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以後，格洛莉亞憑借自己全新的身份證明，她與艾德裏安一起登上了前往英國的客輪。

船上的時間並不容易度過，她暈船暈得厲害，整天懨懨地沒有什麽精神，這個時候就體現出紐特小行李箱的好處，只要躲進去，就完全感受不到海面的顛簸。

住在格洛莉亞隔壁房間的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他們姿態端雅，氣質高貴，看上去身份與眾不同，格洛莉亞與艾德裏安編造的身份是兄妹，後者不知怎麽緣由結識了那對夫妻，回來後與格洛莉亞說，艾倫伯爵很關心她的情況，並且想要邀請他們，進行四人的隆重晚餐。

他在詢問格洛莉亞的意見和時間安排。

格洛莉亞：“他們看上我了？？？”

她簡直難以置信，自己和那對所謂的伯爵夫妻不過寥寥幾面，甚至都沒說過話，這樣貿然邀請，也太唐突了吧，她能夠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哦，自己的美貌又在壞事。

“……”艾德裏安哽了一下，他英俊的臉上有一瞬間頹然，艱難地說，“不……我想他們……是看上我了……”

格洛莉亞：？？？！！！

饒是她表現出了難以言表的震驚，但迅速將這個消息消化了下去，憐憫又夾雜著一絲詭異的眼神，幽幽說道：“我大概能夠理解……”

艾德裏安頂著巨大壓力，說出了後半句話：“……他們想要將我收為養子。”

“他們可能要先問問羅德裏格斯老先生的意見。”格洛莉亞不知道該表現出什麽神色，她打趣安慰這位好友，“這也是好事呀，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對於繼承家族感到厭倦，就可以去麻瓜界，繼承那些伯爵先生的一切，你又要打理家族了，開不開心？”

“……我太難了。”

艾德裏安陷入自閉的情緒，各種他不想擁有的命運接踵而來，煩惱與困境不禁令他一連好幾日沒有出房門，等到他再次出來的時候，發現格洛莉亞和伯爵夫人相談甚歡。

艾德裏安：我好像遭遇了背叛。

格洛莉亞擅長交際，從前只是她想與不想，處在永遠的叛逆期，但是現在她明白了自己的追求，什麽時候需要理智，什麽時候可以不顧一切，她以“菲麗絲·夏普”的身份與伯爵夫人接觸，得知他們沒有孩子，這趟來到美國純屬放松休閑，正在苦惱伯爵身份沒有後代可以繼承的時候，或許是上帝的眷顧，他們在船艙轉角看見了艾德裏安，那一瞬，他們覺得自己未來的繼承人終於來了。

格洛莉亞在心底表示，這真是一個俗套又隨意的安排。

但是她隨後想起，自己現在表面的身份與艾德裏安是兄妹，如果伯爵夫妻收艾德裏安為養子，那麽她就是養女了？

真是……一個不錯的提議。

但是平心而論，她並不想進入倫敦上流社會貴族圈啊，在巫師界的生活還不夠嗎？為什麽還要自討苦吃，繼續被當作觀賞的溫室花朵，被束縛的籠中鳥？

想清楚了這一層理論，格洛莉亞迅速收回了冒出頭的小心思，婉拒伯爵夫人：“我哥哥他恐怕沒有這麽好的命，他是一個喜歡四海為家的旅行者，足跡遍布世界各地，如果讓他收心永遠留在同一個地方，恐怕是對他的折磨。”

她所形容的人是艾德裏安，同樣又像是紐特。

他們其實都是一樣的人，或為了崇高的目標，或為了從心，都在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別人世俗的觀念無法撼動他們的決心，但是他們的結局，走向了兩條不同的道路。

格洛莉亞覺得，如果有一天艾德裏安遇見了紐特，他們兩個人能夠暢談人生，前者或許可以從中獲取一絲經驗，但是每個人的人生迥異，無法按照相同的模式走下去，她也無法為此負責。

她甚至連自己的未來都不知道在哪裏飄搖，只憑著一腔孤勇的熱血走在叛經離道的路上。

誰也不知道這個選擇的對錯。

但是現在，她不後悔。

伯爵夫人對於她所描繪的未來假象感到傷心難過，她接受了這個說辭，自責道：“是我們太冒失了，沒有想到更深層的問題，但是請他千萬不要和我們疏遠冷淡，如果你們在倫敦遇到了什麽麻煩，可以來這個地址找我們，我們會竭盡所能幫助你們。”

格洛莉亞收下了那張卡片，微微一笑：“謝謝。”

如果有機會，她想未來會需要這對伯爵夫妻的幫助，況且他們雖然身份高貴，但是親切友好，善解人意，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等到艾德裏安出來的時候，所有危機都被輕飄飄解決了，她與伯爵夫人喝著下午茶，一起聊著美國的奇妙見聞，這幅親密的模樣像極了……親生母女。

艾德裏安：在我自閉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古怪的事情嗎？

他眉間縈繞著一股憂色，問她：“莉亞，麻瓜界這幾年也不平靜，幾年前剛剛結束了一場戰爭，況且如果和他們多接觸，容易暴露身份，紐約就是最好的例子。”

格洛莉亞眨著水粼粼的碧色雙眼，肩上垂下一縷金絲，她漫不經心：“就怕現在的巫師界更不平靜，你忘記了，艾爾維斯·塞爾溫在紐約的時候沒有將我除掉，回到英國就是他的主場，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艾德裏安並不是對目前形勢一無所知，好歹他也出自斯萊特林，他眉眼一沈，為這幅天生好容貌平添上幾分陰郁，他呼出一口氣：“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按照他對我的了解，一定覺得我會躲藏在你那裏，借著羅德裏格斯家族的庇佑卑微茍且，但是他不會想到，我就生活在麻瓜界，他一向自視高貴，不屑踏入半步的地方。”

