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霓帶唐櫻落到天魔身邊, 琴音在山間繚繞，無悲無喜。

他沒有擡眼：“來了。”

蠻霓要開口說話，他“噓”了一聲, 輕笑著說：“聽完這支曲子。”

蠻霓：“……”

她的手往後伸，搭到身後背的刀鞘上，盯著天魔。

幸好沒過多久, 琴曲就到了尾聲。

天魔最後撫了撫琴弦，姿態悠然閑適, 反倒是前來除魔的蠻霓和唐櫻比較緊張，緊繃著。

他將琴放到一邊, 終於擡眼看向唐櫻，饒有興致地問：“你就是唐櫻？或者叫嬴棠？”

唐櫻沒有做聲。

蠻霓道：“你想做什麽？”

天魔說：“我想死啊, 我的種種舉動，暗示得還不夠明顯嗎？”

他張開手臂, 寬袍大袖被山風吹得鼓蕩，他發絲飛舞, 簡直飄然如仙。天魔語氣平靜：“你們可見，此時此刻，我毫無設防。畢竟探尋上萬年, 從未有人真的能殺死我，如今唐姑娘能夠殺魔的傳言甚囂塵上, 我自然忍耐不住，想要求證一番。”

蠻霓冷笑道：“好啊。”

天魔瞥了眼蠻霓，慵懶道：“生死之戰, 我喜歡一對一。這是我與唐姑娘的事，還請這位，不要摻和其中。”

蠻霓眼微微一瞇, 她抽刀：“懂了，陷阱。”

刀光如奔騰江練，朝天魔直劈而去，氣勢恢弘，一往無前！刀斬斷天魔身軀，也斬斷了他的琴！

然而正如之前無數次與天魔對戰的場景一樣，他們總會被黑色的霧氣修覆痊愈。簡直令人作嘔。

蠻霓心中騰起怒火，正要再劈一刀，唐櫻攔住她，說：“等一下。”

她看著被黑霧包圍的天魔，猶豫了一下，低聲對蠻霓說：“既然他送上門來，那就試試，就算要劈，也得換到我們的地方。”

蠻霓聽懂了她的意思。

在這裏就是砍天魔一萬次也沒有用，這兒不是並州的鎮魔之地。

天魔恢覆到之前的模樣，衣角發絲都沒亂一點。

他淡淡笑道：“看來你們商量好了？”

唐櫻說：“我相信你除了一對一肯定還有別的條件。”

天魔撫掌道：“聰明。沒錯。上萬年間，我一直尋求一死，我是個講究公平的，任何覺得能夠殺死我的人，我都會先讓對方出手，然後……”

他聲音低沈而詭譎：“換我出手。”

唐櫻笑了一聲：“你們天魔對於找理由殺人這件事，還真是擅長，五花八門不帶重樣的。既然你有條件，那我也有。”

“你要指定地點？”

“是的，我要指定地點。”

……

離開這座山，蠻霓有些擔心，說：“他好像知道的不少。”

唐櫻沈吟道：“的確。但是他好像也很自大，不過可以理解，他們活了兩萬多年，已經太相信自己不會死這件事了。”

蠻霓愉悅笑道：“但他們不知道，你出現了。”

……

和天魔約定的地點在並州朱雀鎮，是個已經廢棄的鎮子，曾經有朱雀後裔生活在這裏，他們為了保存血脈，從不與外人通婚，最終漸漸消亡了。

蠻霓將唐櫻送到朱雀鎮，在她手腕綁了一道符：“浮空島高僧所畫，上書佛修一百零八部典籍，抗個大乘期水平的攻擊沒有問題。”

唐櫻感動道：“多謝。”

蠻霓輕嘆道：“這種好東西可不是我能求來的。是景泓道君留下的。不過，我們都知道，誰都能死，你不能。你是兩萬多年來消滅魔族的唯一希望。”

唐櫻唏噓。

她心道，只是個普普通通打工人罷了。

走進朱雀鎮，唐櫻四顧，看到朱雀鎮的斷壁殘垣上還有朱雀圖騰，雜草叢生，荒蕪得有些陰暗。

走了沒一會兒，琴聲裊裊響起，唐櫻循聲而去，見到了那天魔。

她說：“你很愛彈琴。”

天道微笑道：“你可以叫我琴。噓，等我彈完這支曲子，也許……這就是我在人間留下的最後一支曲子了。”

唐櫻靜靜聽完。

這支曲子婉轉哀傷，配合此時夕陽西沈的橘紅黃昏，氛圍一時淒美無比。

連唐櫻都有些觸動了。

【這是他第六千七百九十六次彈這支曲，此前六千七百九十五次聽到這支曲子的人都死了，你猜這動人心弦的哀婉曲調，是他內心祭奠著誰的死亡演奏而出的？】

唐櫻：……謝謝，我清醒了。

天魔收琴而立，凝視著唐櫻，笑道：“來吧，讓我見識見識。”

唐櫻從袖中抽出短刀，走到他面前。

天魔呢喃著、仿佛自言自語、某種興致勃勃的觀察：“你要攻擊哪裏呢？”

唐櫻的刀抵住他的心臟。

“心臟嗎？心臟是大部分人類的要害，但可不是我們天魔的。”

