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知晴 44 ... (4)

關燈
“要是老年人都不在了,是不是就沒生意了?”步微慢慢轉動腦袋,視線從每一個人臉上滑過,目光深邃卻無情無緒。

“哎呀”步朗尼大聲叫道,“鱔魚涮好了,快點撈啊,小心煮過頭了。”

說著就拿起漏勺從鍋底舀起來,依次遞到每人面前叫人夾起深灰色的膳段。

鱔魚本身有些腥味,裹著濃重的辣味吃起來卻鮮爽無比,勺子遞到黎向榮面前,他微微一楞,搖了搖頭。

步朗尼沒有移開勺子,孤疑地看著他,“快點夾啊。”

黎向榮指指碗裏半滿的豆腐和蓮藕,含糊道,“給阿東吧,我不吃那個。”

阿東搶著夾走鱔魚,一邊吃一邊道,“阿榮你今天好像盡吃素菜。”

黎向榮嗯了一聲埋頭吃菜。

阿東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阿榮的杯子,神秘道,“內幕消息,有大事。”見黎向榮不太感興趣的樣子幹脆就一口氣交了低,“今天有位老人家出殯,大小老板都去了。”

算是什麽壞消息嗎?跟我們有關系嗎?黎向榮眨了眨眼睛,他刻意盯著步朗尼看了幾秒鐘,沒什麽異常啊。

阿東對他愚鈍的樣子很頭大似地嘆了口氣,“你沒聽剛才大老板說話?要是老年人都不在了……”

阿榮還是不太明白,另一側的陶星明卻推了推他,“吃菜吧,別說了。”

封一帆舉杯對向來沈默寡言的何之山道,“老哥,兄弟我真是佩服你呢,你的手藝人品都沒得說,以後還要請你多關照,總之祝你前程似錦萬事如意!”說完就一口悶下了滿杯啤酒。

何之山苦笑著幹了杯,封一帆這話說的顛三倒四,又像是譏諷又像是祝福,怪模怪樣不成體統。

步微卻主動也給倒了一杯酒,語重心長道“之山,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的努力我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繼續努力!去拿個全國大獎回來!”

何之山恭敬道,“是!”

那天晚上的火鍋是黎向榮進入步家以來吃得最爽快的一次飯,沒有規矩沒有評估,雖然有些暗流洶湧卻並不影響興致,他後來知道那天本來不是個歡快的日子,但是步朗尼安排得這場平民聚會真的讓每一個人都很快樂。

吃到夜深露重,眾人搖搖晃晃地起身回家,喝酒最少的步朗尼和黎向榮站在街邊叫了出租車把他們一個一個按進去給司機交代好去處,提前付了車資,還算清醒的安東負責將兩位老人家送到家裏,最後兩人沿著街邊慢慢往回走。

“我們這樣走……好像是第三次了,”步朗尼望著天空,靛藍的夜色被路燈照耀地流光溢彩,就好像他欲言又止的眼睛。

“你想說什麽?”黎向榮神差鬼使地問道。

步朗尼停住腳步定定看著他,“我在想,還會有下次嗎?還會有下下次嗎?”

黎向榮吃驚地瞪圓了眼睛,“什麽意思?你?”

有些模模糊糊的沖動在腦海裏閃現,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口發酵,他恍惚覺得這種氣氛並不陌生,名為暧昧,可進可退。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一些東西,步朗尼卻搶先拎起他抱在懷裏的書袋,瞟了一眼道“喲,這麽重,全是考試的?”

“嗯,”空蕩蕩的懷抱迎接了溫柔的夜風,黎向榮回答,“我想在年底前考上中級。”

步朗尼點頭道,“很好,說不定何師兄去京城的時候還要叫你做助手。”

黎向榮道,“那時白姐姐該要生了吧,需要助手的話,他會不會帶別人?”

