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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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記憶, 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柏拉圖曾經有過一個學說“蠟板假說”。他闡述說，人對事物產生印象，就像是堅硬的東西在蠟板上刻下形狀。隨著時間的流逝, 人逐漸失去了曾經擁有的印象，蠟板上的形狀也開始消失, 整個板面終將變得光滑。
光滑的蠟板，等同於將一切記憶完全遺忘。
但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光滑的蠟板, 也就不存在完全被忘掉的記憶。
陸冷星望著天花板上的粉紅吊燈, 發著呆。
粉紅吊燈，薄薄的陰影，搖曳。
門外傳來小女孩滿溢驚喜的呼聲：“停課！？真的嗎媽媽？真的嗎？”
是小陸冷星的聲音。
這個女孩有著跟她一模一樣的名字。
“是的，你班主任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這幾天的雪下得太可怕，全體中小學停課兩周, 你乖乖在家裏，好好寫作業。”
“嗯嗯嗯！好的好的！”小陸冷星搖頭晃腦, 不管學習再好的小孩子, 對不要上課這件事, 都難以抑制內心的興奮。
“那我先出門了，你好好待在家裏，按時寫作業、預習課本, 聽見了嗎？”
“好好好~咦, 媽媽，這麽大的雪, 你還要上班嗎？”
趙霖嘆了口氣：“媽媽單位也停班了，但是有些事還沒處理完，我得再去一趟。”
“那你一定記得路上小心喔！！”
“行, 媽媽知道的，乖，現在快去——”
陸冷星推開門。
她看到了趙霖的身影，一瞬間又怔了神。
趙霖上下打量著她，道：“羅輝已經跟我說過你的事了，你就在這住下吧，把這當作自己家。”
“……謝謝。”
“不客氣。”
趙霖出門了。
小陸笑瞇瞇地朝她攤開雙臂：“陸姐姐，家裏沒人了！我們一起玩吧！”
小陸冷星還有個妹妹，兩歲大，寄養在外婆家。一家人周末會把孩子接回來。
但是這連著幾個月一直在下雪，沒完沒了，路都被堵了，去外婆家的高速也被封鎖了。
小陸冷星嘴上沒說，見不到妹妹，爸爸媽媽工作繁忙，她其實很寂寞。
家裏突然來了個大姐姐，還和她有一樣的名字，這下小陸可開心了，成天纏著陸冷星一塊玩。
“陸姐姐，你可不要把我把漫畫藏在這的事情告訴媽媽哦。”
“我不會說的。”
陸冷星翻著小陸拿出來的漫畫書，雖然一直被藏在角落裏，但書頁封皮都保護得很好。
漫畫的名字叫做《戰士公主瑪利亞》，講的是一個勇敢的小女孩冒險的故事。
陸冷星翻著翻著漫畫，那股無法言說的熟悉感又湧了上來，額前突突地跳。
“小陸，她說你還有一個妹妹，她叫什麽名字？”
“陸無憂，我的妹妹叫做陸無憂，因為爸爸媽媽希望她一生無憂。”小陸冷星笑彎彎，“她才這麽點大喔，小小一只，我平常都會和她玩的，但是現在這幾個月都沒辦法出去……”
陸無憂，陸無憂……
“姐，你真的要去嗎？”
“無憂，我已經決定好了。”
“那你想過媽的感受嗎？她如果知道你準備去做這樣的事，她會有多傷心嗎？”
“……”
無憂，陸無憂。
青之塔的房間，蝴蝶結，禮物盒，灰色相片。
陸冷星捂住頭，漫畫書被她撞翻在地。
“姐姐！你怎麽了？”
“為什麽還要合影，這也是計劃的一環麽？”
“只是留作紀念罷了。來，看向鏡頭，笑一個吧。”
“……”
灰蒙蒙的相片中，她和陸無憂並排而立。
“謝謝你，無憂。”
“你知道，這不可能瞞住媽媽多久，如果她問起來，我就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嗯。”
“一定要回來，姐，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回來！”
……
“乘坐升降艙登陸小島之後，會有專門人員在那裏等你們，你們只要按照計劃上的地點集合就行。集合之後會發布你們的任務，每個人肩上的擔子都很大，請大家拿出最認真、最勇敢的態度。相信我，當你選擇參與這個計劃之時，無論是你們的父母也好，兄弟姐妹也好，包括我們，包括全人類，都會為你們驕傲。”