“可是莉亞，你真的確定了嗎？”

他擡手按住格洛莉亞的肩，黑曜石般深邃的瞳孔中泛出一絲戰栗與遲疑不決，他澀然開口：“一旦決定，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你再好好想想，這真的是你的路嗎？”

不怪他這麽憂心忡忡，若是換了旁觀的人，也不會相信她有勇氣和決心去挑一道最難的路，人們只會覺得她受不住刺激瘋癲了。

她收斂起那些不在意的笑，平靜地反問：“可是艾德，我只有這一條路，如果我能夠冷血到粉飾太平，我和他又有什麽區別？”

她現在通向的人生是命運為她抉擇好的，格洛莉亞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父親沒有死，艾爾維斯沒有生出篡權奪位的心思，自己又會走到什麽方向？

她即使遇到了紐特，仍然不會徹底改變自己的人生，只會繼續當一個可愛的寵物，或者一個美觀的花瓶，等到他們告別的時候，一切也落下帷幕。

她沒有勇氣去顛覆自己擁有的一切。

父親的死對她而言是不幸，也是契機，讓她想清楚了自己想要的人生究竟是什麽模樣，讓她確定了報覆前半生隱忍的理由。

雖然她的實力暫時不足以抗衡，但是刀鋒已經架在了她的脖頸，若不反抗，只有死路一條，她也想看看自己拼死一搏後，艾爾維斯那張面具一般平淡的臉上會不會出現震驚意外的表情。

“莉亞……”

他的嗓音透出一股心疼，即使想要作出什麽承諾，肩上的重負也不允許他偏離原本的軌我現在道。

“艾德，謝謝你為我隱瞞的一切，我在你們的庇護下活了這麽久，也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她仿佛看不見艾德裏安緊皺的眉頭，嫣然一笑，“麻瓜界其實也沒有這麽糟糕，況且我一個人的生活經驗還是足夠的。”

等到重新回到英國，他就很難再去探望格洛莉亞，甚至可能因為不經意的一言一行，為她帶來暴露的危險。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客船蕩漾在一片汪洋中，前方天空陰暗，層層疊疊聚起黑雲風暴，海面波濤澎湃，船艙晃動不安，這間屋子陷入寂靜，艾德裏安垂眸沈思，一道聲音輕柔地響起：“艾德，為什麽你要對我這麽好？”

他擡首，撞入那雙波光粼粼的眼眸中，其中溫柔含蓄，籠著一層朦朧的霧氣，他遲疑了一下，感覺出一絲不妥的地方，聽她繼續說道：“難道……你也被我的魅力折服了嗎？”

格洛莉亞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眼角一挑，沾沾自喜，以一貫朝三暮四的口吻說道：“別愛我，沒有任何結果，為了世界的和平與安定，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艾德裏安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招搖和惋惜，他感覺頭疼，揉了揉太陽穴，慢吞吞地說：“我現在毫不擔心你的生計問題，如果到了實在活不下去的時候，你可以去當演員。”

格洛莉亞伸出食指搖了搖，認真地說：“不，如果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會以你的名義找到伯爵夫妻，請他們把我收為養女。”

艾德裏安：……

他咳了一聲，胸悶氣短，感覺繼續和格洛莉亞交談下去，自己可能會迷失人生方向，他迅速說：“朋友。”

格洛莉亞挑眉看他，重覆道：“朋友？”

他眼光澄澈，容不下一絲一毫利用挾恩的雜質，亮亮堂堂，與生俱來的光明磊落，他就該站在光裏，與那些鬼魅伎倆站在對立面。

他字字鏗鏘肯定地說：“是朋友，所以我不會向任何人洩露關於你的行蹤去向，我會盡自己最大能力保障你的安全。”

格洛莉亞問：“那如果是路斯恩或者西婭想要知道呢？”

“我不會告訴他們，除非你同意。”

她的嘴角牽起弧度，眼神悠遠安寧：“我知道，如果今天遇到相同狀況的人是他們，你也會這麽做。”

不包含一絲私心，不區別對待任何一個朋友。

這就是他一直信奉的準則。

只是他自己呢？能否得到同樣的回饋？

格洛莉亞想到巫師界覆雜的局勢變化，她一直在回避著這個問題，現在卻主動提起：“艾德，你也遲早要面對著相同的問題，那天在地鐵口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

她張了張唇，那個詞語卻輾轉於口，艾德裏安態度沈靜地接過她的話，說道：“蓋勒特·格林德沃。”

“是啊。”她倍感疲倦地緩緩說道，“他對於純血家族的影響頗深，就連塞爾溫家族都和他扯上了關系，若非我身在局外，也會迷惑讚同於他的觀念，而你們的態度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未來有沒有可能，我們站在了對立面，要兵戎相見了？”

她想象到今後嚴峻的場面，不禁感到一陣嚴寒向自己襲來，渾身僵硬。

艾德裏安呼出一口氣，他擡起手臂，捋了捋她頭頂的幾根呆毛，將它們往下壓去，他輕快地說：“未來的事情，為什麽要現在考慮呢？”

“你真的不像一個斯萊特林。”她眼神覆雜。

“誰規定，斯萊特林一定要循規蹈矩，這不是我們一直信奉的院規。”他口吻柔和，“只要最後的結果勝利，中間多走幾條彎路也未嘗不可，我們不可能準確預料到將來的情況，只要……一切選擇從心。”

“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就是勝利。”

“莉亞，你也是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小離別有一點傷感，這一章的心情轉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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