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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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漫著消毒水氣息的, 資料室。

透過玻璃窗面,A城域的樓屋群映入眼簾,小型飛行器穿梭於樓宇之間, 藍色天幕細膩, 雲層在精密的數值運算下移動著,束束光彩流瀉而下, 粒子在其間騰舞。

她緩緩收回了目光,視線又轉移到了這間屋子。

堆疊的資料,書籍, 琳瑯滿目,繁雜多類,卻整理得井井有條。

桌上放著一個相框。

百裏晚秋走上前,輕拿起那個相框。

動態相片,浮現出幾個人影,她很容易便辨別了出來:衣著白大褂,一絲不茍,神情肅穆的中年男人,是沈安,中心研究所的前任所長。旁邊站著的女士,眉目如畫, 笑容溫柔爽悅,精神氣質極佳,僅隔著照片, 都能想象到同她說話時會有的溫淳氣息。這是沈所長的妻子,許慧悅。

這對夫妻身前站著兩名少年。

年長者二十出頭的模樣,戴著金邊眼鏡,容姿俊秀, 唇卻抿著,沒什麽笑意,和其父很像。

另一個人……則完全是和母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青雉眉目,依稀可辯眉宇間的俊秀溫雅,唇角輕輕翹起,朝向鏡頭的,是一個不顯山不顯水的笑容。

……沈銘昭。

確切來說,這會兒,還是十多歲的沈銘昭。

百裏晚秋的手輕拂過相片,唇邊不自禁勾起了一道小小弧線。

“讓你久等了,百裏。”

百裏用最快的速度將相框放回原位:“沒有。我沒等多久。”

沈銘昭輕笑了下:“那最好不過了,坐吧。”

兩人落座。

沈銘昭望向她,將昨日已說明過的任務,再次交代了一遍,補充了許多細節。

他說話時,條理清晰,咬字吐音十分穩落,眉目比平常更沈靜一些,有點像是全然沈浸於自己的敘述中。可若你望他望得久了,他也會擡了眸望回來,報以輕輕一笑,像是有些歉意:我自顧自說了這麽多話,是有些煩人吧。

她想,怎麽會煩人呢。只要是他的聲音,她願意聽上無數遍。

“以上就是全部了。還有什麽疑問麽?”

“沒有了。我都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

空氣靜了幾瞬。

百裏:“姐姐她……怎麽樣了?”

“我已經說服她了,你不用擔心。”

她知道,姐姐難以接受,會是她成為最後的“監督員‘。明明一直以來,百裏晚晴才是那個成績最優異,能力最出眾的人。姐姐一直都比她優秀。

而姐姐一直想成為監督員。

她想連同死去的沈釗的那一份,將這場實驗進行到底。這是她一直以來所追求的。

她們姐妹二人的父母都在12年前的那場聖誕夜去世了,死因毫無意外,是因為雪原病毒。姐姐為了讓她倆能進入地原星,一直在努力爭取,托著研究所的舅舅的關系幾經輾轉,才得以獲得地下入住權。姐姐自小成績便很好,樣樣精通,凡她所學所努力,都能取得第一。

為了死去的父母也好,為了在這場末日浩劫中所見的無數慘悲景象也好,姐姐在二十一歲那年加入了末特學校的中心研究所。她只有一個目標,研制出雪原病毒的治療藥。

進化藥劑發現之初,無異於看到了最光明的希望。她從沒有見過姐姐那樣開心的時期,平常她都是不常笑的,別說是笑了,更多時候,她總是冷著一張臉,冰冰冷冷的姐姐,像她們進入地原星前,那場冰冰冷冷的大雪一樣。

但沒料到的是,實驗中出了意外,沈銘昭的哥哥,沈釗……去世了。

沈釗出事時只有三十二歲,他在父親沈安死後成為了實驗小組的實際負責人,即使年紀輕輕,卻比任何人都要對雪原病毒病毒的實驗狂熱,一心埋頭於工作。父親去世之前,將研制治療藥的任務交給了他,他已經做得很好了,進化藥劑的出現就是地原星的曙光,不是計算出來的人造日光,是真正的希望的光芒。

