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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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發什麽呆?”

說話的人一手撐著桌面, 俯下身來看她,聲音中如同往常一樣,帶著一點囂張與張揚的意味。

不熟悉的人大約會將其當作是煩躁或不耐,但實際上, 那是親近之人才能夠明白、也才有資格感受到的關切。

身穿黑色馬甲的青年探詢地看著她。

冬日的陽光清冽明朗, 穿過明凈的大片玻璃窗, 灑滿了整間寬敞的辦公室。

但即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 他鈷藍色的眼眸也灼然明亮,相形之下,四周的其他光線都顯得黯淡了一般。

聽見他的聲音,甘茶從思緒中略略回神,一手支著臉頰,沈吟著回答道:

“我在想神威的事。”

“嗯?”

中也露出了不甚明了的表情。

這件事不是已經確定了嗎?就是那個福地櫻癡。

不僅是他們的推理, 福地本人也承認了,戰鬥發生前還給芥川和人虎看了他隨身攜帶的那張、用於陷害偵探社的書頁。

目前他們手上甚至還握有她和立原用激光竊聽的方式獲取的錄音——雖說只是最後的片段,但公布出來也足夠讓英雄之名破滅。

甘茶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確實, 證據是確鑿無疑了,邏輯也非常通順, 倒不如說想要找出可以質疑的點才比較難。

可是多年以來的經驗已然匯成一種奇異的直覺, 事件之中的違和感即便輕得如同一扯就斷的細絲,卻仍然隱隱約約地在眼前穿行。

而從緊急情境之中脫離的亂步,與她也有了同樣的感受。

昨天將他和敦送回偵探社以前, 他們一同檢索過記憶之中的某些零落碎片。

在他扮作神威, 假裝想要殺人滅口、但實際上是去救援社長的時候, 社長對著尚未揭露身份的他, 說過「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可是, 當他摘下防毒面具的時候,社長還是顯出了驚訝的神情。

並且,在他出發去找福地以前,社長的囑托是「相信福地吧」。

他們都明白,因為社長的只言片語與細微的表情,去懷疑既成的事實,這樣的做法毫無道理,也極不理智。

可是,以社長為準,這就是他們多年以來的行事準則,也唯有他們會在這樣的情境下,還因此產生疑惑。

多年以來,社長做出的決定、對他們的訓示,從沒有錯過——包括在共喰期間,不允許他們與黑手黨交戰的指令。

這一次,是因為並未遵照指令行事而導致事件走向發生改變,還是社長真的信錯了人?

……不知道亂步今天和社長談得如何了。

“你又開始了。”

中也無奈地看她一眼,很沒辦法地抓了抓頭發。

現在還在室內,他並未戴上帽子。略長的赭色發絲紮成一小束,松松地垂在肩頭,被他隨意地一捋,雖然更加淩亂地垂了幾縷在臉頰兩側,但不知為何反而更加合適了。

身旁的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中也不由也勾起唇角。

他不了解內情,不過既然她這樣在意,總是有她的道理的。

但眼下坐在這裏幹想也沒有用,於是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首領要去參加深田的葬禮。”

那就是不久之前甘茶處理過的、合作企業被搶劫的事件。

在搶劫案中被害的、為組織服務多年的深田會計,葬禮恰好在今日舉行。

“大姐也會去。”深田曾經在她手下做過事。

他和深田也見過幾次,這回也算是替他報了仇,出席是必然的,正好也能隨扈首領。

“我也是。你要一起嗎?”中也問道。

作為出謀劃策的人,她去也很合適,不過她與對方素未謀面,所以去不去都在兩可之間。

甘茶想了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就不去了。”

她說道,“首領、紅葉姐和你都不在,我聽說廣津先生也會帶人一起。”

“芥川還在危險期,樋口半步都不願意離開病房,立原和銀做不了主……”

她煞有介事地一一細數著,然後很有責任感地、自然而然地說道,“萬一有急事,我在的話,也能有人應對。”

——非常順暢地略過了梶井,不得不說這家夥倒還挺記仇。

中也有點想笑,但心底深處卻出現了一點怪異的矛盾感,那似乎是某種似乎想要浮出水面的隱憂。

“況且……”

少女又說話了。她點了點桌面上的文件,笑著說道,“中也先生這邊的報告也還沒有批完吧?”

“就交給我吧。”

自己也不明白的奇怪想法被一掃而空,或者說是被這樣可靠的話推到了一旁。

中也露出了笑容。

“也行,你就看家吧。”

他應了一聲,帶著一旁的部下轉身離開了辦公室,並未看見身後的少女微微一怔以後、流露出的覆雜眼神。

……

本部大廈門口,富有現代感的“Mori Corporation”銘牌下方,中也拉開車門,登上了森鷗外與尾崎紅葉同在的轎車。

加長的黑色轎車內部,森鷗外獨自坐在後排。

或許是因為已經安排了足夠的守衛,也可能是由於接下來即將出席的場合的緣故,他身邊並未帶著任性又漂亮的金發小蘿莉。

他穿著黑色的外套,頸邊垂落紅色的長圍巾,正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裏,翻看著手中的文件。

人員到位以後,車輛緩緩啟動。

片刻後,森鷗外從文件中擡起頭來,笑了笑,將紙頁遞給了一旁的中也與紅葉。

“這倒是個新鮮的消息。”他說道。

正在發呆的中也回過神來,伸手接過紙張。

這似乎是軍方內部的隱秘信息,擡頭就是軍部的徽記,上面還印有「機密」二字的騎縫章。

“……末廣鐵腸叛逃的事件報告?”

看了看上面的內容,中也不由楞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和他現任搭檔關聯密切的男人,也是追擊偵探社的主力。

追捕的時候那家夥可是完全沒有留情,為什麽現在忽然叛逃了?