唐櫻的刀刺進去。

她聽到了巨大的心跳聲，天魔也聽到了。

血流出來。

“沒有什麽特別的。”天魔蹙眉。

刀刺得更深，唐櫻閉上眼睛。

天魔眼角一跳，他低頭，張開手掌，看到從中迸裂而出的金光。

“這是什麽……”

“這就是你能殺魔的原因？”

“這是屬於你的力量嗎？你看起來只是金丹期。”

“這不是你的力量，”天魔最後篤定地說，“你只是這力量的借宿者。”

唐櫻低聲說：“對，但已經足夠了。”

朱雀鎮外，蠻霓擡頭，看到數只黑色的魔鳥四散飛離。

她楞了一下，下意識禦刀斬落幾只，但更多的已經飛得無影無蹤。

……

[閑聊]咱們西陸站起來啦！！！

樓主：並州爭氣啊！我決定就住並州了，住到其他州通網為止。

自從有了幽玄玉之後，許多消息就傳得飛快。

餘看霜握著玉，嫉妒到臉都扭曲了，他面目猙獰地搖著康登的肩膀：“你這個叛徒和櫻姐說了什麽？！！”

康登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茫然道：“沒說什麽啊。”

餘看霜說：“那怎麽櫻姐這次去了並州！並州不是你家嗎？！”

康登無辜：“不知道啊。櫻姐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正說著，唐櫻進齋了。

餘看霜一個箭步沖過去，嗷嗷道：“櫻姐！你看看我吧，看看我們芫州吧！芫州很繁華的！通網不虧！”

唐櫻道：“放心，一個一個慢慢來，總會輪到的。”

餘看霜說：“怎麽能慢慢來呢！櫻姐，憑我倆的交情，給我們芫州插個隊不過分吧？我娘的紫雀館也在芫州，有了幽玄網，做生意都要方便許多，也有利桃寶發展，您說是不是？”

唐櫻敷衍：“說得有道理。”

餘看霜看她神色有異，不說了，敏銳道：“櫻姐有心事？”

唐櫻回過神，笑了下，說：“這不是快要放夏假了。”

餘看霜註意力立即被轉移，說起夏假的安排。

然而，唐櫻擔憂的是瑩州的情況。

景泓去了瑩州靡城，然後與他們失去了聯系。三天了，和惠虛一樣，音訊全無。

瑩州是什麽黑洞嗎？

魔淵。

墜星谷。

惠虛看著景泓，微微訝然：“道君怎麽來了？”

景泓說：“唐櫻從雲山學生那兒聽說了靡城異動，叫我來看。我追蹤魔族進了魔淵，一時大意，掉進了這陷阱。”

惠虛說：“魔淵定然還有天魔在。”

景泓笑道：“當然，困住我們的就是天魔。”

惠虛站起身，有些難以抑制的激動：“道君知道背後是誰？有辦法出去？”

景泓安撫道：“別急，坐下來。”

惠虛深呼吸兩口，沈住，坐到墜星谷柔軟的草地上。

景泓說：“來玩個游戲吧。”

惠虛迷茫：“什麽游戲？”

景泓掏出幽玄玉，說：“逃離魔淵，如何？很應景。”

惠虛：？？

逃離魔淵的背景音樂在空蕩的墜星谷響起來。

咻，咻，咻……

景泓手指靈活，反應迅速，穩定地越過一個又一個黑柱。

他稍稍失神，回憶起人魔大戰最激烈的那幾年，他深入魔淵，在墜星谷看到有趣的一幕。

谷中央有一個不規則的圓洞，黑色的，裏面閃爍著微藍的幽光。

景泓曾看到有如蝸牛的黑色觸角伸出，將地面上的屍體拖進洞裏，他揮劍斬斷一只觸角，那玩意兒立刻就縮了回去。

他後來逮到了一個孩子，身上是半人半魔的氣息，手指、唇舌、脊骨上都長出刀刃，在墜星谷廝殺。他問那個孩子，洞裏是什麽，孩子回答他，是天魔，話音剛落，便偷襲景泓，殺氣四溢，滿臉兇狠。景泓擰斷了他的脖子。

然後另一個孩子，告訴景泓，墜星谷是天魔設置的游樂場，必須依照規則完成游戲，否則將被困在這裏。

這裏大部分時候是殺戮游樂場。

偶爾也只需要躲貓貓。

或者跳房子。

但很少。

因為掌控這裏的、黑洞中的那只天魔，最愛看殺戮游戲。

景泓走神太遠，指尖慢了一步，那禦劍的小人撞到柱子上，游戲宣告結束。

他擡頭，看惠虛還沒動，挑眉說：“楞著做什麽？從幽玄玉裏隨便挑一個玩，或者換著一個個玩，總有一個，它會感興趣。”

“它……會感興趣？”惠虛匪夷所思。

景泓說：“大概吧，唐櫻的游戲做得總歸不錯。”

魔淵的天永遠陰沈，黑暗中危機四伏，惠虛一路走來，看遍了枯枝敗葉、人與動物的屍骨。他本想找出潛藏其中的天魔交予唐櫻，沒想到被困在這裏，困了許久，欲出無門。

他心中閃過百轉千折的念頭，目光看過四周霭霭濃霧與地面上散落的幽藍碎石，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沾著血腥的味道。

景泓撐著下巴玩逃離魔淵，音樂聲成了此地一場荒誕的兒戲。

惠虛懷疑世界地沈默片刻，打開了俄羅斯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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