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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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中午,放了學的沈亦軒才回到家中,沈格草正在廚房準備午飯,見他回來,如往常一樣和他講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退回到幾個小時前,早上七點時,她推開沈母房間的門,沈大富已經不見蹤影了,情緒經過發洩,沈母明顯冷靜了許多。

她坐在床邊,詢問母親要不要喝水,沈母搖搖頭,氣氛陷入沈默,過了半晌,沈母才緩緩開口:“ 格草,媽媽對不起你們,沒能給你們一個溫暖的家。”

“ 媽,不要這樣說,只要你好好的,我和亦軒就很幸福了。”

“ 我爸的事就這樣吧,不要再和他吵了,對亦軒也是一種傷害,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媽。”

沈母語氣異常平靜:“ 我知道,格草,這一次,我對他算徹底死心了,不會再和他鬧了,以後,就當沒他這個人,我只有你們了,格草。”

沈格草深吸一口氣,覺得肩膀被壓了重擔,但語氣堅定:“ 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沈母點點頭:“ 這麽多年又吵又鬧,我也累了,既然他靠不住,撐不起這個家,我也不強求了,我就是偶爾想想覺得對不起你們,你們做錯了什麽,要受這份罪。” 沈母說著,眼角有些濕潤。

“ 媽,不說了,我們自己也能好好生活,是不是,你還有亦軒,還有我姐,還有我,我們都是你的希望,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沈母別開頭,再轉過來時,眼中更多的是果斷:“ 格草,媽想過了,以後你和亦軒的學費,生活費,媽都給你們擔著,亦軒以後結婚的用度,我也慢慢攢著,這個家是不能再待了。”

沈格草心中一個咯噔,似乎已知道沈母做了什麽決定,內心空落落的有些恐慌。

“ 我和你二姨溝通過了,去A市的工廠幹活,亦軒跟著我轉學去A市,那邊的學校已經在打聽了,家裏的鑰匙你留一把,回來拿個衣服什麽的。”

“ 你現在高一,還有兩年,到時候大學考到A市,咱們就能在一起住了,家裏這個房子就留給他,給他留條路,各自安生。”

沈格草突然有種被世界拋棄的隔離感,心裏空寂的發涼,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 我知道了,媽。”

“ 你為什麽不和他把婚離了?”

沈母表情有些惆悵:“我怎麽沒想過,可沒用的,格草,他是你父親,這是改變不了的現實,即使和他離了婚,也擺脫不了糾纏,我也擔心他做出什麽混賬的事來,不離婚,我還有管他的權力,真的離了婚,我就和他沒關系了,自然也沒有管他的權力,他再犯起渾來,只會更肆無忌憚。”

沈格草聽了,沒有再說話,是啊,母親顧慮的很對,只要沈大富在世一天,就不可能完全擺脫掉他。

“ 媽,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下個月,還有些手續要辦,我到時候去學校告訴你一聲。”

沈格草有些想哭,盡管知道母親是迫於無奈,但還是覺得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從回憶中拉回,沈格草將飯菜擺上桌,沈母從臥室出來,坐在客廳沙發上,或許是察覺到家裏奇怪的氛圍,一向活潑話多的沈亦軒異常安靜,只埋頭吃飯。

沈母連筷子都未拿起。

“ 亦軒。”

沈亦軒嚼著米飯,應了一聲,擡頭看著沈母,眼睛撲眨。

沈母將上午和沈格草講的打算,又和沈亦軒大致講了下,沈亦軒聽完,沒什麽表情。

“ 媽帶著你下月就走,你姐要在這兒讀完高中,等你姐考上大學,咱們就還住在一起。”

“ 為什麽姐姐不和我們一起走?姐姐不能也轉學嗎?”

沈母解釋道:“ 你姐姐上的高中,是鎮上最好的高中,費了很大勁才能去上的,姐姐已經轉過一次學了,再轉學會你姐姐學習的。”

沈亦軒低著頭,飯也不吃了,很失落的樣子。

沈格草咬咬下唇,忍過酸楚,然後故作輕松道:“ 是啊,亦軒,姐姐現在的學校非常好,我也舍不得再轉學了,再說,我們又不是不見面了,姐姐一放假就還回去啊。”

沈亦軒低低哦了一聲,但看得出來,還是不太情願。

等飯桌上的氣氛稍稍變得緩和些時,客廳門被人推開,接著,沈大富進了來,見他回來,沈亦軒匆忙扒拉了兩口飯,然後拿過書包:“ 我上學去了。”

與沈大富擦肩而過,卻也沒看他一眼,沈格草站起,想對沈亦軒說些什麽,但一回頭,看到沈大富一如既往討好瑟縮的模樣時。

胃裏一陣惡心,泛了上來。

“ 格草,先回你房間去。”