“別人?”步朗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也許只有你願意當別人助手。”

“你有沒有想過,他走了的話,你的地位會更加重要。”

黎向榮笑了笑,“如果他不走,我的地位也能重要起來,才算是我的真本事吧。”

步朗尼終於輕松地笑開,連嗓音都充滿了愉悅,“你很好,黎向榮,你能在眾人的冷眼中堅持下來,並且能主動去搶表現的機會,我認為很好。”

“堅持不過是因為舍不得離開,而主動——”黎向榮不好意思笑道,“那是我的任性。”

“融入任何一個集體都是很困難,我在高中那會兒,怎麽都沒有辦法讓同學們接受我,和我一起玩一起比賽什麽的,”步朗尼用懷念的語氣道,“當時很煎熬的三年,現在回想也很感嘆,我知道被別人排擠的滋味,所以之前也沒有辦法幫你。”

“這有什麽好幫的,”黎向榮很爽快地說,“我一直很慶幸能認識你,現在能在步家有份工作。要是我爸爸還在的話,我可能會不高興就回家,伸手向他要錢也好,去學校去打工都無所謂,家裏總是我的依靠。”

“但是現在不行,雖然外公他們生活無憂,但是我畢竟是家裏的男人,我還有個很懂事的妹妹,她學習比我好比我聰明能幹得多,再過幾年老人必須要得到很好的照顧,我總不能連妹妹都不如吧,”黎向榮同樣仰頭看著夜空,“從爸爸去世的那一天起,我告訴自己說我已經長大了,我要負擔起很多責任,不要害怕,要勇敢地生活,要讓大家都幸福地生活。”

“而且就像你說的,融入一個集體,首先你要和別人一樣才行,我跟他們相比水平太次,當然沒資格和大家平起平坐,只有我不斷努力到達同樣的高度,才能得到認同和接納,我已經是個很幸運的人了,怎麽能隨便揮霍掉運氣呢?”黎向榮輕聲述說的神態與平日大不相同,似乎夜色讓他更加成熟更加穩重,他的孩子氣被一點點磨掉,他不聰明但是有足夠的勤奮,不果決但是有足夠的覺悟,他不是那種人見人愛的孩子,卻是一個相處久了就覺得他越來越好的年輕人。

他理解排擠他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不足並且能夠改正,他當然會做錯事,也會誠懇地承認。步朗尼接觸過他的家庭,那樣純樸熱情的家人養出了知禮守節的孩子,有這樣的朋友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放了很多核桃的桃酥~烤箱那是必需的~~~

如果說一直以來的阿榮溫吞磨嘰搖擺不定,步朗尼自私自大傲慢無禮,真的設身處地想一想,他們的家境現在的生活狀態……其實他們都是很努力的人,努力的前進,也努力的認識自己和別人。

55

55、6(倒V) ...

6.

一只蝴蝶的翅膀可能會引起颶風,這是一句老話,人人都聽說過,誰也沒把它當回事。

步朗尼拿著一張大紅燙金的請帖,神情激動地跑到父親的書房,沒有敲門就直接沖了進去。

步微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外面日光正好,池水灩漣。庭院的草葉染上枯黃,杉樹和鐵樹還是綠油油的一片。

“這是什麽鬼東西?!幹嘛叫我們去?”步朗尼將請帖扔在父親身後的書桌上,大聲問道。

步微沒有回頭,淡淡道,“官面上的應酬而已,你不要激動。”

“會議主題明明是!”步朗尼憤怒地喊啞了嗓子,“爸爸!這太荒謬了!”

步微慢慢轉過身來,將桌子邊沿的一只牛皮紙信封推到他跟前,步朗尼孤疑地扯出裏面的紙張,瞬間臉色發白。

“爸爸……”他狠狠咽著口水說道,“我從來沒想到這個……怎麽是這個!”

那是步家的地契——確切地說是經營用地產權證。

證書幾經改變,內容卻始終如一,1982到2012,期限30年。

“我以為這是我們的家,是步家的祖地……”步朗尼幹巴巴地說,手指攥得發白。

“是,”步微平靜地將證書收拾好,溫和地對兒子說,“但是這片土地的產權並不屬於我們自己……”

“土地公有制,你上課都打瞌睡了吧,”步微甚至還有閑心敲敲兒子的額頭,微笑著說道,“我們只是需要趕緊辦好換證的手續……還得準備一些錢。”

“爸爸,我聽媽媽說過,”步朗尼極力想鎮定一些,站在父親身邊一起眺望庭院,“她跟你剛到家的時候,以為來到了傳說中的東方宮殿,雖然是一片殘破的院落,她卻看見了斷壁殘垣中的繁華如煙。她要和你一起重新建造……”

