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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風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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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洞開,一群仿佛從泥巴地裏爬出來的人哭聲震天,走在最前頭的兩人一前一後擡著一塊門板,聲音嘶啞地一路機械喊著:“峒主大人,我們回府了……峒主大人,我們回府了……”

廖管家身子不由一晃,跌跌撞撞地向著那塊門板沖去。

門板上躺著的人雙目圓睜,面色青灰,沾滿了泥漿的那件長衫裹著的身軀僵直不動,胸膛沒有半點起伏,明顯已經是過世好幾個時辰了。

廖管家“撲通”一下重重跪了下來,緊緊抓著門板號啕大哭起來:“峒主大人啊……”

隨行的人頓時跪了一地,聲音哽咽:“昨天夜裏我們行經白龍潭的時候,突然遇到了山崩,峒主他、他……”

辛酉源不幸被泥石流掩埋,等隨從挖出人的時候,早已經是回天乏術了。

辛螺握緊了拳頭,怔怔看著門板上因為死得很痛苦而面容猙獰、連眼也闔不下去的那張面龐,眼中一酸,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爹……”

峒主府立時哀聲一片,還是廖管家強忍著悲痛站了起來:“七小姐,不能讓峒主穿著這一身走,府裏……先把大事辦起來吧!”

峒主府裏有忌諱的顏色全部換成素色,一隊護院即刻上山去砍新鮮的松柏枝,一隊護院則扛出木頭就在正屋前面搭起了靈堂;丫環們統統裁了白布趕制孝衣……

等到天微微亮的時候,已經被仔細清洗了身子的辛酉源換了一身嶄新的緞子壽衣,被安放進了早年就打制好的棺材,只是那雙眼睛無論如何也闔不上去。

峒主大人死不瞑目,這是有心願未了啊……廖管家無法,只能讓七位小姐在輪流跪靈時多燒些紙錢,希望辛酉源的在天之靈能夠得以慰藉。

辛螺跟著廖管家忙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時分,府中各項大事的章程都安排妥當了,這才一身疲憊地轉回自己的院子。

上午安排是的大姐辛秀竹和二姐辛紫桐守靈,晚上才輪到她和五姐、六姐一起守前半夜,她得抓緊時間先回去休息休息,晚上才能回覆些精神。

不管怎麽樣,她現在占了小辛螺的身體,怎麽也得為她盡完這一份孝心才是。

忙亂一夜,辛螺連臉也沒顧得上洗,一回房間沾上床,立即就睡熟了過去。雲雀強撐著給她凈了臉和手腳,打著哈欠退了下去,掩緊了門,很快也入了夢鄉。

聽到房間裏傳出清淺的呼吸聲,屋梁上輕輕一響,陳延陵身形輕悄地跳了下來,註視著即使已經睡熟,依然眉頭輕鎖的辛螺,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

昨天夜裏把王管事扔在庫房以後,他返身藏在了凈房裏,正屋裏辛螺和廖管家的話他自然也聽得個清清楚楚,心裏不免有些感慨辛螺的處境。

沒想到他和辛螺的交易還沒有時間談下去,事情已經出現了這麽重大的變故……溪州峒主辛酉源一死,原本幫這小姑娘遮風擋雨的大樹算是轟然而倒,今後這小姑娘要面對的,只怕是一片刀槍箭雨了。

昨天夜裏辛螺忙著治喪,陳延陵這邊也沒有閑著,偷偷從廚房裏弄了些吃的裹腹以後,就把王管事小審了一回。

只可惜王管事雖然一肚子色心,嘴巴倒還算硬,只承認是有人想要辛螺的命,至於到底是誰,竟是一時半會兒地撬不開他的口。

那自己……明知道今後盤龍峰冰洞的雪蟆這小姑娘無法再做主了,還有沒有必要再繼續跟這個小姑娘談下去呢?

陳延陵盯著正睡得毫無知覺的辛螺,一時靜默了下去……

辛螺一覺醒來,雖然才到酉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陰沈發黑,有雨點零零落落地灑了下來。

等辛螺簡單梳洗了一下,喝了幾口粥後,先前還零落的雨水已經大了起來,如瓢潑一樣,灌出了一片粗實的雨幕,將整個天地都罩了進去;雲雀連忙給辛螺套上了木屐。

府裏面沒有修通廊,辛螺即使穿了蓑衣又撐了傘,走到正廳側門時,身上那件白麻孝衣也被漂濕了大半。

顧不得擰幹衣擺的水,辛螺踢開了木屐正要進去,正廳裏卻突然傳來了一道高亢的聲音:“憑什麽你田家就能接任峒主?!”

這聲音在記憶裏依稀熟悉,應該是十八寨裏的哪個寨長……辛螺沈著臉止住了手腳都有些發抖、想上前給自己打簾子的下人,就在側門站住了。

正廳裏,跪在辛酉源棺材正前方的三小姐辛繡菊和四小姐辛玉簪被唬得臉色蒼白,幾乎沒摟在了一起。

都是才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一直嬌養著也沒什麽閱歷,父親剛剛過世,她們才跪了一會兒靈,就有這麽些平常在溪州甚至在夏依府都有頭有臉的人過來大鬧,確實嚇得她們大氣兒都不敢喘,眼淚水都楞給咽回去了。

僵直杵在一邊廖管家氣得臉色鐵青。

峒主還屍骨未寒呢,這些人就在靈堂裏大吵大鬧,絲毫不顧忌會褻瀆死者的尊嚴,簡直是、簡直是——欺人太甚!

那大嗓門兒兀自在憤然喊著:“既然我們溪州十八寨已經來了十七個寨長,怎麽不讓大家來推舉?難不成峒主遺言就點了你田家的人來接任?!”

除了因為受災所以沒辦法趕過來的幹田寨寨長,其餘的十七個寨長這會兒都來了靈堂祭奠,這話一出,靈堂裏瞬間靜了靜,很快就嗡聲四起。

“對啊,我們已經來了十七個人,來的人已經超過了三分二,完全可以推舉新峒主出來嘛!”

“就是,憑什麽他田家說什麽就是什麽,我當寨長的時候,田家翼他老子田橫都還只是在阿吐谷城當嘍羅幫人跑腿兒呢,他才多大點資歷……”

“司寨長這提議好,我看我們——”

一道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微有沙啞卻鏗鏘地插了進來:“我怎麽聽說溪州峒祖上傳下的規矩,除非是前任峒主的嫡嗣都死絕了,十八寨才能自己重新推舉峒主呢?”

纖瘦的身影不急不緩地從側門的屏門後走了出來,身穿孝服,頭披孝帽,臉上雖然帶著戚容,那一雙杏眼卻是絲毫不怯地掃過靈堂上的眾人:“難道溪州峒祖上傳下的規矩被你們隨口就能更改?還是說——”

少女從容不迫地走近,雖然要微仰了頭才能跟靈堂上的一眾寨長們對視,氣勢卻半點不弱,略微停頓以後,嘴角掛起了一抹諷笑:“你們當我這個嫡嗣是死人?!”

靈堂裏一片安靜,大家看著突然冒出來的、氣場全開的小姑娘,一時都怔楞住了:這還是那個脾性驕縱的七小姐嗎?什麽時候在他們面前也能這麽強勢了!

不過也只是靜了片刻,剛才那大噪門兒立即嗤地笑了起來:“七小姐,你真的確定你要參加推舉?!難道辛峒主以前就沒跟你說過,要是我們這幾個老家夥沒推舉你,你會有什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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