……
“陸姐姐！陸姐姐！你怎麽了？我、我給你打120！”
陸冷星感覺到自己的腦袋快爆裂開來，她強撐著攔住了小陸：“不，不要，我沒事，小陸。”
小陸憂心忡忡地望向她：“真的沒事嗎？你是不是腦袋很痛呀？”
“嗯，有一點。”
陸冷星深呼吸了好幾下，大腦還是混沌脹痛。小陸給她倒了一杯水，又為她打開了電視：“陸姐姐，我們看看電視，轉移一下註意力，不痛不痛，不難受！”
“電視，電視，給陸姐姐找一些動畫片……”
“請廣大居民朋友這幾周內盡量不要出門，暴風雪在未來幾日仍有持續並加大的趨勢……”
“該疾病病因尚未判明，但在人群中傳播的概率很微小……”
“弗埃文新型人體冷凍項目將在今年聖誕節當夜進行‘入艙儀式’，本次項目以全球最新研發的冷凍技術為基底，目的是讓更多人了解到現今科學可行的人體冷凍……”
小陸皺起小眉頭：“這幾天電視上都在播奇怪的新聞呢。”
側過頭，發現陸冷星仍然捂著頭，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小陸擔憂地湊上前，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姐姐……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我打電話給爸爸呀？”
陸冷星望著小女孩，搖了搖頭。
小陸的臉離她很近，孩童的面龐，天真童稚，還未長開。
過了一兩秒，陸冷星伸出手，也輕輕撫上小陸的前額。
她的指尖在顫抖，有什麽事實早已埋伏在冰面之下。
而冰面，馬上就要碎了。
小陸有一對英氣的眉毛，在這張幼嫩天真的面龐上，格外顯目。眉尖有一顆痣。
而陸冷星，在一模一樣的地方，也有同樣的一顆。
在小陸冷星家中的日子，一晃過去了一周多。
陸冷星仍舊整日魂不守舍，思緒飄忽，頭痛雖然不再發作，但她覺得自己的大腦陷入一種奇異的狀態。
一切都如此熟悉，如此相似，某個驚人的答案呼之欲出——可還是差一點什麽。
差什麽？
記憶麽？
什麽樣的記憶？關於誰的？關於哪一部分？
“陸姐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小陸的聲音響了起來，“這周五，我們一起偷偷溜出去吧。”
陸冷星握著湯匙的手停住了：“去哪裏？”
小陸把手指放在唇前：“小聲一點，別讓爸爸媽媽聽見了。”
陸羅輝和趙霖正在廚房忙活。
“我想出門，買一個東西，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陸冷星有幾分訝然，小陸一直是很乖巧的小孩，鮮少有這種想瞞著大人做什麽的情況：“你想買什麽？”
小陸翹起嘴角，一臉天真爛漫的笑容：“你跟我一起去就知道了。”
陸羅輝端著一鍋湯走了出來，熱騰騰的香氣盈滿飯桌，小陸興奮不已：“是火鍋呀！今天吃火鍋！”
陸羅輝笑：“冬天就應該吃火鍋，怎麽樣，小陸同學，嘗嘗爸爸的手藝，這是我親手宰的雞熬的湯底！”
小陸舀了一勺湯，小嘴煞有介事地鼓動著：“還不錯啊，陸警官，雞肉口感不錯，湯底入味了，這次大有進步！”
“謝謝美食評論家小陸的點評！”
“太客氣了您！當然，比起趙女士的手藝，還是差了那麽一丟丟的。”
趙霖繃不住臉，輕笑出聲：“得了，快吃你的吧。順便給陸姐姐盛一碗湯。”
“給，陸姐姐。”
陸冷星接過湯碗：“……謝謝。”
“不用客氣，陸姑娘，想吃什麽自己夾，”陸羅輝笑呵呵，“你的事局裏一直在調查，很快就會有結果的，別擔心，說不定再過兩天你就能回家。”
小陸一邊嚼著食物一邊撅起嘴：“為什麽陸姐姐不能一直待在我們家呀……”
“說什麽話呢小陸，陸姐姐有陸姐姐自己的家人，說不定現在沒見著她都急壞了。我看你就是想天天纏著姐姐玩吧，作業也不寫！”
“我有寫！每天都有寫！反而是陸警官你說話不算數，說好的會幫我檢查，結果從來沒有檢查過一次……”
陸警官掩飾性地咳嗽了一下：“爸爸這不是這幾天忙嗎……來來來，吃個雞腿。”
“你爸局裏這陣子事情特多，咱們連去看妹妹都抽不出時間，小陸，你要多體諒下他，乖。”