“我從來沒跟你講過我出國前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年代,”步微點燃了一支煙,“總之你奶奶真的很不容易,你爺爺死在監獄,她帶著我和呂永躲在鄉下度過了10年歲月,那時步家已經不屬於我們了……直到我們能回到城市,她終於和一位香港的老友恢覆聯系,第一件事就是送我出國,我小時候一直身體不好,常常寧願餓著也不吃東西,你根本想不到,我們的食物,”他不由笑了起來,略微斑白的頭發上有光斑在跳動,“任何能塞進嘴巴的東西都是食物。”

“後來呢?”步朗尼忍不住追問道。

“後來我在法國遇到了你母親,你奶奶寫信給我說留在外面也可以,她甚至在外國銀行還有塵封多年的存款,都給我,可是你母親說要和我一起回到中國。”步微的笑容充滿懷念,“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好的多,起碼我們有了人身自由,雖然還有人在窺探和監視,但是起碼沒有拘禁和鬥爭,嘿,你不知道

什麽是鬥爭!”

步微輕輕攬住了兒子的肩膀,“你奶奶病重到快不行的最後時刻,我拿出所有的美元終於贖回了步家的房產,騙她說一切都過去了,我們步家還會恢覆以前的生活……”

“但是,只有30年?”步朗尼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們的家,居然只屬於我們30年?!”

步微伸長手臂指著那些亭臺樓閣,“近50畝,三萬多平方米的土地!以前算是城郊偏遠地帶,可現在這裏已經是城市的繁華區!”他慘笑著看兒子年輕的臉龐,嘴唇不可抑制地顫抖。

“李書記死了。”步朗尼目光清亮。

“對,我們失去了一個最有力的保護者。”步微輕輕說完,“要保住我們的家,只能靠自己了。”

步朗尼和父親身著深色正裝去出席請帖上寫的那場聚會,那是一場上位者主導的充滿鮮花掌聲攝像機的光鮮片段,步朗尼不記得那血紅條幅上的字跡,不記得長條桌子後面神情高傲的面孔,不記得麥克風裏說出什麽話——

他在座位上突然想起黎向榮說以前鹵肉店所在的小區要拆遷了,還好還好,等到步家的還不是拆遷。

他饒有興趣地設想那黑木大門的銅環下方大大畫了一個圈,裏面是紅艷艷的“拆”字,居然撲哧笑出聲來。

這片區域格調高雅,適合步家這樣的高級餐館的生存,至於誰來擁有誰來經營,是不是步家人就無所謂了。

步朗尼又開始走神,從他串課聽講座的記憶貯存裏搜出淩亂的資料——被稱為“東方魔水“的知名企業被當地衙門強制賣掉,當時的總裁被氣得腦溢血時還被潑上了罪名……

他甩甩頭發想把那段已經塵封的商界舊案扔出腦海,這種聯想讓人心情煩悶,但是正在發言的某上位者註意到了他皺眉搖頭的動作,暫時停下宣講稿件,眼神淩厲地瞪他。

“為了發展……為了增強……我們要……我們應該……”步朗尼心想誰跟你是你們?

步微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示意他看同樣坐在長條桌後面的熟人。

“許先生,歸國華僑,有錢人,”步微輕輕說道,“短短半年就在高新區投資了幾家企業,手伸進城裏來了……”

“他可以買商場買游樂園,買學校買夜店……”步朗尼冷冷說道。

“他,想買飯店。”步微悠然長嘆。

“然後呢 ?”步朗尼抿緊了嘴唇,口腔中有鐵腥味在蔓延。

步微苦笑著攤開手掌,“然後,我們要保住家。”

突如其來的危機如此荒謬,就不像是一個正常世界的邏輯會產生的悖論:步家竟然不屬於步家人,這是根本性的錯誤。

而我們對這個錯誤一無所知,束手無措。

步朗尼很想埋怨父親怎麽不早做打算,步微苦笑著說兒子你生活在這個環境裏,你說說我能怎麽打算?

歷史的原因近乎荒唐,官方的考量更不容置喙,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被管制的個體,你跟誰打算說自由?

你能相信什麽?你還能信什麽?在絕對權力面前,你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沒有。

“怎麽來解決?錢?”步朗尼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

“能用錢來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步微說得很戲謔,“從商業角度來看,許先生已經是現在炙手可熱的投資商,誰不喜歡送財童子?他買的越多越貴,他們越高興;從私人角度來看,這位和李書記鬥了多少年終於笑到最後,如果說我們之前是嫡子,現在可就是死了親媽來了個後娘。”

後娘這個詞讓步朗尼想到了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他猶豫著說,“許先生要強娶,後娘要強嫁……我們,是帶著剪刀上花轎,還是找個靠譜的公子私奔啊?”