可他死了……突如其來,就像十二年前的爆發之夜般,降臨之前,沒有人意料的到。

研究所對外宣稱是操勞過度,他們連沈釗最後的屍體都沒有見到。

葬禮簡短地舉辦,姐姐望著黑白遺照中的人,安靜地流光了所有淚水。那時沈銘昭站在她身後,安慰著她。

父兄接連因漫長無終的病毒研究而死去,這個看不見的重擔再次骨碌滾下,落在了他肩上。

前仆後繼,此去彼往。雪原病毒的感染等級自上而下延展,越年輕者病發率越低,這片地下都市內,掌握著生存經驗的年長者在不斷減少。

而越來越多的重擔,將交付給這些末日之前,猶然在無憂無慮讀書生活的青年男女。

自葬禮那日後,姐姐更少笑了。

百裏晚晴全身心投於進化藥劑的實驗之中,和沈銘昭,及項目小組的人一起,不分晝夜地工作,研究。

她知道,姐姐想為幸存者做點什麽,想為地原星做點什麽,想為死去的沈釗、沈所長、她們的爸媽……做點什麽。

沈銘昭亦然。和哥哥天生固執、沈默寡言的性格不同,他對誰都溫柔體貼,無論是姐姐,還是……她。

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最後,沈銘昭把監督員的任務分派給了她。

姐姐找上了她,那是一場如今她很想忘掉的,沈默卻尖銳的爭吵。

她沒有忍住,把心底裏藏了多年的話,宣洩而出。

百裏晚晴總當她還是許多年前那場大雪中,牽著她衣角的小女孩。可很多事都不一樣了。在狹仄封閉的地下避難之都,無論是誰,都會以最快的速度,成長,改變。就像姐姐需要相信研制出抗體就能改變一切一樣,她也需要相信某樣東西,才能在這人造的光、天幕、雲朵、青草綠地間……活下去。

她想,她或許只是……嫉妒姐姐罷了。

沈銘昭最終說服了百裏晚晴。他和沈釗有著相似的眉眼,雖然性格不大相同,可對於姐姐來說,他們兄弟二人是那樣的相像。

“百裏,除了我剛才所描述的任務外,成為監督員後,你還需要做一件事。”

百裏點了點頭:“是什麽?”

“你必須要在游戲開始前,為百裏晚晴註射變體雪原病毒,然後,你要代替她,加入游戲之中。”

變體……雪原病毒。

百裏晚秋自然而然怔住了神。她知道註射了變體雪原病毒之後意味著什麽。是那個單調的,了無新意的字眼。

她顫著嗓音問他,為什麽。

他回答說,不是百裏晚晴,也會是其他人。總有一個人,要成為南邊別墅外的“屍體”。

而百裏晚晴同意了。

她自願成為這名玩家。

沈銘昭為她描述了觀測者效應。

“想要消除這個效應帶來的影響,就必須讓這場實驗絕對自由地進行,但,若太自由了,或許會有諸般意料不到的偏差。平行世界有無數可能,也有一種可能,不管怎樣進行,都抵達不了我們所需要的線路。我……並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需要百裏你的存在。”

“你是監督員,也是玩家。”

百裏晚秋懵懂地望著他,眼前人依舊那樣耐心地、溫和地,為她解釋一切。

“在普通的線路中,你是監督員,需要引導某個未知的回溯能力者,讓其一步步前往正確的路線。”

“但,此時此刻你明明知曉一切,既沒有失憶,也無從擁有異能,你是偽裝作玩家的存在,這樣的存在,顯然破壞了這場雙盲實驗,被抹消的觀測者效應,會再次產生。”

“不過……並不要緊。”沈銘昭道,“因為,這只是‘普通路線’。”

“在我們真正所需的唯一一條路線中,你的任務,也就隨之改變。回溯能力者一旦出現,你就不需要再給百裏晚晴註射病毒,你要成為純粹的‘監督員’,游離於獵殺游戲之外,進入第二模式後,不能對實驗有任何幹涉。”

“除了……最後。”

最後一步,必須要由她開槍,殺死在場的所有人,激發出實驗員的能力。

她就像數字電路中的1與0一樣,根據平行時空的瞬息萬變,來動態調整自己的身份。

這便是……沈銘昭的計策。

“百裏,你的任務很重要,也並不輕松。所冒的風險遠比你預料的大。因為誰都無法估測,此時此刻我們身處的,到底是怎樣的平行路線。如果你現在選擇退出,還來得及。這並非臨陣退縮……你的姐姐,其實並不希望你參與進來。”

安靜的資料室,漫長的沈默。

她望著他的臉,一生從未有過,由自己作出的堅定選擇:“我願意。我願意參加,願意成為……監督員。”

處刑屋內光線昏沈。

冗長敘述的盡頭,是講述者沈默的臉,和傾聽者更為沈默的神情。

陸冷星靠在墻旁,狹窄的屋子潮濕昏暗,刑具掛於四面,猙獰的樣式,卻有著筆直沈靜的姿態。她的目光兜了一圈,轉到了百裏晚秋身上:“我明白了,你所說的這一切。不愧是沈銘昭,還真是……算無遺策。”

“必須要殺害親生姐姐,你一定也很痛苦吧。”

“……這是為了地原星。沒有……別的辦法。”百裏垂著眸。

陸冷星的手輕撫過墻上的鐐銬,上面的尖刺戳破她的指尖,細小的血珠滲出,她用唇輕吮過,鐵的氣息。

“是啊,既然是為了救那麽多人,犧牲小部分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她道,“但,百裏,你還是沒有把所有事都說出來,不是麽?”

“我所知道的,有關於落日拯救計劃的,都已經告訴你了。沒什麽好再隱瞞的。”

“是麽?那有關於契點的事呢。”

百裏神色一怔。

“我的契點,沈銘昭的契點……在這場獵殺游戲中,所有人的異能‘契點’並不完全相同,這一點,你沒有提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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