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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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窈以一只鬼的身份,在王戍身邊跟了一日。

淵法一早便說有些事情要去處理,阿窈做為一個寬容的上司,對部下的合理訴求欣然應允。

法法總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忙。阿窈想。

雖然她沒有什麽需要淵法協助完成的事情,但是淵法不在身邊,還是有些落寞。

對淵法在忙的事情,乃至淵法的身份,阿窈不是沒有猜測的。

淵法法力精湛,博學多才,不可能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大概是一個想要體驗生活而隱瞞身份的厲害人物。

阿窈幻想著,淵法正用這微不足道的紙奉官助手的身份,在人間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那麽,作為一位開明的上司,怎麽能阻止下屬扮豬吃虎、搞一番大事業呢?

她沒問過,淵法也沒主動提過。他們之間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共識。

阿窈甩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腦袋。

現在主要的,是王戍的事情。

關於假裝托夢這個想法,昨日提出來的時候,阿窈是很沒底的,但是淵法聽完之後的反饋很積極,便一股腦兒地決定要做了。

現下淵法不在,阿窈觀察了王戍一天。

理智回歸,阿窈才恍然發覺,假裝托夢一事,真正實施起來是多麽的困難。

據她觀察,王戍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他敏感且多疑。

早上寅末卯初,軍營裏的夥夫給王戍送早餐。

那夥夫戴著軍營裏統一制式的頭盔,大半張臉都被遮住了。

王戍只一眼,就辨認出那夥夫不是往常給他送飯的人。

他問夥夫,“今日換人了嗎?”

夥夫點頭,解釋說:“平時送飯的人病了,屬下代為送餐。”

這件小事兒,一心觀察王戍的阿窈沒有放在心上。

直至午時,王戍特地跑了趟夥房,向夥房頭目確認這件事情。

夥房的頭目名叫魁子,魁子告訴王戍,確有其事。

這事兒就暫且翻篇了。

也只是阿窈以為的翻篇。

下午練完兵之後,夥房熱氣騰騰地準備軍人們的吃食。

王戍繞到了夥房後門,親眼去確認那代替送飯的夥夫身份。

他耐心地盯著夥夫做完了一頓飯,悄聲離去。

阿窈嘆為觀止。她要是能達到王戍這種警覺程度,大概能活得更長一些罷。

王戍的謹慎多疑,對阿窈來說,是個壞消息。

這大大增加了她假借托夢忽悠王戍的難度。

閨閣大小姐阿窈,對於戍守邊關的將士們的印象,是豪情壯志與不拘小節。

她未曾想到,王戍竟是如此敏銳多疑。

“唉。”

這是阿窈今日第三百零一次嘆氣。

昨夜還對托夢有著百分之百的信心,今日的信心已經削減為零了。

究其原因,一是對王戍性格的進一步了解;二是淵法不在身邊導致的內心無著落。

“唉!”阿窈第三百零二次嘆息。

太陽都被阿窈給嘆下山了。

距離王戍殞命箭下,還有不到三天的功夫。

阿窈打算今晚就試試所謂的假裝托夢。

方便失敗之後早做打算。

“也不見得會完全失敗。”

淵法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阿窈背後突然開口。

嚇得阿窈差點當場去世。

驚嚇之後便是驚喜。

“法法知道我在想什麽?”

“不難猜。”

小孩兒簡直就是把事情寫在臉上。

阿窈繼續追問,“不見得完全失敗,是我想的那個不會完全失敗嗎?”

“是。”

淵法知道阿窈的想法有時比較跳脫,但是邏輯還是在正常範圍之內的。

阿窈營造的夢,不會直接讓王戍躲過了一劫,但是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的。

阿窈邏輯裏的不完全失敗,等於不成功。

“這不還是沒辦法救王戍嗎?”

“若是那麽簡單,又怎能體現紙奉官的職業價值?”

“這種價值,不體現也沒什麽吧。”

察覺到阿窈依舊頹廢的心理,淵法裝作不經意道:“這一請願完成了的話,會有不少人事費用。”

紙奉官的價值沒有打動阿窈,紙奉官的獎金卻使阿窈萌生了熊熊鬥志。

果然窮過,才懂得錢的激勵意義。

生前從沒有為金錢頭禿過,死後輕易的就為金錢而折腰。

“我準備今晚行動。”阿窈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淵法。

————

是夜。

月涼如水。

軍營中,燈火通明。

阿窈一只鬼,就這麽大大方方地走進了王戍的營帳,身後跟了一只淵法。

鬼能穿墻,著實精妙啊!

