。

江松年鬼使神差的走進了那小巷,擠進去之後,五步遠,腳下突然變得開闊,一道六七厘米的後墻別了出來,再往前走,便是死路了,原來是條死巷,可如果不進來,只從小巷外看,會讓人以為這後墻處就到頭了。

腳下有咯著的東西,江松年低頭查看,發現是一截截成堆的煙頭,還有,玻璃渣子,小石塊,視線悄然往上移,江松年看見一張碩大的黃色紙箱攤在地上,紙箱邊沿有人扔的散亂舊衣,可江松年卻顫著身子,不敢上前半步。

因為攤在地上的紙箱上,赤身裸體躺著一女子,女子下體被淩亂扔了件舊衣遮擋,順著蓋在身上的舊衣下,有鮮紅的血流出來,女子頭發被揪作一團,蓬頭垢面,像和人進行了場殊死搏鬥。

江松年不知道自己怎麽上前的,只是看到女子身上被蹂躪的傷,心裏像被刀削骨一樣疼,麻木的邁著步子,江松年輕輕將女子遮擋在眼前的赤裸胳膊放了下來。

然後,江松年雙膝跪地,雙手無力的垂在地上,悲憤,怨恨,惱怒,愧疚,心疼交雜,女子空洞的睜著眼睛,雙眼無神,一動不動。

是柔芝,是他的柔芝。

江松年憤怒的握緊雙拳,砸向青瀝地面上,怒吼著:“啊!!!” ,砸向地面的手出了血,他卻不知道痛似的,都是他,都是他,全都是他。

他視若珍寶的柔芝,竟然這般活生生的在他眼下被淩虐,都是他的自私,他的無能,沒能保護好她。

事後,江松年替林柔芝申請了休學,本想等她精神好轉些,再繼續學業,可是,他沒能等到這一天,品學兼優的林柔芝,在這一天,求學生涯就此止步。

他把柔芝安置到C市中心,人多熱鬧的繁華區,希望以此驅掉她內心的陰暗,可自從出事後,林柔芝肉眼可見的開始發生變化,寡言少語,抵觸陽光,任何有光的地方,恐懼人群,甚至有時看到他時都會害怕。

江松年心疼不已,每日悉心照料,既要顧著學業,打理公司的一些瑣事,又要顧著林柔芝,整個人瘦了一圈,精神頹喪,直到,林柔芝突然開始莫名嘔吐,食不知味。

江松年暗暗請了醫生來,卻被告知林柔芝竟有了兩月身孕,他從未碰過林柔芝,孩子是誰的,心知肚明,送走醫生後,江松年本想瞞著她,可林柔芝又不傻,怎會猜不到發生了何事。

本來她想著決絕把這孩子打掉,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淚水漣漣,這是一條無辜的生命,她曾經想過無數次,和江松年結婚後為他育兒育女的場景,可是事情發生了,一切一切都不對,她夢想當母親,也希望當一位好母親。

可她淚眼蒙蒙看著江松年憔悴頹喪的臉龐時,她還是按下自私,提出打胎,江松年熟悉她脾性,怎麽會猜不到她的想法,不想再讓她受刺激,江松年寬慰她事情暫且不提。

可這事情一擱置,就擱置了六個月之久,林柔芝的肚子已大了起來,江松年每每看到她挺著的肚子,喉間湧著不是滋味的酸澀,他事情多,顧不過來,便請了個看護,照顧林柔芝,不知道是不是過於抵觸,還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漸漸減少了去見林柔芝的次數。

直到第九個月時,林柔芝的精神已明顯有了好轉,見到他來時,還溫柔的告訴他,自己給這個孩子取了名字,男孩的話,就叫林嘉霄,如果是女孩,就叫林嘉茉,看起來,林柔芝已漸漸走出那場噩夢的陰影了,可她不知道的是,江松年卻莫名陷入了情緒漩渦中。

這孩子出生了之後,是該叫自己什麽?自己該怎麽和江老爺子交代?還是忍氣吞聲就當作這孩子是自己的?江松年清楚只要自己承認了這個孩子,一切都好辦,可是,他現在能說服自己,以後呢,將來呢?

看到這個孩子,柔芝會不會又會想起那不堪的過去?