“我知道啦，你們二位都很忙，”小陸夾過雞腿，高舉而起，正色道，“為人民謀永福！小陸為你們感到驕傲！”
陸趙二人大笑，陸羅輝揉了揉小陸的頭，陸冷星坐在一旁，亦不自禁彎了彎唇角。
周五，小陸趁著陸羅輝和趙霖上班，牽著陸冷星偷偷溜出門。
連著下了幾個月的暴雪，在今天居然有了止歇的跡象。
天空飄著碎末般的雪花，小陸蹦蹦跳跳，很開心。
街邊是湧現而出的聖誕氣氛，各處張貼著五顏六色的海報和裝飾，但行人卻很稀少。
陸冷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天就是12月25日，聖誕節。
“其實，這周六就是爸爸的生日啦！他的生日在聖誕節後一天，很特別吧，我想給他挑一個生日禮物，想了好久好久好久！”
陸冷星註意著街邊的景象，有點兒心不在焉：“嗯，什麽禮物，你想好了嗎？”
聖誕節。
行人雖然很少，但臉上大多洋溢著沈溺節日氣氛之中的喜悅，也有結伴出行的一家三口。
“我想送給他……一串佛珠！”小陸道，“我希望他一直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如果可以的話，工作最好不要那麽忙一點點，就一點點就行。這樣他就可以陪我一起玩了。”
“小陸你很喜歡你爸爸呢。”
“那當然！全世界我最喜歡的就是爸爸！”
“為什麽呢？”
“因為他什麽事都能做到，他是警察，是大英雄，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當然啦，我也最喜歡媽媽！妹妹也是最喜歡！現在開始……陸姐姐也是我最喜歡的人了！”
“你的最喜歡也太多了吧，小陸。”陸冷星失笑。
商場播放著《Jingle Bells》，小陸伴隨著音樂，雪地靴在地面踩出輕快的節奏。
“小朋友，你要買下這個，身上帶的錢夠嗎？”
“夠！夠！我攢了好久的！”
“那你是要把它送給誰嗎？我們店裏現在有免費的刻字活動，可以在商品上……”
陸冷星站在商場中央，燈光明亮到晃眼，人群如潮水般穿梭於她的四周，音樂在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憊地播放。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
鈴兒響叮當。
鈴兒響叮當。
陸冷星茫茫然睜著眼，有人倒在地上，鮮血從口鼻湧了出來，露在外的身體變成了雪一樣慘白的顏色，那個人一邊流著血，一邊從地上爬起來，在眾人的尖叫聲中，掐住了身旁人的脖子。
鈴兒響叮當。
一個接一個，人們尖叫，逃跑，扭打，有人跑著跑著，突然也開始流血，抓住了身前的人，用牙齒咬住他的脖子。
鈴兒響叮當。
“商場裏有人瘋了！在殺人在咬人！”
“外面馬路也有！一堆人都瘋了！警察呢？快報警啊！”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還在裏面！把門打開啊！”
“雪暴，雪暴今晚要來了！”
……
鈴兒響叮當。
“陸姐姐？陸姐姐！”
陸冷星低下頭，小陸牽著她的衣袖，懷裏抱著一個小盒子：“你在發什麽呆呀？”
“……沒什麽。”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小陸緊緊抱著小盒子，“好開心啊，爸爸也一定會開心的。”
兩人走出商場，外頭的風雪撲襲而來，陸冷星感受到那種無可名狀的、撕裂般的疼痛感，又一次在腦中騰起。
雪忽大忽小。
好冷。好冷。陸冷星吐出白氣，太冷了。
剛剛在商場裏的是什麽？幻覺麽？
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這樣的幻覺，那些畫面，咬人的、殺人的、奔逃的畫面……
頭疼。
好疼。
陸冷星捂住了頭，身子在微微顫抖：“小陸，你等一下，別跑那麽快，我有一點難受……”
沒有回應。
陸冷星擡起頭：“小陸？”
雪地茫茫，小陸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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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的蠟板，等同於將一切記憶完全遺忘。