沈格草看看母親的臉色還算正常,猶豫了幾秒,便聽話的回了房間。

她轉身回房間時,看到沈大富見沈母狀態有些好轉,也沒再繼續和他鬧的意思,便端起飯桌上沈亦軒剛用過的碗,拿起筷子,開始吃了起來。

內心的嫌惡更重了幾分,沈格草極力克制住,這是她爸爸,親生父親,就算他再十惡不赦,也不能對他如何,她只能忽視掉,無視掉,裝作若無其事。

關上房間門,沈母的聲音很輕的從客廳外傳了過來,然後是沈大富特有憨厚沈悶的嗓音,敷衍應答著。

聽得出來,沈大富只想安靜的吃完飯,填飽肚子。

沈格草坐在書桌椅子上,上初中時覆習的資料還整齊排在書桌上,隨時打開一本,密密的筆記下,滿滿都是回憶。

拉開書桌下的抽屜,一本色彩單調的筆記工整的躺在裏面,記憶一瞬間劃過,沈格草將它拿出,在桌上攤開。

“ 2007年3月12日,晴。” 07年?沈格草撓撓腦袋,應該在上初二。

“ 我在石板路巷口又見到他了,他還是騎著單車,穿的薄褂,淺色牛仔褲,很瀟灑,他總是看起來酷酷的,不過,這已經是我這個月第四次見到他了,他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在這樣一個春天,有人在默默關註著他吧。” 沈格草讀著突然笑了,沒想到還在上初二時,留心的那個少年被她如此小心的記在了日記裏,而現在,那個當時被她留意的少年已經成為了她的同桌。

又繼續往下看,時間已經跳躍到四月份了,她寫日記的習慣並不是每天都記,而是有靈感了,有想寫的欲望了,才會記下,孤獨的青春裏唯有安靜的文字抒發內心的靈魂。

“ 2007年4月12日,陰。”

“ 爸媽又吵架了,不知道為什麽剛過完新年的爸爸,又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回來了,爸爸回來其實我很開心,他陪伴我們的時間很少,不知道為什麽媽媽老是和她吵架,我好想和媽媽說讓她別吵了,可是我不敢……最近的數學課還是聽不懂,還有物理,背了公式為什麽還是沒有做對啊,哎,學習好難,窗外好像要下雨了,。”

沈格草看到這,突然一頓,這樣算來,寫這篇筆記是三年前了,三年前的那時,她還是敬重父親,體諒父親,愛戴父親的,她還不知道父親這個字眼代表了什麽,沈大富做為一個父親,真正又做了什麽。

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子一樣,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最好的父親。

從來沒想到會有一天,父親不再是父親。

再往後翻看日記,時間已跨到了六月份,日記很長,文章冗長帶著青春特有的迷茫憂愁,當然還有憧憬。

想繼續往下翻時,客廳裏傳來沈母呼喊她的聲音,沈格草打開房間門,見沈大富正劍拔弩張的站在飯桌上,筷子上沾的米飯,有幾粒順著滴落到了地上。

沈母一臉平靜的在收拾碗筷,頭也不擡的說道:“你去收拾下東西,該回學校了,我一會送你去車站。”

沈格草有些驚訝,哦了一聲,想起確實也該返校了。

沈大富一直被刻意忽視著,表情有些僵硬:“唐英,你到底什麽意思?你又玩哪一出?”

沈母利落的收起碗筷,直視著沈大富:“我不想怎麽樣,話已經給你說得很清楚了,以後我不會再和你吵鬧了,你也不值得我再浪費精力在你身上,你,我可以不管,但孩子,我不能不管,就到這吧,沈大富,以後你就過好你自己,管好你自己,這房子就留給你。”

“ 你過的好壞與否,都不再和我有半點關系。”

沈母端著碗筷進了廚房,沈格草倚在門框一會兒,回房間收拾自己的背包,其實沒什麽可收拾的,她回來時也沒帶什麽東西。

剛剛沈母一臉堅決平靜的表情不住在沈格草眼前晃著,那決絕的語氣,沈格草知道,在以後的兩年裏,這個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就要剩自己一個人了。

沒關系,總會過去的。

沈格草收拾好背包,拿上手機,習慣性點開屏幕,確定時間,屏幕上一條未讀信息令她心跳一躍,將信息點開。

“ 幾點?”

這看似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她卻看到的第一瞬間就明白了意思。

估摸著這時出發,轉車然後步行最後到校的時間,沈格草回道,“五點半。”

五點半,離下午最後一節課上還有十分鐘的時間,也是晚飯time,沈格草想這個時間剛剛好,最起碼不用在眾目睽睽下,走進教室。

她喜歡人多嘈雜,不被任何人註意,安穩回到自己的角落。

“ 媽,我收拾好了。” 沈格草語氣輕松,從回到家到現在,心情都是低落壓抑的,她自以為家裏的這個矛盾始終是個解不開的結,可現在,沈母已經做好了重新開始的打算。

那些陰霾,總會散的。

她不能讓自己陷入情緒裏,只要還活著,就能撐過去,情況就不算糟糕,那些心裏的疤痕,在無人的角落,她自己能撫平。

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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