長篇大論之後的酒會上,許先生很矜持地過來給步微敬酒,很誠懇地再三表達對步家飲食文化的讚美和推崇。

步朗尼很不耐煩地問道,“你準備了多少錢?”

許先生不好意思地說,“我並不敢對步家有什麽非分之想,我只是覺得步家偏安西南過於可惜而已。”

“號稱宮廷禦廚家族的利家早就把連鎖店開到了紐約和倫敦!可是號稱中餐藝術頂峰的步家卻只在蓉城有一席之地,甚至連國家頒發的‘餐飲名店’的頭號都沒有,”許先生滿臉真誠,眼角擠出滄桑的皺紋,“我非常喜歡步家菜,半年前我就說能不能我們一起把步家菜做到美國去,步先生拒絕了,我真的很遺憾。”

步微慢慢抿了一口紅酒,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軀面前,許先生顯得非常瘦弱而衰老,但是對方臉上的紅暈卻有一種非常狂熱的感覺。

步微感到很不舒服,偏開視線道,“步家並不是國有企業,產權不受官方支配,關於經營時限的問題,我知道你早就把步家研究透徹了,但是我們的經濟行為一切合法,只要在規定的時間內辦理相關手續即可,你也就不要插手了吧。”

許先生裝作很詫異地樣子說道,“哦,我只是想讓步家發揚光大,這應該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吧。”

“而從魚肉事件以來,步家一直就處於低谷,現在的經營也是勉力維持吧……還有前幾天那個學者的聚會,我在城市周刊上看到報道了,但是……”許先生沒有惡意地彎彎嘴角,“我個人認為,我投資步家的新聞應該比那場宴會得到的關註更多。”

“呵,強買強賣的事情不少見,但是步家賣的是手藝,”步微的笑容很恬淡,“我們話不投機,就不要浪費酒水了。”

“步先生,不要把話說得這麽死,手藝也是人的手藝,而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一個價格,”許先生說得同樣風淡雲輕,“據我所知,步先生您是沒有手藝的。”

作者有話要說:歡迎捉蟲

烤玉米和烤雞翅

ps:廚藝只是我的個人愛好~沒有相關從業背景~~~

昨天杯具的鍵盤壞掉了,換了個新的好不適應,總是把字打錯- -我果然已經老了……

56

56、7(倒V) ...

7.

黎向榮捧著新買的習題集坐在院子裏看得入迷,最近幾天依然沒有大型宴會,廚房裏的工作近乎清閑,何之山賽後逐漸減少了自己掌勺的工作,陶星明開始做一些傳統的大菜,而涼菜的工作有一部分落到了安東和黎向榮的頭上,這在步家來說是一個交接的過程。

一般的飯店管理中,冷菜、熱菜、面點、燒烤、湯羹、主食都有各自的專業廚師來操作,猶如外科醫生般分工明確,整臺宴席如流水線作業,而步家的管理方法則停留在上個世紀,小學徒慢慢成長,什麽都要學會,從打雜到切配,從冷菜到熱菜,即使手藝在某個項目上有所特長,但基本功紮實,任何菜品都應該信手拈來。這樣培養的廚師,學徒周期會更長,經受的磨練也更多,在年齡越大的時候越有融會貫通的精神,對廚藝的感悟將超越對技藝的追求,由於接受的訓練過於龐雜繁瑣,在一定程度上也遏制了創新精神,習慣於墨守成規而失去對外界新穎事物的感知能力。

步家的菜譜太繁雜,步家收集的秘方更是浩如煙海,足以令廚師們因膜拜和向往而沈溺其中。

黎向榮當然還沒有看秘方的資格,他看參考書都覺得有太多東西要學了,以廚師考證來說,中式烹調師共設五個等級,分別為:初級(國家職業資格五級)、中級(國家職業資格四級)、高級(國家職業資格三級)、技師(國家職業資格二級)、高級技師(國家職業資格一級),

