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諸青鈺的話, 高公公頓時跪了下來。

他什麽都不解釋，對著諸青鈺就是一頓磕頭，腦袋用力敲擊地面, 直到額頭通紅都不停下，嘴裏念念叨叨著，“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瞧見高公公如此明顯的態度, 諸青鈺的心都涼了。

高公公伺候諸家三代, 不，有了白白，如今稱得上伺候四代了。伺候過諸家四代的太監總管, 竟然是對他下毒的人。諸青鈺雖然早就有所猜測, 可高公公平日裏對他總是格外地體貼，以至諸青鈺遲遲不敢把這事情放到高公公身上。

也不知道上一代君王究竟知不知道。

或許，是知道的吧。

諸青鈺對自己有一個天乾兄弟的懷疑更深了。

雖然仲天慶說的話有道理。“諸青鈺”小時候上祭壇的那條龍的確可以是父王的金龍, 而諸青鈺懷孕時出現的金龍是白白的小胖金龍。護國金龍只需要一條。

但祭壇上的那條龍的性格與小胖金龍並不相像。

小胖金龍是無知的, 天真的。它是伴隨白白出生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在此之前只能通過他的肚皮感受外界。

而祭壇上出現的巨大金龍是威風凜凜的, 帶著龍族的驕傲和威壓。還是一條有點潔癖的龍, 竟然知道用水漱口。

這一點小胖金龍可就做不到了。小胖金龍可喜歡在水潭裏打滾, 也不管那是不是雨後渾濁的水，反正就是一頓鬧騰。

因此諸青鈺心中仍舊有懷疑。

諸青鈺慢慢坐到椅子上, 穩定一下心神，才問：“那你說說, 你都做了什麽？”

諸青鈺的氣勢很沈穩，仿佛早就猜到了高公公做過的事情。

高公公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量諸青鈺一番, 確定諸青鈺並沒有生氣，才緩緩說出了自己做過的事情。

高公公做的事情與諸青鈺猜測的差不多，又略微地出乎諸青鈺所料。

原主“諸青鈺”還在母親肚子時就被下了毒。

可這毒並不是高公公偷偷下的，而是原主“諸青鈺”的母親自願服下的。

高公公充其量就是一個幫手，每個月定期將毒交給“諸青鈺”的母親。“諸青鈺”的母親從沒問過高公公任何問題，她非常明白這些毒有什麽作用，也知道這個孩子未來會踏上一條怎樣的道路，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將孩子推上去。

其中緣由高公公不知道，諸青鈺自然也不知上一代的恩怨糾葛。

因為這個毒，“諸青鈺”出生時帶有很濃重的氣味。

作為地坤的“諸青鈺”出生便帶有特殊的味道，眾人都以為這是信息素的氣味，便把“諸青鈺”認作天乾。

到底是自娘胎就帶了毒，“諸青鈺”的身體非常弱，稍稍著涼便會感冒發燒。王後娘娘看著可憐，便天天抱著哄著，所有人都知曉王後娘娘有多寵“諸青鈺”，下人們待“諸青鈺”自然無比上心。

加上少年“諸青鈺”上過祭壇，確認了乾國血脈，這儲君之位也就穩穩的。

為了繼續維持“諸青鈺”是天乾的謊言，高公公只能不停地往“諸青鈺”的膳食裏投毒。檢查膳食的銀針被高公公換了，便查不出什麽。

至於其他毒，與高公公也有一定關系。

因為旁人知曉了高公公的下毒手法，學著同樣手段悄悄下毒，只要瞞過高公公，高公公害怕諸青鈺發現，必然得幫著那人掩蓋罪行。

諸青鈺聽到這裏，對高公公的耐心少了幾分。

但原主“諸青鈺”收了那麽多天乾入宮，等到事發就開始胡亂殺人，可見不是個有管理能力的人。

有些事情不能怪旁人太狠，還得怪自己太蠢。

身為君王卻如此相信外人。

諸青鈺察覺了不同尋常的地方，“你的意思是，我母親在懷孕的時候就知道我是地坤？”

