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歸程 兩幅面孔燕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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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櫻被景泓的速度搞出了陰影, 堅決不願意再與他同行。

景泓也沒意見,說那他在明心谷多留幾天。

季嵐則擔當起了護送師妹回雲山的職責。

兩人上路,漫長歸程, 總要聊兩句。

季嵐不是沈悶的性子,但相較學院大比初見時也有了些許變化——似乎變得更沈穩了。

從若州到雲州,以季嵐的速度, 要走一天半左右。路上唐櫻見他禦劍瀟灑,心裏癢癢, 想學,季嵐便教了點兒。

在雲山學院中, 金丹期正好是適合學習禦劍的修為。一般來說到了這個境界,對靈氣在大方向和細微處的控制都會比築基期進步不止一點。

然而教了唐櫻不到兩個時辰, 季嵐就累了。他不好打擊唐櫻興致勃勃想學習的心態,只含糊道:“會禦劍和會教禦劍是兩回事, 是我學藝不精,等到了今年秋, 大家的修為普遍提上來,劍課先生便會教授禦劍,肯定教得比我好。”

唐櫻心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暗嘆一聲,收了劍。

沒有練劍耽擱, 兩人速度都快了很多。

夜色黑透時若州和雲州間的夙州一家客棧落腳,為了趕路,第二天天不亮便起床。

不練劍了, 唐櫻便努力找些其他話題。

耳邊風聲呼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唐櫻問:“季師兄是哪裏人啊?”

季嵐答:“胥州宋城。”

唐櫻說:“哦,西陸那邊, 那為什麽來雲山學習?”

季嵐說:“自小喜歡雲山。”

沈默。

唐櫻說:“雲山是挺好的啊。”

季嵐說:“嗯。”

季嵐也很努力不冷場:“師妹是哪裏人?”

“雲州珞城。”

沈默。

唐櫻:“哈哈,小城,師兄應該沒聽說過,多是凡人,修士不多。”

季嵐說:“……嗯,宋城在胥州,和丹黛城差不多,很熱鬧,修士也多。”

唐櫻:“那真不錯。”

沈默。

唐櫻:……救命!什麽時候能到雲山,這十級尬聊她快受不了了。

一時間,只有風聲在兩人耳畔。他們禦劍的高度不低,鳥兒都碰不到一只。

忽然,季嵐問:“你與燕無咎關系不錯?”

唐櫻回過神,說:“還行。”

季嵐說:“我還以為,他這樣的人在雲山,不會交到朋友。”

唐櫻頓了頓,說:“這是不是一種偏見?”

季嵐笑道:“是嗎?我覺得是人之常情。一想到他體內流著一半魔族的血,誰都受不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四五年前,人魔大戰將將塵埃落定,象央子從魔淵中救出幾位女子和孩子,其中便有燕無咎的母親燕楊柳。消息傳出,天下嘩然,夙州燕家很長一段時間在眾多家族門派前都擡不起頭來,直到燕家家主宣布,將燕楊柳除出家譜,從此不再是燕家人,議論才稍稍止歇。”

唐櫻說:“可是燕無咎做錯了什麽呢?”

季嵐沒有立即回答,過了會兒才說:“他沒做錯什麽,但註定沒有人會喜歡他。”

唐櫻小聲道:“我就挺喜歡的。”

季嵐居然沒有表現出詫異,只說:“珞城肯定很安寧。從未遭過魔族侵擾吧?”

唐櫻回憶了一下模糊的記憶,說:“是的。”

季嵐說:“被火燒過的人知道疼,見到火靠近會躲,沒疼過的人,會覺得火美。當年那些女子,未嘗不是因這種心態,陷入魔族織下的情網,結果呢……”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季嵐話鋒一轉:“聽那天道君與你的意思,以及傳言,你當真能殺死天魔?”

事到如今,這已經沒什麽可否認的了,唐櫻便說:“是。”

季嵐說:“有一個天魔,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我是在西陸,夕州遇到他的。成暉——我的朋友,我們一起在飛泉齋學習,坐前後桌,他是夕州人,我那時在夕州觀瀾界學劍,他便常邀我出去放松、游玩。那天我們在夕州有名的甜糕水榭,賞景吃糕點,那個天魔在人群中……身形頎長,一頭散亂黑發,原本瞧著並無異樣,但忽然間向我們發難,他似乎極其擅長暗器,我們甚至分不清那些暗器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又是由什麽做成。當天,水榭死傷百餘人。他大笑三聲,說了三次‘好玩’,然後走了。”

唐櫻睜大眼睛,飽受震駭。她吸氣道:“……喪盡天良!”

季嵐回頭看了她一眼:“若我能找出他,你能殺了他,為成暉,還有那近百無辜死去的人報仇嗎?”

唐櫻果斷道:“當然!”

說完,唐櫻猶豫了一下:“可是天魔畢竟危險,師兄雖然是化神期了,但仍然不是天魔的對手。就連惠虛上君,都被重傷過……”

季嵐說:“我知道。當年人魔大戰,修士這邊粗略一算,死了上千人。前輩沒有後退和害怕,我怎會怕?就這麽說定了,我會留意那天魔的消息,若是師妹遇見他,也務必記得告知我一聲,我要親眼看他死。”

話題變得太沈重了。

唐櫻突然想起季嵐和燕無咎那次擂臺比試,想了想,問道:“師兄,你雖言辭間說不喜歡燕無咎,可是那次擂臺比試,對他還挺有風度。”

季嵐笑道:“我畢竟是他師兄,境界高過他這麽多,再不風度一些,顯得我多難看。”

唐櫻暗戳戳地問:“聽說是燕無咎主動提出比試的,他有沒有說為什麽?”