“是啊,他為什麽在這樣的時候叛逃呢?中也君。”

森鷗外像是很隨意一般,笑著發問道。

但那雙紫紅色的眼眸之中,卻劃過了思索的光。

他們都明白,在諜報戰裏,想要讓一個人叛變並不容易。

金錢、情感、家人、自尊心、歸屬意識,每一項都要確保擊破,才能讓一個人拋棄曾經的組織。

何況那又是號稱連靈魂中也宿有鋼鐵的、獵犬的最強劍士。竟然連異能手術也不在意了——

“……或許是其中的一項有力地壓倒了剩餘也說不定。”

想起曾經太宰叛逃前質問他的場景,森鷗外垂眸一瞬,然後又擡眼微笑起來,說道,“恐怕軍方現在也相當頭疼吧。”

否則也不會只是在內部進行通告。高位軍銜的特種部隊成員竟然站在恐怖組織一方,這樣的事情若是公布出去,肯定會引起強烈的恐慌,近日來與軍部格外不睦的法務省也會趁機大做文章。

尾崎紅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聽見森鷗外的話,她立刻便想起了少女近期微妙的改變。

愛戀這種東西,是隱藏不住的,在曾經體會過那種感情的人眼中就更是如此。

她記得事發最初的那幾日,獨處的時候,少女的神色間,總是纏繞著些許微弱的憂郁之色。

那種神情並不明顯,可她的眉目本就精巧細致,肌膚也白皙得幾乎能夠溶入淡色的雲天,因此便愈發顯得飄搖又脆弱。

少女並未言語,如果和她說話,她也會露出美麗的微笑認真傾聽,仔細地思考後,用溫柔的聲音做出回答。

但這樣就更加令人心疼,這大約也是組織裏的常設成員們即便不明原因、也忍不住要對她更加友善的緣故。

不過,這樣的神情,後來就發生了改變。

少女親手制作料理的那天她就發現了,那種氤氳的、輕風般的嘆息與如雪的寥落,所有矛盾而破碎的脆弱之色盡數消失,藤紫色的眼眸變得更為明亮活潑,那是從心底深處透出的、甜美而跳躍的情緒。

那時候她還有些疑惑,甚至暗中審視了中也一番——不過如今似乎已經能夠找到原因了。

從時間上來看,或許所謂的“叛逃”,比起報告中所認定的、還要更早一些呢。

但這樣也不錯,紅葉想道。

就連鏡花也去往了陽光之下,她自然也樂於看見這女孩得到自己的幸福。

事實上,她從不讚同鷗外大人將那女孩拉入港|黑的決定。

與偵探社短暫有過交集、在料理室外聽見了少女與那位名偵探談話的她,深知那是一朵自行選擇了光明的花。

但首領既然已經作出決定,而那也是少女本人的選擇,她能做的也唯有多加照拂。

美麗的紅發女子以袖掩口,瞥了眼笑容和煦的森鷗外,以及皺著眉的中也。

如今事情有變。組織內部有一名與軍警關系匪淺的人,或許並非好事。鷗外大人已經猜到了緣由,模糊地暗示中也這件事,是為了什麽?

而中也——那是他親手帶回的人,也是現任的搭檔。他會怎樣想?

……

高樓之上的甘茶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不過即便知道了,她也不會感到擔憂,只會讚嘆森鷗外的消息靈通——軍部的報告出爐估計還沒有幾個小時,就輾轉來到了港|黑首領的手中。

中也走後,她暫且摒退了室內眾人,連立原道造也沒有叫來,只是專心致志地窩在辦公室裏批改文件。

四周格外安靜,房門隔音良好,敞著門時偶爾能夠聽見的、走廊上來往人員低聲的交談,也被隔絕在外。

耳畔只有電腦運作的輕微嗡鳴,和筆尖接觸紙頁的刷拉聲。

她是偏好安靜的性格,若非出行時必要,她並不喜歡被人前呼後擁。

所以此刻的寧靜,倒也很符合她的心意。

不過,人員散去以後,房間忽然變得空曠了起來。

一開始還沒有什麽影響,時間一長,暖氣就顯得有些不足。

她瞥了眼沒剩多少的文件,計算了一下還需要在這裏停留的時間。

現在去調高暖氣,說不定還沒等房間裏完全熱起來,她就結束工作了。

於是她一手拿著報告瀏覽著,將辦公椅轉向另一邊的置物櫃,看也不看地便從格子裏抽出一塊披肩,搭在肩上。

被包裹在溫暖的羊絨織物裏,甘茶呼了口氣,被報告占據的思緒忽然有了一瞬的停頓。

“……”

她低頭看了看置物櫃的其他方格——備用的帽子和手套,搖滾樂唱片,彈匣……

視線又落在肩頭的淺色披肩上,少女不由有些出神。

她如今的身份,是港口黑手黨的幹部預備。

港|黑確實也安排了辦公室給她,可是因為工作內容基本與中也先生綁定,除了偶爾去一趟地下監牢,工作時間她大多都停留在這裏,這樣無論是人員調配還是和搭檔溝通都更加方便。

來到這裏時間其實並不長,但這間原本個人風格鮮明的辦公室裏,也已經多出了不少為她準備的東西。

例如這塊與整間辦公室格格不入的披肩。

——或許之後最好把這些收起來……

要離開的話,總不能把讓人看著生氣的東西留下來吧。

正想著這些事,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忽然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亮了起來。

甘茶立即露出了警惕與戒備的神情,袖口中滑出了小巧的手|槍。

但在看見屏幕上快速閃過的一行行發著光的文字時,她又放松了下來。

——是坡君的異能?控制了她手機的人,應該是田山先生。

這是發生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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