這個時代可沒有什麽檢測孩子的辦法，哪怕肚子裏懷個天乾都看不出。

諸青鈺還是全靠系統才提前知道孩子的性別。而系統也只是感覺到了小胖金龍的存在。

高公公意識到諸青鈺用了“母親”兩個字，抖了抖身體。

隨即，高公公給出極具迷惑性的回答，“王後娘娘可是一位不同的奇女子，通曉古今，說出不少神奇的預言。王後娘娘抱著陛下時，還說陛下長大必然能讓乾國走向繁榮富強。奴才還記得，陛下您纏著王後娘娘要看十國地圖，對王後娘娘說要統一九國的模樣的呢。陛下小時候和王後娘娘的感情非常地好。”

高公公再一次提到王後娘娘如何喜歡他。

諸青鈺不置可否。

如果他是替代王後娘娘的兒子當炮灰君王，王後娘娘因為愧疚而多疼愛他一些，這顯然是正常的。

只有王後娘娘多疼愛他一些，那些人才相信他是乾國王後的親生兒子，把焦點放在他這個炮灰君王身上。

可一切前提是，他有這個兄長。

諸青鈺不懷疑自己的血脈。

因為他能夠上祭壇，他已經堅信自己就是諸家的後人。

只是系統明明白白地說，這一代的乾國君王是天乾，而他穿越之後卻成了一個地坤。

曾經的他僅僅是有所懷疑，如今聽到高公公的話，心中那個猜疑便越來越大了。

“我問，你答。”諸青鈺閉上眼，深呼吸，想把心中的焦慮壓下。

高公公又磕了一個頭，連忙表示定然知無不言。

“諸家。”諸青鈺咬咬牙，嘆息間還是將話問了出來，“諸家是不是還有一個真的天乾？”

高公公雙眼瞪圓。

他以為諸青鈺什麽都不知道，只會問一些王後娘娘不喜歡自己是地坤，所以才給自己下毒這樣的傻話。

萬萬沒想到諸青鈺早已想到了那麽深的一層。

而諸青鈺這般問，是否已經知道了那個天乾是誰？

高公公的手都抖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冰冷凝結。

諸青鈺一直盯著高公公，將高公公的反應看在眼底。

得到準確的答案，諸青鈺如一只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癱軟在椅子上，“原來真的有。呵呵，我只是個擋箭牌，是炮灰君王。王後娘娘這一招可真妙。”

高公公不知如何解釋，嘴巴張合半天都沒擠出一個音。

“這個香囊也是他的對吧？”諸青鈺將香囊摘了下來，輕輕晃動。每晃動一下，高公公就多緊張一分，像害怕諸青鈺會弄壞這珍貴的物件。

“裏面裝的是龍特征天乾的信息素？”諸青鈺問。

正是六月底，高公公額頭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沒有回答。

“是他的信息素嗎？”諸青鈺似乎已經不需要高公公的回答，眼睛盯著香囊。

高公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可汗水流得太快了，剛擦掉又馬上流出新的汗水。

“這是龍城的刺工。你這麽怕我弄破這個香囊，這香囊一定經不起長途運輸吧？”諸青鈺猜測道，“所以，他在龍城，對吧？”

高公公嚇得哆嗦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

下一刻，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高公公小心翼翼擡頭，對上諸青鈺了然的視線。

諸青鈺嘲諷勾了勾唇，“讓我猜猜，那人會不會就在宮裏？一直盯著我？”

高公公慌慌張張地搖頭，把身體匍匐在地上，生怕自己的一個動作就能身後的主子出賣。

他是伺候過幾代君王的太監，知曉現在說什麽都會惹得諸青鈺生氣。而且諸青鈺太聰明了，現在他什麽都不說，諸青鈺只靠一個香囊就猜出這般多的東西。高公公害怕多說一個字，諸青鈺就能順藤摸瓜地把主子也一並拔.出來。

諸青鈺重重嘆了一口氣，揮手，“出去吧。”