但是她好像奈何不了紙奉廟的墻。

阿窈看著剛剛被自己穿過的營帳的墻布,托著下巴思考。

“紙奉廟雖然破了點,好歹是座神廟,輕易不能穿過。這種人間的普通墻壁,就沒有不能穿過的說法了。”

淵法與阿窈前後腳進入營帳,解釋道。

營帳中雖留著燈,主人卻早已睡下。

阿窈走到王戍的床前。

床上的人和衣而臥,神色中滿是憂慮氣息。

這就是保衛邊關的將士,連覺也睡得不安穩。

那穿得齊整的盔甲,那身邊放著的出鞘寶劍,仿佛床上入夢那人下一秒就可以從睡夢中醒來,與半夜入侵的敵人來一場殊死搏鬥。

而阿窈現在,要打擾這個人的夢,去救這個人的命。

淵法動動手指,王戍從睡夢中轉醒。

後者緩緩地睜開眼睛,已然陷入阿窈為他營造的如夢似幻般的世界。

這個世界中,只有阿窈與王戍兩人。

阿窈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王戍手邊摸索著些什麽。

大概是在找他的佩劍吧!

阿窈露出了一個戰術性勝利的笑容。

她改變環境的時候,順帶把王戍枕邊的佩劍一起隱藏了。

二話不說就刀劍相向,未免也太猛了。

阿窈說出醞釀已久的開場白。

“這是你的夢裏,不必慌張,不必排斥。”

她先前以為,以王戍的多疑,要費很大的功夫才能取得其信任,進行深入的溝通。

誰知沒有她以為的那麽難。

“三小姐?”王戍看清阿窈的面容,帶著一半的驚喜和一半的疑惑,問道。

“啊?”

王戍認出了阿窈,這導致阿窈接下來準備的話述都夭折了。

阿窈仔細想想,在她的記憶裏,並沒有王戍這樣一號人物的存在。

至少她是沒有直接見過王戍的。

對王戍的間接印象,來自於蕭睿某日跟她說,他發現了一個習武天才,要向太傅討要。

聯系因果,這習武天才,就是王戍無疑。

但是王戍卻認識阿窈。

“之前聽聞三小姐病逝,小人還有些不信。那個跑起來比我還快的三小姐,風風火火的,怎麽可能病逝了?”

王戍陷入了柔軟的回憶中,連聲音都不如平常硬朗。

“如今在夢裏見到三小姐,怕是不得不信了。”

阿窈更摸不著頭腦了。

生前,她一向以一個標準的閨中大小姐形象出現在人前,連走路的步長都是有要求的,根本不敢跑得風風火火。

阿窈懷疑王戍口中的三小姐究竟是不是她。

王戍說得十分自然,不像是試探的樣子。

只是聯想到白日裏,王戍那麽小心謹慎的性格,阿窈還是把自己想不通的地方說出口了。

“自我有記憶起,就再沒風風火火過。而且,我並不認識你,入你的夢,只是為了銀屏而已。”

王戍剛剛確實是在試探,現下是放心了。

確認了眼前這個人便是三小姐本人,他慘然一笑。

“三小姐不記得我了,入夢也不是為了我。”

阿窈點頭,之後又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但入夢也算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安危。”

“不是說為了銀屏嗎?”

阿窈邏輯清晰道:“嗯,銀屏她希望你能平安歸來,所以我出現在這裏,希望能讓你能躲過一劫。”

王戍要的不是這個答案。他自嘲般搖了搖頭。

“三小姐所說的躲過一劫,是哪一劫?”

“生死劫。”

阿窈停頓,斟酌了用詞道:“在這次的戰爭中,你九死一生。此次入夢,願你能渡九死而得一生,凱旋歸京。”

王戍的視線宛若粘粘在阿窈身上,似是要將眼眸所見的阿窈烙印在心上。

他垂眸,再一擡眼,兒女情長如煙雲散去。

“在這邊疆沙場上,每一位拿起武器的戰士,都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若能一捧黃沙掩英魂,也算不枉此生。”

阿窈為那眼神中濃郁的豪氣所打動,覺得王戍說的十分有道理。

每個人的追求不一樣,生命價值的體現也自然不同。

不過,現在,阿窈她是紙奉官,救回王戍就是她價值的體現。

“視死如歸是一種壯志豪情,但是在可以選擇活著的情況下,為什麽非要去追求那以生命為代價的壯烈。”

阿窈不擅長說些大道理,為了完成第一筆業務,她絞盡腦汁道:“或者去看一看自己一手建設下來的江山,看自己保護的人幸福地生活著,不也很美好嗎?”

“是很美好。”

只是那個我想要拼命去保護的人,已然不幸。

王戍的目光,是悲傷彌漫的柔和。

他問阿窈:“三小姐希望我活著嗎?”

“當然。”阿窈順理成章地回答。

“那我,就盡量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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