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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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電閃雷鳴,我驚覺起身發現床上就餘我一個人,隔壁傳來尖厲的聲音。

竟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松手!拿來!”兇狠異常,伴隨著一陣搶奪的悶哼。

“那是何益家孩子的,你……你拿不得!”白阿姨帶著哭腔剛說完,就是一個狠辣的耳光,響亮又刺耳,伴隨著一陣裂帛一般地哭聲。

“小雲……”我從床上撲下去,幾乎連滾帶爬地竄到隔壁房門口,房門緊閉,我用力拍打著。

可屋裏的人根本無人註意到我,吵鬧依舊。

“何益家還差這點錢?人家一個月收租都比得過你累死累活兩三年!蠢女人!再說了,你和這小賠錢貨白吃白住不該給點什麽?”

這人就是楊二貴。

“別……那是小雲的學費……”

白阿姨那淒涼無助的聲音狠狠攫著我的心臟,在我心裏烙下深深地印記。

“你還想讓她上學……哼!”

又是一陣拉扯搶奪,還有又打又踹的聲音。

“開門,你是壞人,我讓我爸過來抓你!”

那時候我特別想打死那個男人,那種想法尤為強烈,如果我是個男人該多好!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裏浮現很多年,不過我還是慶幸我又不是男人,否則我大概已經將那些暴虐的人打死打殘,我也曾為這個以暴制暴的想法而夢魘纏身,不得紓解。

再後來我也哭累了,縮在門口差點睡著,裏邊安靜了很久很久,直到天亮時分,殘雨漸歇,楊二貴已經打開房門離去,我被抱到了床上,我睜開困頓的雙眼看見了白阿姨那張淚痕遍布的臉,還有遍體的傷。

“阿姨,你……別哭了,眼都腫了。”我小聲地安慰她,想擡手給她抹一抹眼淚,我又想起了我的媽媽,我心一沈,那只欲擡起的手又悄無聲息地放下。

“小夢,阿姨好著呢,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一會送你回家,你家人該是著急了……”白阿姨幫我揶好被子,又嘆息一聲,緩緩走出了臥室。

“也沒個電話……”

我只聽見她無奈地喃喃自語,扭頭一看,白若雲已經睡著了,兩道細眉擰在一塊,一只瘦弱的小手搭在薄被外頭,拳頭捏的緊緊地。

我忽然就睡不著了,翻身坐起來,將她的手藏進被子裏,下了床躡手躡腳地朝廚房方向走去,本想著跟白阿姨說一件事,可到了門口我又說不出來了,因為我看見她在竈臺邊又哭了。

她手裏拿著一只空油壺,氈板上只有一截小蔥。

我覺得應該是楊二貴把她打疼了,所以她才哭,我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因為我忘了我要說什麽了。

白阿姨也發現了我,她抹了抹眼淚,還笑著說廚房煙塵太大,迷了她的眼,我假裝信了,點了點頭。

早餐又是一碗面,也僅僅只有一碗,除了點蔥花什麽也沒有。

我鉆進廚房拿了一個小碗,撥出一半給了白若雲。

“我跟小雲不吃。”白阿姨笑道,又把面推到我面前,我見白若雲咽了咽口水,一雙黑曜石一般地眼珠子怔怔地看著我。

我心裏有些難受,說什麽也吃不下去,那時候我大概不懂什麽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話。

我平時在家大魚大肉地我也嫌棄的不行,哪經得起這樣的緊迫日子,況且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錢財的重要性。

從前視金錢如糞土的想法不覆存在了。

楊二貴家一直都是低保戶,他一只手有殘疾,據說小時候被鳥銃轟沒了,而且他是個孤兒,父母死的早,無兒無女無媳婦。

村裏人也十分地不待見他,因為他手腳不幹凈,偷雞摸狗那是常事,局子裏三天兩頭進去,不多久又被放出來,反正他也樂此不疲。

只是這種粗鄙不堪的齷齪男人怎麽會娶上白阿姨那麽好看的女人?即便拖著白若雲,我也覺得他不配,連一根手指頭都不配。

白阿姨把我的衣服連夜洗了,然後又在竈膛處烤了一會,趁著熱乎勁給我換上了,早晨的天氣有一絲絲涼意,她還給我披上了她的外衣。

我分明看到了她手上滿是傷痕,縱橫交錯,深淺不一,血跡斑斑。

一定很疼吧,我鼻子一酸,眼眶熱辣辣地,這種場面我見的太多了。

所以,我忍住了想哭泣的沖動。

我想起了我之前要說的話:“阿姨,你跟小雲去鎮上住好不好?我們一起去。”

“阿姨什麽也不會,去鎮上會餓死的……”白阿姨勉強地笑笑,委婉地拒絕了:“阿姨家中還有幾只母雞和幾畝田地,真的去不了……”

