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大婚儀 見字如面,便是以後此生的相見……

關燈
“季亭山, 你這是什麽意思?”

那除夕宮宴後,女皇陛下把季亭山留了下來,單獨詢話。

“就是這個意思……”季亭攤著那一雙已經處理了傷口, 被層層包紮成了熊掌的雙手,笑得有些傻憨, “如今, 滿朝皆知……”

能夠當場棄了前程無憂的官身, 來求娶, 能夠出於本能地用空手抓利刃,來護駕……這樣的人,對女皇陛下的戀慕深情, 有目共睹,日月可鑒。現在,他若做皇夫, 其他人都沒有二話可說。

女皇終是不忍, 湊近過來,拿起一只熊掌, 尋著那紗布裏面的隱隱血跡,端詳了一番, 想著都有些疼,不覺皺眉問他:

“痛嗎?”

畢竟,這麽多年的情誼,最知心的朋友。

季亭山點頭, 又搖頭, 搖了再點頭。也不知想說什麽,反正,可能是有些激動, 舍得掌上一刀剮,抱得個夢寐以求的美人歸。

“彌生來刺我,是你……教他的?”皇甫瓔擎著那只熊掌,突然發難。

那宮宴上,皇甫彌生突然舉刀刺她,她心頭還是十分驚駭的。

那小兒被玄勿看管了起來,她還來不及去詢問。卻也覺得這事情太湊巧,而往往,無巧不成書的事情,都是人為。

“不是,是天意……”季亭山突然斂了嬉笑,高舉了傷手,一副對天起誓狀,“天意讓我季亭山,在那大殿宮宴之上,呈上對陛下的拳拳之心。”

本就是風流斐然的貴公子,認真表白起來,別有一番噬骨的魅惑。

“季亭山,你不能……”女皇便搖頭,苦笑,“不能做皇夫!”

“為什麽不能?”季亭山驚愕反問。

“就是……”皇甫瓔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答他。

她跟她皇叔賭氣,沒把這擇夫成親的事情看得好認真,也就不想把這個認真的人,給拉入這場賭氣的兒戲中去。

“我犯著哪條律法了嗎?燕王爺定的規矩,皇夫不能有功名出身,我也依從了……”

“季師傅不會同意的!”皇甫瓔仰面瞇眼,終於想了個很好的理由。

從宮宴當場上,那位老相爺的表情來看,是反對這事情的。想想也對,但凡能夠仕途通達的人,都會慕那堂皇的朝堂權力,而不是僅僅做一個囿於女皇後宮的枕邊人。

“那是我的婚姻事,不是他的……”季亭山笑得絕卓。

女皇幾個搖頭晃首,欲言又止,覺得他有些油鹽不進,不想與他多話了,起身就走。

如今,天子做久了,亦有些隨心隨意的權利。說不清的,就懶得說。

“瓔瓔,我愛你……”那人的聲音突然從身後追來,喊的是她兒時的小名,逾越了規矩,卻是真摯無比,“我知道,你心中裝有人,但是,不管你心裏,裝的是誰,我都願意,站在你身邊,替你全這夫妻的名分,一輩子都願意……”

皇甫瓔突然眼眶一熱,視線模糊,差點踢在門檻上。

∝∝∝

女皇夫婿的人選,終是定了季亭山。

這個人選,世家權貴,滿朝大臣,都沒有意見,據說,燕王也覺得很滿意。而燕王爺滿意了,也大致就是女皇陛下的滿意。倒是季相爺,一臉氣呼呼的,卻也不好表現得太明顯,搞得他好嫌棄女皇陛下似的,配他兒子都不樂意。

太常寺便開始著手女皇大婚的儀典。

好在女皇向來從簡,諸事也不甚苛刻講究,說是問皇叔便可。於是,過了那年的年節開始準備,入了四月裏,便諸事備妥。

四月十六,黃道吉日,行大婚儀。

那一日,不到卯時,皇甫瓔就被紅衣從床上催起,然後就被一大群宮女和命婦包圍著,梳那新娘妝。

然後,先著一身天子祭服,於皇宮西南角,祭祀皇家先祖。

按例,這婚儀第一項的祭祀,長長的祭文,需得新娘的父親親自來祭告。

可女皇是個孤家寡人,她要出嫁,哪來的父親主持祭告?不過,太常寺那班人倒也挺會轉彎,女皇沒個父親,那就九皇叔吧。叔伯也能當個爹,差不離,也合規矩。

再說,也沒別的人選了,只有燕王。

於是,燕王一身玉冠紫袍的親王禮服,還真在那祭殿裏,字正腔圓,煞有介事地念了那告文,再焚祭,叩頭。

“……五禮已過,克今日吉辰,不敢自專,謹以啟告,伏願聽許……”

皇甫瓔低頭,聽著那莊肅祭告,心頭卻忍不住發笑。她那皇叔,真是越發像個當爹的了,替她挑選夫婿,操持婚禮,此刻還要向皇甫家的祖宗們請告,這樁婚事,妥否?