季嵐頓了下,似是磨了下牙:“他是惦記著我那次被夢魔擾了心緒,想對他出手。雖然這麽說不好……但是,要不怎麽說還是身上有魔血,狂傲恣肆,他說既然師兄想打,那就堂堂正正打一場,還說怕我遲遲等不到一戰,心魔難結,便來成全我。”

彼時燕無咎面冷如霜,在天玄齋外攔住季嵐。

他禮數倒是做得周全,拱手低頭,恭敬叫了聲:“季師兄。”

季嵐心中雖然不待見他,但不被魔障影響時,表面功夫還是做得到位的,便笑著問:“不知師弟來此尋我有何要事?”

燕無咎擡頭,漆黑的瞳子正正盯著季嵐,說:“季師兄那日得知我身份,差點兒對我出劍,後來師弟聽聞師兄閉關去了,這些天日思夜想,覺得牽扯心魔,還須要鄭重對待,既然師兄想打,那就堂堂正正打一場。雖然我不是害死師兄好友的天魔,但身負血脈,便背負其罪,師兄恨也好,厭也罷,都是理所當然……”

“不不,”季嵐已經察覺到他語氣中的諷刺,便道,“師兄癡長你幾歲,也是讀過書的,道理還是懂幾分,怎會遷怒師弟?”

燕無咎唇勾了勾,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然而那日師兄確然是想與我打一場的,我也有此意。畢竟師兄既然動了殺心,若將它壓抑心中不做紓解,日後心魔壯大,於修為無益,倒是與我戰上一場,不論結果如何,益處會肯定大於害處。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前來成全師兄。”

季嵐:“……”

他險些氣笑:“行。”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季嵐都覺得自己虧了。

他雖贏了,但贏得憋悶,燕無咎可顯得比他痛快多了。表面上說是為了成全他而約戰,實際上,恐怕是燕無咎更想打那一場。

當日打完,燕無咎下了擂臺,對季嵐說:“師兄不愧是師兄。”

季嵐微笑:“當然。”

燕無咎說:“不過修道這事,難講,時日久了,說不定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季嵐保持住微笑:“再怎麽變,師兄還是師兄。”

燕無咎笑笑,行禮離去。

季嵐回憶得已經開始生氣了。

唐櫻卻疑惑:燕無咎……狂傲恣肆嗎?

細細回想,剛入學時他確實有那麽一點點,還揍過蕭未非,但後來就好多了。應該是和雲山的學生們熟悉之後,不再那樣渾身是刺,頂多不理人。

第二日下午,兩人抵達雲州。

季嵐加快速度,在太陽西沈前到了雲山,都是雲山人,季嵐便直接把唐櫻送到飛泉齋門口了。他收了劍,感嘆道:“當年我們也是在這屋中、院裏,學術法、畫符箓、練劍招……”

唐櫻沖季嵐笑了下,說:“多謝師兄一路護送。”

“客氣,”季嵐說,“都是雲山學子。”

“師兄這就回若州?”

“明日吧,”季嵐說,“長途跋涉,我也要休息休息。我也想念芳饌堂的飯菜了。”

他將劍背在身後,沖唐櫻揮了揮手:“你進去上課吧,我走了。”

齋內,大家正在聽韋照講數學題。

聽得昏昏欲睡。

樂九螢不大樂意聽,見到外面的唐櫻,眼睛一亮,難掩激動,回頭和蘭搖風說話:“唐唐回來了!”指著窗外。

蘭搖風順著看去,說:“竟是季師兄送來的。”

燕無咎原本正在寫解題步驟,聞言擡頭,看過去。

從他這個角度往外看,唐櫻與季嵐姿態親密,兩人說了會兒話,季嵐才離開。

眼看唐櫻要進齋,他又垂下頭,佯裝若無其事地繼續寫題目。

卻發現紙上一滴碩大墨點,不僅汙了紙張,連他腦海中原本流暢清晰的解題步驟也模糊了。只聽見門口傳來唐櫻清脆的一聲:“報告!”

韋照先生說:“回來了?正好,這是今天的題,去做做看。”

抽給她一張紙。

唐櫻雙手接過,“嗯嗯”兩聲,回身往自己的座位上走背對韋照時,臉色卻是明顯的一垮。

剛出完差回來就要做數學題,這是什麽人間疾苦。

深呼吸一口,唐櫻坐定,拿出乾坤袋中的筆墨紙硯,開始寫題。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

唐櫻正想趕緊回寢室補覺,眼前忽然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擡頭,發現是很久沒有主動找過她的燕無咎。

她抿抿唇角,盡量平靜無波地問:“什麽事?”

燕無咎將幽玄玉擺在她面前:“好像壞了,能修嗎?”

唐櫻看去,發現幽玄玉……屏裂了。

“它……怎麽會變成這樣?”唐櫻吃驚地問。

幽玄玉推廣至今,鮮少出現過這種情況,根據天道的說法,玉的結實程度,勝過現代手機。

燕無咎睜眼說瞎話:“好像就是摔了一下。能修麽?”

唐櫻拿起來看了看:“應該是可以的,但需要點時間。”

燕無咎說:“放你這,修完給我。”

唐櫻說:“好。”

燕無咎在她面前站了片刻,沒有出聲。

唐櫻等不住:“還有什麽事嗎?”

燕無咎搖搖頭。

他只是仔仔細細看了她一遍,發覺她似乎瘦了一些。

“不著急,”燕無咎最後說,“慢慢修。”

……

次日清晨,北舍門口,季嵐收拾好東西,準備啟程回若州明心谷。

“師兄。”

燕無咎和鬼魂一樣,在晨霧裏倏地出現。

季嵐:“……有事?”

燕無咎說:“武場這會兒正空。”

季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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