“媽媽,我……我……想去。”白若雲垂著頭,輕聲地說道,一雙眸子都亮了起來。

“閉嘴。”白阿姨低喝著瞪了她一眼。

白若雲嚇得撲進我懷裏,憋著嗓子無聲地哭泣,整個人都嚇得瑟瑟發抖。

我趕緊摟著她,像個大人一樣小聲地撫慰她:“不要怕,乖乖哦……”

白阿姨扭過頭去不再看我們,良久才站起身來,說:“小夢,阿姨帶你回家,你家人該是著急了,昨晚雨太大才沒讓你回家。”

我拍了拍白若雲的脊背,訥訥地跟在後邊,白若雲緊緊地拽著我的衣角,一聲不吭地看著腳下。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氣氛很壓抑,早晨的空氣有些濕悶,伴隨著雞鳴狗吠,倒能使人心情平靜下來不少。

而我由始至終都在琢磨著怎麽樣讓白家母女兩個去鎮上住,遠離那個討厭地楊二貴。

我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婁子。而我的爸爸奶奶此刻在家已經急成了什麽樣。

臨到家門口的時候,白阿姨止住了腳步,她拉著白若雲在不遠處朝我招招手,示意我回家。

“白阿姨,我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楊二貴他不是人!”我信誓旦旦地說著,言語間凈是豪氣。

年少無知是真的好,什麽都敢說,包括承諾。

白阿姨抿緊的唇角往上揚了揚,她莞爾道:“小夢乖,阿姨信你,回去吧。”

我擡眼望了望白若雲,她怯怯地縮在白阿姨身邊,臉上依稀還有蜿蜒的淚痕。

我調皮地沖她做了個鬼臉,她嫣然一笑,輕輕地朝我揮了揮手,我戀戀不舍地往家門口挪著,直到拐角處看不見她們。

我家大院子裏停了好幾臺車,還有警車,我太熟悉了,以前跟爸爸去鎮上經常見到。

爸爸坐在陽臺上,鐵著臉,一臉殺手地打著點話,言語間俱是暴躁:“他媽的還沒消息?!”

我嚇了一大跳,剛邁進家門口的腳又收了回來,不知道為什麽,我想逃離。

“嘿,小何啊,那不是你家夢夢嗎?”一名身穿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老遠就看到了我,他嗓門是真的大,就那麽一吼,所有人都傾巢而出,包括我的爸爸奶奶。

這架勢著實駭人,我感覺我像是一個被追捕的獵物,我打了個哆嗦,呆呆地看著他們,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哎喲,我的心肝寶貝啊,你可回來了……”奶奶連撲帶嚎地把我抱起來,又親又啃。

奶奶的頭發亂糟糟地,一張臉滿是疲倦,眼睛布滿了血絲,就連抱著我的手也是劇烈顫動著。

我的唇角翕動著,想說點什麽,甚至我想道歉,想說我錯了之類的話,可是潛意識裏有那麽一股倔強勁兒,我生生憋了回去。

“你還知道回來!我他媽的今天不打死你!”

我看見我的爸爸從樓上怒氣沖天地跑過來,張牙舞爪地沖我咆哮著。

我登時就哭出聲來,除了畏懼還有委屈,甚至是恨。

圍觀的警察叔叔們慌忙將我爸爸拉住,一番拉扯下來,我爸爸終於停止了暴動,奶奶也在邊上指著他罵:“何益,你敢打夢夢,我跟你說,你……我還沒死,我告訴你!”

我仿佛得到了免死金牌一樣,竟然有些得瑟地看著他,心裏沒來由地騰起一陣痛快之感。

爸爸突然彎腰然後又跳起來朝我扔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至我耳畔呼嘯而過,我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麽。

“砰!”地一聲響,我側目而視,一只錚光瓦亮的皮鞋砸在警車的擋風玻璃上。

所有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都噤了聲。

“何益!”半晌,奶奶才尖叫出聲,又將我摟緊了。

爸爸面色晦暗,跳著腳過去將皮鞋從警車上拿下來穿好,又朝那些警察歉疚地說了好一會話。

奶奶也過去朝他們說了幾句客套話,說什麽回頭去鎮裏請他們好好吃一頓飯以示感謝之類的。

不多一會,他們都開車走了,包括爸爸,他甚至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也沒跟我再說一個字。

就那麽駕車絕塵而去。

我倒也不期待,我本就不待見他,只求他不要出現在我的視野裏。

我的爸爸聊勝於無。

奶奶將我鎖在樓上,她說了,我什麽時候答應她回鎮上好好生活,我就可以自由了,至於幼兒園,她已經讓我休學了。

其實奶奶本不必要遷就我,她完全可以強行將我帶離這裏,可是她沒這麽做,因為我不願意。

只是,她對我的遷就妥協為何不能分我媽媽一點呢。

或許那樣我媽媽就不用離家出走了,也不會有那幾年的爭吵,更不會有後來那些紛紛擾擾恩恩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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