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銘昭睜開眼睛。

窗戶外漏進晨曦的微光, 光線之中，木屋內的塵埃在細細起舞。

小島一片靜謐安詳，中央控制系統已經恢覆了正常。

沈銘昭坐起身, 被子順勢滑落而下，他側頭望去, 陸冷星躺在他身旁，閉著眼, 還未醒來。

地上散落著二人的衣服和鞋子, 亂糟糟。

沈銘昭閉上眼睛，給自己二十秒時間, 試圖思考。

思考無果。

太荒唐了。他的大腦裏現在居然只剩下了一個名字。

陸冷星在睡夢中側了個身，床板微響, 沈銘昭輕輕吐出一口氣。

——陸冷星。

他望向身側人的睡顏, 陸冷星睡得並不安穩，雙目緊閉，長睫伏下陰影, 幾綹黑發貼在了臉頰側，他伸出手，為她順至耳後, 動作輕柔。

陸冷星的眉, 陸冷星的眼，陸冷星的鼻、唇。陸冷星的氣息。

沈銘昭盯著她的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眼前人的睫毛動了動。

陸冷星緩緩睜開眼：“……早。”

沈銘昭覺得自己無處可藏：“早。”

眼前人慢慢從床上坐起, 被子再次滑落, 露出的身子潔白赤.裸，又在數個地方染著紫紅印記，沈銘昭大腦一熱, 匆匆轉開了頭。

可這些印記全都拜他所賜，再沒有比這個轉頭更賊喊捉賊的行為。

沈銘昭輕咳了下，轉回了視線：“陸——”

“沈銘昭，”陸冷星靜靜出聲，“我餓了。”

小木屋的食物依舊是那些食物，不至於說味同嚼蠟，但確實只能作為果腹用。陸冷星匆匆解決完，擡起頭：“看著我做什麽？”

沈銘昭匆忙收回視線：“沒什麽。”

他知道她這麽多次輪回一直吃著這些東西，想必早都膩煩了，想了想，道：“青之塔的白門……現在還沒開放。再等等吧，再過兩天，我們就能回地原星了，到那時，就能吃些別的東西了。”

陸冷星沒說什麽。

氣氛陷入沈靜。

沈銘昭又開了口：“等回到地原星，應該不用多久，你和你的家人就能拿到A城域的居住證了。”

陸冷星：“是麽，A城域啊。”

“你……不喜歡A城域麽？不想搬到那裏麽？”

“沒有什麽喜不喜歡。地下的話，在哪都差不多。搬到A城域的話，陸無憂就能在那上學了。所以我應該會搬過去。”

沈銘昭打心眼底感謝這位素未謀面的陸無憂妹妹：“這樣。那就……好。”

“我會去看你們的，只要一有空。”他補充道。

“你平常很忙麽，在中心研究所。”

“嗯，接下來一段時間，大抵都不會輕松，當務之急是抗體的研制，我應當會從旁協助，做些記錄工作。”沈銘昭道，“但你放心，只要解決了這些事，我就會去見你的。”

“見我做什麽？”

沈銘昭被她問得啞然。

哪裏有過這樣被動的時刻呢，沈銘昭感到些許恍惚，恍惚中又帶著點喟嘆，道：“……我可以帶你在A城域轉轉，那附近我比較熟悉。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事，我會盡我所能。”

陸冷星望著他的臉，一笑：“好。”

青之塔白門要到12月19日晚上零時才會開放。

而今天是12月17日。還有兩天時間。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當然，這是模擬出來的昏暗。

沈銘昭從來沒有覺得過，夜晚的到來這樣漫長……又短促。

孤零零、空蕩蕩一間小木屋，沒有書籍與網絡，也不能做其他什麽事，陸冷星便坐在床頭，看著沈銘昭記錄下來的那些圖紙，倒是看得很認真。

沈銘昭卻感到坐立難安。

他試圖讓自己思考些別的事，比如說他喜歡的電影劇情，概率問題，邏輯問題……他喜歡數字和知識在腦海間流淌的感覺，喜歡一切規整嚴密，自成脈絡的記憶。對知識的掌控，或許也是一種權力控制，但他並不常去思考這個問題，他想，他只是純粹地喜歡，大腦被這個森羅萬象的世界記憶所堆滿的感覺。

他思考著，思考著，目光又落在了陸冷星的身上。

她還穿著那件純白色的襯衣，扣子好好地系著。但是他知道了扣子全部解開後的模樣。

他已經知道了，在昨晚。

這也……太糟了。

沈銘昭閉了閉眼。

這無數的，嚴密的，邏輯清晰的知識，又變成了一個名字。

不能更糟了。

“陸……”

陸冷星擡起頭來：“怎麽了？”