但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光滑的蠟板, 也就不存在完全被忘掉的記憶。
陸冷星望著天花板上的粉紅吊燈, 發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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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小女孩滿溢驚喜的呼聲：“停課！？真的嗎媽媽？真的嗎？”
是小陸冷星的聲音。
這個女孩有著跟她一模一樣的名字。
“是的，你班主任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這幾天的雪下得太可怕，全體中小學停課兩周, 你乖乖在家裏，好好寫作業。”
“嗯嗯嗯！好的好的！”小陸冷星搖頭晃腦, 不管學習再好的小孩子, 對不要上課這件事, 都難以抑制內心的興奮。
“那我先出門了，你好好待在家裏，按時寫作業、預習課本, 聽見了嗎？”
“好好好~咦, 媽媽，這麽大的雪, 你還要上班嗎？”
趙霖嘆了口氣：“媽媽單位也停班了，但是有些事還沒處理完，我得再去一趟。”
“那你一定記得路上小心喔！！”
“行, 媽媽知道的，乖，現在快去——”
陸冷星推開門。
她看到了趙霖的身影，一瞬間又怔了神。
趙霖上下打量著她，道：“羅輝已經跟我說過你的事了，你就在這住下吧，把這當作自己家。”
“……謝謝。”
“不客氣。”
趙霖出門了。
小陸笑瞇瞇地朝她攤開雙臂：“陸姐姐，家裏沒人了！我們一起玩吧！”
小陸冷星還有個妹妹，兩歲大，寄養在外婆家。一家人周末會把孩子接回來。
但是這連著幾個月一直在下雪，沒完沒了，路都被堵了，去外婆家的高速也被封鎖了。
小陸冷星嘴上沒說，見不到妹妹，爸爸媽媽工作繁忙，她其實很寂寞。
家裏突然來了個大姐姐，還和她有一樣的名字，這下小陸可開心了，成天纏著陸冷星一塊玩。
“陸姐姐，你可不要把我把漫畫藏在這的事情告訴媽媽哦。”
“我不會說的。”
陸冷星翻著小陸拿出來的漫畫書，雖然一直被藏在角落裏，但書頁封皮都保護得很好。
漫畫的名字叫做《戰士公主瑪利亞》，講的是一個勇敢的小女孩冒險的故事。
陸冷星翻著翻著漫畫，那股無法言說的熟悉感又湧了上來，額前突突地跳。
“小陸，她說你還有一個妹妹，她叫什麽名字？”
“陸無憂，我的妹妹叫做陸無憂，因為爸爸媽媽希望她一生無憂。”小陸冷星笑彎彎，“她才這麽點大喔，小小一只，我平常都會和她玩的，但是現在這幾個月都沒辦法出去……”
陸無憂，陸無憂……
“姐，你真的要去嗎？”
“無憂，我已經決定好了。”
“那你想過媽的感受嗎？她如果知道你準備去做這樣的事，她會有多傷心嗎？”
“……”
無憂，陸無憂。
青之塔的房間，蝴蝶結，禮物盒，灰色相片。
陸冷星捂住頭，漫畫書被她撞翻在地。
“姐姐！你怎麽了？”
“為什麽還要合影，這也是計劃的一環麽？”
“只是留作紀念罷了。來，看向鏡頭，笑一個吧。”
“……”
灰蒙蒙的相片中，她和陸無憂並排而立。
“謝謝你，無憂。”
“你知道，這不可能瞞住媽媽多久，如果她問起來，我就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嗯。”
“一定要回來，姐，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回來！”
……
“乘坐升降艙登陸小島之後，會有專門人員在那裏等你們，你們只要按照計劃上的地點集合就行。集合之後會發布你們的任務，每個人肩上的擔子都很大，請大家拿出最認真、最勇敢的態度。相信我，當你選擇參與這個計劃之時，無論是你們的父母也好，兄弟姐妹也好，包括我們，包括全人類，都會為你們驕傲。”
……
“陸姐姐！陸姐姐！你怎麽了？我、我給你打120！”
陸冷星感覺到自己的腦袋快爆裂開來，她強撐著攔住了小陸：“不，不要，我沒事，小陸。”