以主廚呂永的資歷和手藝來說,絕對不亞於任何一個職業資格一級證書擁有者,但是老爺子偏偏就沒去考過試,而他就算考試,對於考題中關於分凝固、酯化、氧化等理化基本知識、現代化管理知識以及飲食心理學方面的得分也不太在行吧。

步家對廚師考級的不重視一直到了前些年衛生監管部門的排查之後才有所改善,要成為正式的廚師起碼需要一個初級證書,步家的廚師們頂多也就有個中級證書。何之山能去參加比賽,也幸虧還有個中級證書。

突然面前的陽光被擋住,手上的書本被抽走,黎向榮擡頭一看,步朗尼正俯視著他,背光的面龐上只看得見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發光。

“我考考你,”步朗尼將書頁翻得嘩嘩響,“下列魚中需要去除黏液的是A鱸魚 B鱔魚C大黃魚 D鯽魚,你選哪個?”

黎向榮茫然地搖了搖頭。

步朗尼又翻了一頁,“制作芙蓉魚片的蓉膠為A硬質蓉膠 B軟質蓉膠C嫩質蓉膠 D湯糊蓉膠,”他把書卷成筒狀,敲了敲阿榮的頭頂。

阿榮還是搖了搖頭,苦悶地說道,“我還沒看到那裏。”

步朗尼一屁股坐到他身邊,下巴摩挲著書筒的邊緣,“理論背背也就成了

,你實踐怎麽辦?”

“高檔原料的漲發,魚翅燕窩之類也還好說,刀工你沒問題,但是畜禽、魚類分檔拆卸,你說過你不會殺生。”

黎向榮苦惱地擡手蒙住臉,“我聽說在廣東有個烹飪學校有專門的素菜廚師培訓班,可是考得證書是不是國家社會勞動與保障部發的,還不肯定。”

步朗尼笑著推推他,從自己衣兜裏拿出幾張便簽紙遞給他。

“聯系方式在這裏,我幫你打聽過了,剛好十一之後有個特訓班,學期三個月,考個素齋證書回來吧。”

黎向榮捏著紙看了看,疑惑地問道,“那我的工作怎麽辦?”

“我放你假啊,並且資助你學費和住宿費,”步朗尼溫和地看著他,陽光給他的深棕色卷發印上光暈,連微笑都有一種神秘的韻味,“你這三個月工資照發,就當我是為了培養人才做點投資了,你就等著回來被我剝削到死吧。”

阿榮只是楞楞地看著他,這說明步朗尼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朋友看了,還是說有什麽其他的……

步朗尼把書扔回他的懷裏,“最近的生意也不是很好,人手也足夠用了,你算趕了巧,以前讓師兄他們去考證都是急急忙忙的,一兩天的時間也緊張,不過他們畢竟在本市就能考了,你這還比較麻煩。”

“不過是值得的!”步朗尼刻意用高昂的語氣說道,擡高下巴,金紅色的陽光將他的側顏鍍上一層金屬色澤,有一種堅定沈著的意味。“我跟你說真心話,你也不要跟其他人提起,要是陶星明接手了何之山的工作,我想讓你專門做素齋的事情,我認為像魚翅燕窩之類的菜品以後會慢慢退出時代,就像熊掌駝峰一樣,所以你一定要更加努力哦。”

黎向榮將便簽紙慎重地放在口袋裏,後知後覺地浮現出欣喜的笑容,連語調都走了樣,他一側身幾乎撲到步朗尼身上,連聲叫道,“你太好了,謝謝!謝謝!”

步朗尼攬著他的肩膀,心不在焉地說,“別客氣了,快去準備下吧,這兩天就準備出發吧,明天我給你準備好費用,你來我家裏取。”說著拍拍肚子道,“有點餓了,給我弄點吃的。”

黎向榮歡快地跳起來道,“好!現在廚房正好沒人呢。”

步朗尼心酸地想,預約的宴席只排到十一,自己記事以來,步家還沒有如此蕭條過。

這不是一次食品安全事件的問題,按照國人傳統思維來看,那與其說是危機不如說是某種變故的前兆,我們的生活往往不能由自己來掌控,而實際上的掌控方善變又難以討好,猶如一個處於更年期的憂郁而貪婪的寡婦。

步朗尼竭力想把這些不太好的念頭趕出腦海,於是更加專心地盯著已經站在竈臺前的黎向榮。

他笑嘻嘻地問道,“朗尼,你想吃什麽?”