思來想去,江松年咬牙下了決心,那是個寒冷的冬天,距離林柔芝出事已過了八九月之久,覆學之事,林柔芝已不再考慮,她現在只一心撲在即將出世的這個孩子身上。

江松年雖然知道,可忍了九個月之久,仍是無法接受這個孩子的出世,可現在打掉已經是不可能了,他只能暗生一計。

半夜,林柔芝突然感到一陣劇痛,然後下體撕裂一般的漲著,有血水流了出來,這天,江松年正好在她身邊,之後她細想,那都是他一早打算好的。

江松年很快撥了私人醫生的電話,特地挑了個婦產科女醫生,接著,把林柔芝扶進臥室,女醫生來了之後,看護忙上忙下的張羅著,江松年卻事不關己,陰氣沈沈的坐在客廳沙發上。

這夜,徹夜不眠,淩晨五點鐘,經過一夜的喧鬧,尖叫,急促,終於傳來了新生嬰兒的啼哭聲,哭聲嘹亮應該是個男嬰,江松年一眼沒看那剛出世的孩子。

只心心念念地去看林柔芝的情況,女醫生告訴他是順產,但林柔芝體虛,需要休息,的確,柔芝只朦朧的看了那新生嬰兒一眼,便沈沈睡了過去。

女醫生和看護走後,江松年走近了嬰兒房,嬰兒沒有啼哭不止,反而睡得酣甜,小臉粉嫩,綿軟無力。

江松年伸手撫著嬰兒的臉,多好的孩子,突然眼中閃過一道戾氣,可惜,

不是他的。

剛剛還輕柔撫著嬰兒的手,突然就向嬰兒柔軟的脖頸處襲過去,他只輕輕一用力,這個帶罪的小生命,就會消失,他的世界,柔芝的世界,從此就幹凈了。

再見,小家夥……

“ * * ”

林柔芝醒來嚷嚷要見她的孩子,江松年坐在一旁給她冷粥,勺子舀起,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林柔芝別過腦袋,目光難得的透著反叛: “ 阿霄呢?”

阿霄?江松年心中冷笑,獨這兩字就像針一樣,紮他五臟六腑。

“ 什麽阿霄,這裏沒有阿霄。”

林柔芝著急了,朝他比劃著:“ 孩子啊,松年,我的孩子,我昨天還看到他了。”

江松年將勺子噠一聲清脆的放回碗中,眸色深深的看著手足無措的林柔芝,淡淡道:“死了。”

林柔芝驚在原地,但很快反應過來,原本身體虛弱的她竟活生生逼出一把子力氣來,抓著江松年的衣領:“ 你說什麽?松年,你騙我對不對,他怎麽會死了,他哭聲那麽大,是個健康的寶寶,怎麽會死了?”

“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要去找他。” 江松年知道攔她不住,便吩咐了一聲,把守在外面的女看護叫了進來,然後對著她使了個眼神,女看護雖面有難色,卻還是照做了。

不一會兒,女看護又進了來,手裏抱著一繈褓嬰兒,林柔芝忙不疊的掀開被子下床,卻腳下一軟,跌倒在地,還好江松年事事留意,早就吩咐人地板鋪上柔軟毯子。

林柔芝不顧跌倒,伸手就要抱孩子,女看護抱到她跟前,林柔芝看了一眼,面色烏青,後退了兩步,驚呼:“ 不是,他不是,不是阿霄,不是我的孩子。”

女看護也有些難受,畢竟這孩子是她每月悉心照顧半年之久的,可沒曾想,剛落地,就命薄去了。

“ 林小姐,千真萬確,這確實是您的孩子,他剛生下來時還算康健活潑,可沒過一會兒,他就沒了聲響,您那時昏過去了,不知道此事。”

“ 今天早上八點,江先生叫我過來時,小少爺就沒氣了。” 女看護說著,表情悲淒,眼角垂著淚。

然而,林柔芝卻聽出這話的另一信息,“ 你說你今天早上八點才過來?” 江松年心中一頓,知道她在懷疑什麽。

看護點點頭,不時還有淚落在地毯上,林柔芝看看她懷中的死嬰兒,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江松年,竟意外平靜:“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罷。”

女看護擦掉淚,安慰了兩句切莫悲傷過度的話,女看護走後,江松年將林柔芝打橫抱起,放在床上,蓋好絲綢棉被,林柔芝突然反握著他的手,緊緊攥著。

“松年,你為什麽要這麽狠心?”

林柔芝眼中的淚帶著血痕,聲音有氣無力,卻擲地有聲,帶著歇斯底裏的問責。

江松年抱住她,擁她入懷,腦袋抵在她柔軟的頭發上,“ 柔芝,就當一切都過去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林柔芝掙紮出他的懷抱禁錮,恨恨道:“ 松年,你覺得我會和親手殺了我孩子的人一起生活嗎?”

“不會了,松年,我恨你。”

江松年輕輕搖了搖頭,露淒楚之色:“ 不是我,柔芝,你信我,我承認我確實有此想法。”

“但真的不是我。”

對於這無力的辯解,林柔芝根本聽不下去,推開他:“你走,江松年,你走,別讓我再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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