高公公不願意再說話，他就算逼問也只能得到謊言。

諸青鈺慶幸自己能夠上祭壇，生出的白白是龍特征天乾，至少他和白白都是諸家的血脈。

反正他就是做個任務而已，最後是不是替別人做嫁衣，都沒關系。

只是他暫時還沒想好白白的去處。

如果他是乾國唯一的君王，白白是唯一的天乾，諸青鈺說什麽都要讓白白成長在陽光下，把最好的一切獻給白白。

可現在，他知道他背後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天乾，諸青鈺不想自己離開這個世界之後，讓白白一人面對親族相殘的局面。

王後娘娘如此聰慧，怎會想不到他會有子嗣的情況。

那背後的天乾會不會對白白不利？

下毒？刺殺？諸青鈺不敢細想下去。

高公公不知諸青鈺這只千層餅一想就好幾百層。可他真的不敢再說了，再說下去，他這條命都要被諸青鈺猜沒了。

可他又害怕諸青鈺會做出什麽魚死網破的事情。

諸青鈺是一個果斷狠厲的君王，做事情總是出人意料。高公公能當上太監總管，這點看人的本事總是有的。

高公公決定多說一些，他顫顫巍巍地站起，哆哆嗦嗦道：“陛下請放心，白白小殿下必定是下一任的帝王。這一點，奴才能用這條老命向陛下保證。”

高公公擔心自己說得太多，行了個禮便匆匆離開。

聽到高公公的話，諸青鈺心中大驚。

高公公說的不是君王，而是帝王。如今十國相互制衡，乾國只能稱君。只有乾國強大到不再懼怕周邊國家的程度，才敢稱帝。

這樣說，是否證明那個天乾兄弟的確在偷偷進行著某些大事？

只是，為何那人願意讓白白稱帝，而不是自己稱帝？

難不成……

他的天乾兄弟不能人道，因此沒有子嗣？

諸青鈺覺得自己不小心猜到了真相。

零：……

高公公離開了乾安宮，就偷偷入了密道，到了距離乾安宮較遠的一個密室。

零正看著各地傳回來的密信。

四周是等著零下達命令的保龍暗衛。

這近三十多年的布置，十國各處都有保龍暗衛的探子，能夠第一時間將消息傳到零的手上。

高公公看到零，頓時就跪了下來，一股腦地把剛才的事情告訴零，“主上，老奴有罪。陛下他太厲害了。老奴按照主上的吩咐，把香囊交給陛下。主上英明神武，陛下還真如主上所料那般問下毒的事情。老奴便按照主上的吩咐說了。”

“可，可陛下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了自己是被貍貓換太子的那只貍貓。猜到了主上您的存在。”高公公身子抖如篩糠，垂著腦袋，不敢看零的臉色。

零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但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怎麽答？”零的聲音冰冷，帶著隱隱的怒氣，還有難以察覺的慌張。

如今再為已發生的事情發脾氣沒用，該想想諸青鈺知道了多少，現下如何補救。

高公公想起剛才沖動說出的話，不禁遲疑。

“說。”零不過是輕輕的一個字，可帶著天乾的威壓，讓高公公身體發軟。

高公公沒力氣跪著，幹脆趴下身子，以頭搶地，“奴才不敢多說，只說白白小殿下必然是下一任帝王。希望陛下能知道主上您的意思。”

高公公能當上太監總管，自然明白君王最忌諱的地方是身下的龍椅。

只要諸青鈺知道主上無論如何都不會做那搶奪龍椅的事情，諸青鈺自然能安心。

沒想到高公公如此機靈，零松了一口氣。

今晚還有國宴，他讓高公公回去準備。

待高公公離開，一旁的保龍暗衛就開口問：“主子，我們真的要一直在暗處嗎？三十多年了，我們保龍暗衛各方面成熟，哪怕走到明處，也不需要被新舊兩派左右。”

在王後娘娘的計劃裏，零是要恢覆正統，成為真正的君王。

零卻是無所謂道：“白白是我的血脈，我只是提早把位置給了他而已。”