步朗尼看看時間正好三點半,其實要吃東西的話去母親的店裏有最好的下午茶點心,環顧一周,這偌大的廚房竟然只有他們兩個人,明亮的日光把不銹鋼器具照出冷酷的影像。

黎向榮翻了翻工作日志,第一頁應該是今晚的宴席菜單,只是區區六個人的晚宴,材料也樸素清淡,從成本核算到價格來看,今天的生意又是虧損。

黎向榮笑道,“今晚的菜譜裏有幾樣素菜呢,要不我先做出來你嘗嘗?晚上還是何師兄和陶師兄掌勺。”從中秋節後阿榮開始改口把何之山陶星明叫師兄,這並不說明他已經入到呂永的門下,不過是自己厚著臉皮想要表達自己的心意而已,這種厚顏的行為讓他自覺別扭而羞愧,在別人看來卻無足輕重,別扭是他的不成熟,羞愧更是難得的純真。

步朗尼嗯了一聲,雙手抱胸倚著門框看他行動起來。

一瞬間和記憶中的曼殊院一隅重合,時隔才一個月,兩人的心思是否已經有了很大的轉變?

以前只想到讓阿榮一定要忠心耿耿在自己身邊,而現在,希望他能稍微避過那些可能的沖擊,把他藏起來,送他去遠方,幫助他得到更多的東西,哪怕用堂皇的希望引導他、用施恩的行為驅使他、用友情的名義迷惑他。

黎向榮取了一大塊山藥,那山藥全身黃黑,猶如人的腳掌,阿榮戴著手套仔細刷洗之後切成大塊扔進蒸鍋裏,又開了小火在平底鍋裏放了些瓜子仁和黑白芝麻翻炒,略微炒熟放涼,找出蜜桔、蜜棗切成小丁加了豆沙泥一起攪拌,制成餡料。

煮好的山藥被搗成泥,又倒入一些糯米粉,黎向榮用手揪成小劑子,雙手合掌一滾,大拇指一壓,學著包湯圓的樣子將果仁果脯餡料包好,揉成小小的圓球。

炒鍋裏放上花生油燒制八成熟,下進去山藥球小火慢慢翻動,直到呈現出粉白的色澤漸漸膨脹,定型之後再撈出來。

另外用鍋子燒了白糖和蜂蜜的糖漿,加了一點糖桂花,均勻澆在山藥球上,宛如巨大的珍珠上面流動著黃金。

黎向榮雙手端著盤子,笑吟吟地遞到步朗尼面前,“蜜汁山藥球,小點心而已,不是大菜。”

步朗尼作勢要用手指去捏,快碰到的時候阿榮才驚叫道,“很燙的,小心!”

步朗尼斜睨了他一眼,懶洋洋地找了雙筷子過來,夾起一顆細細打量,“這山藥是一種藥膳呢,你知道嗎?”

阿榮笑道,“據《本草綱目》記載:補虛贏,除寒熱邪氣,補中益氣,長肌肉,強陰……嘿嘿。”

步朗尼驚奇道,“不錯啊,最近很刻苦嘛。”

黎向榮放下盤子,圓圓的眼瞳裏滿是喜色,“師傅說應該多看看古書……我去圖書館辦了個借書證。”

步朗尼沒有反應過來他所說的師傅到底是誰,細細咀嚼著精致的山藥球,滑糯綿軟的口感,甜膩清香的味道,讓人從心底裏泛起濃濃的喜悅和滿足。

“真好吃。”他誠心誠意地稱讚,盯著黎向榮的眼睛用非常認真的語氣說,“等你從羊城回來,我相信你的手藝一定會更上一層樓,也許那邊的培訓對你來說並不艱難,重要的只是一紙證書,但是只要是能接觸到其他的廚師,在其他的環境中,我相信你一定能有更多的收獲。”

“我不會浪費這個好機會的,”阿榮笑嘻嘻地回答,臉上只有純粹的喜悅。

作者有話要說:可憐的想盡可能保護別人的小步,可憐的一無所知傻乎乎的小黎

烘焙也純屬個人愛好~

巧克力腰果娃娃:有點苦苦的

57

57、8(倒V) ...

8.