當然,晨光初曉,殿中無風,香煙裊裊中,天上那些慈祥的先祖們,自然是無言地默許了這一門喜事。

皇甫瓔掉頭就走。

自從那除夕宮宴之上,她皇叔說了句季亭山不錯之後,她就沒怎麽認真與他說過話。仔細想來,已經快四個月了。

出了祭殿,便回朱華殿裏,聽長輩的告誡禮。

這天子寢宮朱華殿,就算作是女皇的閨房了。

那黃昏之時的婚禮,同牢合巹,婚筵大席,為了方便世家宗親與朝臣權貴們觀禮,自然是設在平日就為禮樂所用的含光殿,而那青廬與洞房,亦也是設在宮中他殿,日後的皇夫居處。

所以,在這昔日的閨房之中,女皇要在長輩的告誡聲中,跟那閨閣時代告別。

那行告誡禮的長輩,自然還是只有燕王。

女皇換好了婚禮喜服,補了妝容,屏退所有人,獨坐畫堂上,只等長輩告誡完畢後,便是新郎來催妝接迎。這女皇成婚,雖說沒有去夫家的路途與儀禮,卻是要與皇夫一起,乘婚車出宮,在朱雀大街之上,行障車之禮,借此廣撒糖果與賞錢,與民同樂的。

所以,那告誡禮,也就是個按部就班的程序,不容磨嘰。

皇甫瓔也就打定主意,不管那人說什麽,她都聽著,當耳邊風過吧。今日儀禮繁瑣,能逐一走完就是最大的成功。且那種無心之人,想來也說不出什麽動聽的話來。

燕王進來,於她面對,端正坐了,未言,先來看她。

她卻未擡眸,兀自盯著鋪散在膝前的敝屣,紅錦金繡的百鳥朝鳳。願卿如鳳,有百鳥相擁。

“阿鸞……”那人一聲輕輕的呼喚,卻又深如刀刻。

“……”女皇動了動眼皮,卻未擡起。

“阿鸞……”似是有些說不清,吐不盡的無奈。

“……”女皇依舊未動。

“阿鸞……”一連三聲呼喚,勢必要她應答。

“……”女皇終是擡眸。她有些詫異,不知他為何突然犯了執拗。

“應我一聲,好麽?”那人聲音裏,帶著綿綿的狠意,前所未有地,相求。

“嗯……”她就一邊勉強地嚶聲應了,一邊趕緊垂眸,別開頭去,不想讓他看見她眼眶裏起的潮意。

瞧她這出息,明明是她在慪氣,卻被幾聲呼喚,就給喚得心軟。她想要的,少得可憐,卻仍是難得。

便聽得那人的聲音,亦是帶著些綿綿不絕的嘆息,悠悠地說來:

“阿鸞今日這妝貌,當真是盛極……”

這是在誇她嗎?不用誇,她在銅鏡中也看見了,濃抹盛妝,五色凰服,大婚之日的辰國女君,自然要撐得起國色天香。

“阿鸞三四歲的時候,我其實是見過的,那個時候就這麽大點,胖胖的,白白的,像只吃得很好的貓團子,只是你那時候尚小,無甚記憶。”那人一邊伸手比劃,一邊悵悵地回憶,

“後來,我就被高祖爺遣去了北邊……阿鸞對我的印象,也就始於十歲那年,見著我從北邊回來吧。那個時候,你也有這麽高,瘦瘦的,小小的,抽了條兒,卻還沒有長開。可是,阿鸞卻不知,我在見到那個十歲的醜丫頭之前,卻先在夢裏,見過了今日這般長大後的盛狀,也就起了心念,當時,甚至後頭好長一段時間,都在想,快點把這小女娃兒養大吧,等她長大了,就好娶了當妻子,把她當寶一樣,捧一輩子……”

女皇便猛地擡了頭,將他凝看著。

這算是……表白嗎?多麽蹊蹺的表白……

“可是你瞧,時至今日,阿鸞,你自己說,九叔這想法,成不成得真?”那人兀自搖頭反問她,嗤笑自嘲。

“……”皇甫瓔答不上來,卻忍不住長長地吐悶氣。

“所以,阿鸞,我知你心頭惱我。惱我為何,明明有喜歡,卻又變了卦,疏離你?是不是?惱我拿這三年之約來誆你,誆你去做好女君的本分,誆你選個皇夫過日子,是不是?”

女皇聞言,那悶悶的吐氣,就變成了重重的抽氣。實在是說在她痛處上了!

“是九叔的錯,九叔當初不該心念動蕩,誘著你,在情竇初開的年紀裏,往那違背倫常的火坑裏跳……可是,後來,你滿了十七歲,做了親政的女君,九叔便清醒了,我大辰,向來禮儀之邦,我若是拉著阿鸞,往那泥濘中去,你身為這辰國女君,該要如何自處?……所以,九叔後悔了,後悔不該來誤你,我終是想讓阿鸞這輩子,都能夠活得光明而堂皇……

“季亭山對你,用情至深,他自會好好待你,與你恩愛到白頭。我找無崖子相過的,阿鸞這一生,長命百歲,兒孫滿堂,榮華圓滿至極……”

那人說得,莫名的憐愛,卻又有無盡的憂傷,言罷,意未盡。竟起身來,斂衣,行君臣之禮:“我在這京中,若是招人嫌,過幾日,就請陛下寫一封詔書,遣我去北邊衛戍吧。北狄表面臣服,實則內亂湧動,不甚安分,我去北邊,替陛下守住疆線,可保大辰國土平安。”

“……”女皇尚在反應他突來的自行安排。

那人繼續潦草幾句,做了最後的通牒:

“此去北疆,千裏之遙,阿鸞無需掛念與召見,我每月往京中寄信,見字如面,便算是以後此生的相見……”

他終是棄了她,且還要遠行,且還不打算再回來!不打算再相見!

這哪是什麽告誡,分明就是告別!

那精致而喜慶的新娘盛妝,便被她突來湧出的汩汩淚水,沖成了一團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