若他走到明處，諸青鈺這個兢兢業業的假君王又當如何自處？

零不想讓諸青鈺為難。

“或許，能算到陛下的王後娘娘也早已知曉白白小殿下的出生呢？”保龍暗衛小心翼翼地說。他作為一個天乾，跟著零如此久，對零無比崇拜，對王後娘娘更是狂熱。

一直以來的順利讓他覺得王後娘娘不會有算錯的時候。

“那又如何。”零不以為意。

反正他不想走到明處，他更想守護著諸青鈺。

另一名保龍暗衛說：“若有一天，主上您被迫恢覆身份呢？”

就連主上喜歡上諸青鈺這樣的事情都被王後娘娘算到，他們更覺得王後娘娘的預言不會有出錯的時候。

“……”零沒有回答。

如果真到那一步，諸青鈺和白白又會陷入何種境地？

零不敢想象。

國宴設在善遜殿上。

經過一番修整裝飾，善遜殿內金碧輝煌，香氣彌漫，奢靡而豪華。

身姿曼妙的宮娥穿著粉色輕紗，為賓客們端來各種美食。纖細嫩滑的玉手將精雕細琢的佳肴奉到餐桌上，便是絕妙的景色。

與當時招待五大家族的火鍋不同，此番上的全是奢華且珍貴的菜肴，諸青鈺還特意讓下人灑了些食用金箔，金燦燦的佳肴看起來華麗更上一層樓。

殿中不再空空如也。

十八名舞姬長袖舞動，身姿輕盈，向各國使臣展示最美的姿態。善遜殿四周的紗簾下遮擋了數十名樂師，賓客無論坐在哪裏都能聽到最好的音樂。

這絕對是一個集視覺、聽覺、味覺、嗅覺為一體的盛宴。

諸青鈺坐在大殿上方，看著如此奢華的場景，一邊心疼自己的錢包，一邊明白歷史上的君王為何這般容易昏庸。

若不是諸青鈺知道游戲有多好玩，電視劇有多好看，炸雞漢堡有多好吃，他大概也會沈溺在這樣的享樂裏。

各國王子也同樣地快活，交杯換盞，聽著音樂，欣賞舞姬美態。他們雖為王子，但不是時時都能享受如此奢靡的生活。

然而現在不是享樂的時候。

待一曲完畢，舞姬退下，各國開始為白白獻上祝禮。

白白這個小家夥就在諸青鈺的身邊，但他不知道他自己有多厲害，兩眼一閉就睡得香噴噴的。

諸青鈺只有看到白白時，臉色才會稍稍柔和。

小胖金龍沒有出現，諸青鈺不想大家看到小胖金龍。雖然小胖金龍一出就能夠證明白白是天乾，是乾國的正統血脈，可這樣太危險了。

他害怕有人鋌而走險，在國宴上刺殺他和白白。

各國使臣走到殿中央，獻上祝賀禮品，下人每端上一件華貴的物品，一旁的太監拿著禮單高聲唱禮。

諸青鈺剛開始看到那麽多賀禮還會開心一番，猜想收了這麽多東西，這國宴能不能回本。可九國禮單實在太長了，諸青鈺聽著聽著就開始無聊。

無聊的諸青鈺一雙眼睛四處亂瞟，飄動間，他看到了站在房梁上的零。

零穿著一身黑衣，幾乎與房梁融為一體。

明明是找不到破綻的隱藏，可諸青鈺就是知道零在那裏，有一股說不上的信任感。

零似乎也察覺到了諸青鈺的目光。

兩人四目相對。

諸青鈺的臉色柔和下來。

有一個天乾兄弟又如何，九國隨時想要刺殺他又如何。他有了白白，有了零，還有系統，他手裏已經有了這麽多重要的東西，總不能貪得無厭地要求所有人都愛他。

既然風雨欲來，他便直面風雨。

忽然間，諸青鈺看到十名美妙的女子走到殿上。

她們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還非常地年輕，眼裏都是小心翼翼，與諸青鈺對上視線時，那曼妙的身姿微微顫抖。那弱柳扶風般的姿態，當真讓人又愛又憐，就連諸青鈺這樣的地坤看到都忍不住生出憐惜。

太監唱道：“螚國為乾國君王獻上美人十名……”

諸青鈺下意識看了看房梁上的零。

哦豁，某人又要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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