小陸憂心忡忡地望向她：“真的沒事嗎？你是不是腦袋很痛呀？”
“嗯，有一點。”
陸冷星深呼吸了好幾下，大腦還是混沌脹痛。小陸給她倒了一杯水，又為她打開了電視：“陸姐姐，我們看看電視，轉移一下註意力，不痛不痛，不難受！”
“電視，電視，給陸姐姐找一些動畫片……”
“請廣大居民朋友這幾周內盡量不要出門，暴風雪在未來幾日仍有持續並加大的趨勢……”
“該疾病病因尚未判明，但在人群中傳播的概率很微小……”
“弗埃文新型人體冷凍項目將在今年聖誕節當夜進行‘入艙儀式’，本次項目以全球最新研發的冷凍技術為基底，目的是讓更多人了解到現今科學可行的人體冷凍……”
小陸皺起小眉頭：“這幾天電視上都在播奇怪的新聞呢。”
側過頭，發現陸冷星仍然捂著頭，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小陸擔憂地湊上前，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姐姐……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我打電話給爸爸呀？”
陸冷星望著小女孩，搖了搖頭。
小陸的臉離她很近，孩童的面龐，天真童稚，還未長開。
過了一兩秒，陸冷星伸出手，也輕輕撫上小陸的前額。
她的指尖在顫抖，有什麽事實早已埋伏在冰面之下。
而冰面，馬上就要碎了。
小陸有一對英氣的眉毛，在這張幼嫩天真的面龐上，格外顯目。眉尖有一顆痣。
而陸冷星，在一模一樣的地方，也有同樣的一顆。
在小陸冷星家中的日子，一晃過去了一周多。
陸冷星仍舊整日魂不守舍，思緒飄忽，頭痛雖然不再發作，但她覺得自己的大腦陷入一種奇異的狀態。
一切都如此熟悉，如此相似，某個驚人的答案呼之欲出——可還是差一點什麽。
差什麽？
記憶麽？
什麽樣的記憶？關於誰的？關於哪一部分？
“陸姐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小陸的聲音響了起來，“這周五，我們一起偷偷溜出去吧。”
陸冷星握著湯匙的手停住了：“去哪裏？”
小陸把手指放在唇前：“小聲一點，別讓爸爸媽媽聽見了。”
陸羅輝和趙霖正在廚房忙活。
“我想出門，買一個東西，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陸冷星有幾分訝然，小陸一直是很乖巧的小孩，鮮少有這種想瞞著大人做什麽的情況：“你想買什麽？”
小陸翹起嘴角，一臉天真爛漫的笑容：“你跟我一起去就知道了。”
陸羅輝端著一鍋湯走了出來，熱騰騰的香氣盈滿飯桌，小陸興奮不已：“是火鍋呀！今天吃火鍋！”
陸羅輝笑：“冬天就應該吃火鍋，怎麽樣，小陸同學，嘗嘗爸爸的手藝，這是我親手宰的雞熬的湯底！”
小陸舀了一勺湯，小嘴煞有介事地鼓動著：“還不錯啊，陸警官，雞肉口感不錯，湯底入味了，這次大有進步！”
“謝謝美食評論家小陸的點評！”
“太客氣了您！當然，比起趙女士的手藝，還是差了那麽一丟丟的。”
趙霖繃不住臉，輕笑出聲：“得了，快吃你的吧。順便給陸姐姐盛一碗湯。”
“給，陸姐姐。”
陸冷星接過湯碗：“……謝謝。”
“不用客氣，陸姑娘，想吃什麽自己夾，”陸羅輝笑呵呵，“你的事局裏一直在調查，很快就會有結果的，別擔心，說不定再過兩天你就能回家。”
小陸一邊嚼著食物一邊撅起嘴：“為什麽陸姐姐不能一直待在我們家呀……”
“說什麽話呢小陸，陸姐姐有陸姐姐自己的家人，說不定現在沒見著她都急壞了。我看你就是想天天纏著姐姐玩吧，作業也不寫！”
“我有寫！每天都有寫！反而是陸警官你說話不算數，說好的會幫我檢查，結果從來沒有檢查過一次……”
陸警官掩飾性地咳嗽了一下：“爸爸這不是這幾天忙嗎……來來來，吃個雞腿。”
“你爸局裏這陣子事情特多，咱們連去看妹妹都抽不出時間，小陸，你要多體諒下他，乖。”
“我知道啦，你們二位都很忙，”小陸夾過雞腿，高舉而起，正色道，“為人民謀永福！小陸為你們感到驕傲！”
陸趙二人大笑，陸羅輝揉了揉小陸的頭，陸冷星坐在一旁，亦不自禁彎了彎唇角。
周五，小陸趁著陸羅輝和趙霖上班，牽著陸冷星偷偷溜出門。
連著下了幾個月的暴雪，在今天居然有了止歇的跡象。