“你今晚……還留在這裏麽？”他問了出來。

如果她回答是，他應該怎麽做。

如果她回答不，他又應該怎麽做。

……這不是概率分布，也不是邏輯推演。

這是陸冷星。

“你想讓我留在這裏麽？”陸冷星靜靜望向他。

沈銘昭張了張唇，啞然。

陸冷星笑了笑，不常笑的人一笑起來，從眉到眼，生動絢爛：“你想讓我留下的話，我就留下來。反正都是小木屋，兩個人一塊更好互相照應。這不是你會說的話麽，沈銘昭？”

於是她便留了下來。

理所當然的事情，再次理所當然地發生了。

沈銘昭靠在床頭，占據了腦海的那個名字窩在他懷裏，一切都不真實，他有些出神地想，說不定這才是缸中之腦。

陸冷星動了動身子：“……冷。”

沈銘昭連忙為她掖緊被子，陸冷星側對著他，雪白的後頸綴著汗珠，沈銘昭有些失笑：“陸冷星，你為什麽這麽怕冷？”

“我也不知道。”

或許因為寒冷於她而言，對應的都是不好的回憶。

沈銘昭輕輕把玩著她散落在肩頭的發卷兒，纏在指尖，一圈，兩圈，動作溫柔到無以覆加。

“陸冷星，等回到了地原星，處理好雪原病毒的事，我就去找你。”

“我的母親、父親、兄長，都已經不在了。若你願意，從今往後，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地原星的婚配規則……很嚴格，因為雪原病毒的遺傳性需要考慮攜帶等級、地區問題等等，還會有各種篩查、匹配。但，等我們回去之後，應該就……沒有這種問題了。”

窗外的月光漏了進來，千絲萬縷，細密而靜悄，全數灑在眼前人的發絲、眉眼、頸背上，勾勒出一層霧蒙蒙的光暈。這是人造的月亮，人造的月光。可他心想，這就夠了。他已心滿意足。

陸冷星感應到沈銘昭低下頭，在她的頸側落下一個吻，隨後響起的，是他淺淡溫柔的嗓音：

“陸冷星，今晚的月亮……很美。”

12月18日。

陸冷星趴在窗邊，望著小木屋外的那棵樹。

樹旁盛開著簇簇黃色的、艷麗的花朵，這個木屋是小島西邊的藍色小木屋，她在第一次、第二次、第八次輪回，都曾來到過的小木屋。

一切的，開始的小木屋。

黃色花叢圍著那棵樹，在晨光中沈默。

腰間一緊。

有人圈住了她的腰肢，動作輕柔緩慢，脖間在下一瞬一癢，他靠了過來，將下頦輕置在她肩膀上。

“在看什麽？”

沈銘昭醒了。

陸冷星指了指窗外的那些花：“沈銘昭，你知道那是什麽花麽？”

沈銘昭輕啄著眼前人的側臉，道：“忽地笑。”

黃色的，濃艷又單薄的，枝葉細弱的花。忽地笑。

“它的花語是什麽？”她又問。

沈銘昭親吻著她，頓了頓動作，道：“……不是很好的寓意。”

陸冷星一笑：“是麽？還是說你也不知道，所以才不告訴我。”

沈銘昭哪裏會是被這樣草率的激將法騙住的人，但對方是陸冷星，他覺得被騙住也是理所當然：“忽地笑的花語是……死亡的愛。”

“傳說中，忽地笑是一種開在天堂中的花，但卻為了愛甘願墜入地獄。可地獄中的惡魔們也不願意接受它，它心灰意冷，卻也再回不到天堂，只能在黃泉路上徘徊。”

“終於，那些惡魔們不忍心它這樣孤獨地不知該前往何處，便允許忽地笑盛開在黃泉路上，為途徑而過的亡魂們作指引，給予這些同樣孤苦無依的靈魂，一點溫暖的慰藉。”

“這就是它的……花語。”

陸冷星聽得出神，沈銘昭望著她的臉，淺淡一笑：“都說了，不是多好的寓意。”

“不……”陸冷星輕聲道，“我總覺得，我第一次見到這些花，就知道……它大概是如此。”

她第一次見到這些花，是在第一次輪回，他們四人來到了西邊的小木屋。

她起晚了，出門之後，三人已經死了。

她看到了沈銘昭的屍體，那些忽地笑，就盛開在他身旁。

陸冷星靜了幾秒，偏過臉，猝不及防在沈銘昭唇上一印。

後者一怔。

旋即，低了頭，捉住她的唇，溫柔又無處可躲的回吻。

12月19日。

今天是青之塔白門開放的時間。

沈銘昭緩緩睜開眼，小木屋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單調的，狹長的，天花板。

他坐起身，微微舒展脊背，赤.裸的上半身線條流暢緊實、體肌利落勻稱，被子又滑了下去，他伸出手，想要為陸冷星攏緊棉被，她向來怕冷。

手臂碰倒了棉被，沒有碰到人。

他身側的位置，空空如也。

陸冷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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