國慶節剛剛過完,黎向榮背著簡單的行李到了羊城,那邊的氣候還停留在夏天,讓已經換上秋裝的阿榮很有些不習慣,陽光明朗海風清新遍地鮮花鳥語宛轉,讓阿榮感覺很新鮮。

步朗尼接到他的電話說一切順利,已經住進了學校,周一就開始上課了,關切地囑咐他了幾句,安下心來。

就像身處漩渦一樣,在巨大的外力之下才感覺到自己有多麽的無可奈何,步家的生意如同突然漏底的水桶,無論廚師怎麽用心制作服務怎麽精益求精也阻擋不了生意冷落。

像步家這樣高檔的餐館,當然不是誰想來吃就吃得起的,況且十多年來又把架子擺得太高,以品味和格調為最大的資本,而這傲慢的基礎竟然如此的脆弱。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期的南方特區,有人推出了“黃金宴”,就是將金箔灑在菜肴上面,烘托出財大氣粗的氣勢,據說當時該宴會一個月就能售出一百多席。

在那個普羅大眾剛剛知道財富為何物,少數人因為機遇和特權已經可以享受豪奢的年代,這樣的奢侈行為無疑是被眾人矚目和羨慕的,但這樣炫富的人多數是土鱉熬出來的暴發戶,對錢財的理解還停留在占有揮霍上面,他們要以浪費來體現富有,以鋪張來誇耀能力。

而身處內陸的步家則選擇為某些更特殊的人提供低調的奢華。步微在八十年代初期回國贖回院落的時候只是想讓後半生飽受痛苦的母親走得安心,他那時雖然沒有正式工作,但畢竟是中國大地改革開放以來最早出國求學又最早回國的人士,相關部門盯得緊,也不會吝嗇給他一份合適的事業單位工作。那時候的呂永自幼跟著主母身邊學得步家菜全部的精髓,回城之後卻找不到在國營賓館工作的機會,只得在各式小飯館裏打工過日子,等步微回來之後說無論如何也希望能把步家菜繼續發揚流傳下去,步微和凡妮最後下定決心要重新興旺步家菜,也是出於一份對歷史的懷念。

然而在那樣一個處於變革時代的城市裏售賣魚翅燕窩為主的菜肴,簡直近乎於做夢,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恐怕也吃不起步家最低等的宴席,步微想盡辦法初步修覆了自家院落之後,只能翻著食譜發愁。

契機來源於偶然事件,八十年代中期,有一個冬天特別寒冷,設施簡陋的城市動物園凍死了一頭來自非洲的獅子,動物園的工作人員做了解剖分析之後,決定處理屍體的辦法是——吃掉它!並且要用一種足夠狡猾的方式,把這樣無上的珍饈獻給有實權的衙門人士來品嘗。

但是獅子肉如果像家常紅燒一樣烹調豈不是太暴殄天物?有個飼養員恰好是步家的鄰居,略微知道步家的來歷,就偷偷找到步微,請他用足夠高貴的技藝來對待這獸中之王。

民間怎麽可能有烹飪獅子的方法?幸虧步家很早以前就把最珍貴的秘方掘地三尺保藏地極好,那裏面真的就有古代宮廷禦廚燒制獅子肉的技法。

那只獅子死得其所,埋葬它的五臟廟身份自然也不同尋常,總之步家後來一直受到來自上位者的關照,官員宴請、招待外賓、公務會議、名人聚會,步家成為了非公開領域流傳的奢侈食肆,僅僅小範圍的流傳就能獲得滾滾財源。

這到底是歷史的悲哀還是社會的不幸?

直到九十年代中後期,更多的人富裕起來,被塵煙覆面很多年的古老世家們也漸漸掀開隱忍的面紗,露出高貴雍容的氣度,坦然要求足夠匹配身份的享受,步家的生意重點才略微有了偏移,一點一點恢覆到數十年前在餐飲界的地位,但是一直支撐著步家的根本,還是不可動搖的官方公務宴請。

蓉城又是一個餐飲界競爭極其殘酷的地方,這裏生活的祖祖輩輩無不以飲食的美味作為人生的巨大願望,甚至是至高的追求,居然還有飯店在墻壁上公然大書“人類不滅,餐飲不休,川菜萬歲,飯店千秋!”的橫幅,酒足飯飽、食甘味美簡直就是幸福的頂峰了。

在這樣的環境裏,步家唯有牢牢掌握住最會吃最有資本吃的那些人,才能經營地風生水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