天空飄著碎末般的雪花，小陸蹦蹦跳跳，很開心。
街邊是湧現而出的聖誕氣氛，各處張貼著五顏六色的海報和裝飾，但行人卻很稀少。
陸冷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天就是12月25日，聖誕節。
“其實，這周六就是爸爸的生日啦！他的生日在聖誕節後一天，很特別吧，我想給他挑一個生日禮物，想了好久好久好久！”
陸冷星註意著街邊的景象，有點兒心不在焉：“嗯，什麽禮物，你想好了嗎？”
聖誕節。
行人雖然很少，但臉上大多洋溢著沈溺節日氣氛之中的喜悅，也有結伴出行的一家三口。
“我想送給他……一串佛珠！”小陸道，“我希望他一直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如果可以的話，工作最好不要那麽忙一點點，就一點點就行。這樣他就可以陪我一起玩了。”
“小陸你很喜歡你爸爸呢。”
“那當然！全世界我最喜歡的就是爸爸！”
“為什麽呢？”
“因為他什麽事都能做到，他是警察，是大英雄，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當然啦，我也最喜歡媽媽！妹妹也是最喜歡！現在開始……陸姐姐也是我最喜歡的人了！”
“你的最喜歡也太多了吧，小陸。”陸冷星失笑。
商場播放著《Jingle Bells》，小陸伴隨著音樂，雪地靴在地面踩出輕快的節奏。
“小朋友，你要買下這個，身上帶的錢夠嗎？”
“夠！夠！我攢了好久的！”
“那你是要把它送給誰嗎？我們店裏現在有免費的刻字活動，可以在商品上……”
陸冷星站在商場中央，燈光明亮到晃眼，人群如潮水般穿梭於她的四周，音樂在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憊地播放。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
鈴兒響叮當。
鈴兒響叮當。
陸冷星茫茫然睜著眼，有人倒在地上，鮮血從口鼻湧了出來，露在外的身體變成了雪一樣慘白的顏色，那個人一邊流著血，一邊從地上爬起來，在眾人的尖叫聲中，掐住了身旁人的脖子。
鈴兒響叮當。
一個接一個，人們尖叫，逃跑，扭打，有人跑著跑著，突然也開始流血，抓住了身前的人，用牙齒咬住他的脖子。
鈴兒響叮當。
“商場裏有人瘋了！在殺人在咬人！”
“外面馬路也有！一堆人都瘋了！警察呢？快報警啊！”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還在裏面！把門打開啊！”
“雪暴，雪暴今晚要來了！”
……
鈴兒響叮當。
“陸姐姐？陸姐姐！”
陸冷星低下頭，小陸牽著她的衣袖，懷裏抱著一個小盒子：“你在發什麽呆呀？”
“……沒什麽。”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小陸緊緊抱著小盒子，“好開心啊，爸爸也一定會開心的。”
兩人走出商場，外頭的風雪撲襲而來，陸冷星感受到那種無可名狀的、撕裂般的疼痛感，又一次在腦中騰起。
雪忽大忽小。
好冷。好冷。陸冷星吐出白氣，太冷了。
剛剛在商場裏的是什麽？幻覺麽？
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這樣的幻覺，那些畫面，咬人的、殺人的、奔逃的畫面……
頭疼。
好疼。
陸冷星捂住了頭，身子在微微顫抖：“小陸，你等一下，別跑那麽快，我有一點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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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冷星擡起頭：“小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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