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當事人陳此夜講述, 昨天白天他也去看體法比試了，比試結束，他回到游苑, 把前幾天打的一只野雞拎出烤，權當做晚飯。結果說時遲那時快，他只覺得眼前一暗, 從天上掉下來個人，一把就搶走了他的烤雞。

陳此夜當然要追, 那人便跑。游苑林子深的地方，已經不是游苑的一部分了, 陳此夜追著追著，察覺不對, 要退，卻挨了一頓打。他始終沒看清那人的臉, 兩人來往過招，陳此夜還被壓了一頭, 最後被一把短刀抵在喉間問：“燕無咎在哪？”

陳此夜說：“當他問出這個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魔。而能和我打成這樣的, 肯定是天魔。”

唐櫻這才問：“你沒事吧？”

陳此夜哼笑道：“我能有什麽事？”

分明方才在快信裏不是這個態度！可憐兮兮地說“我受傷了”。

唐櫻正腹誹，陳此夜臉一偏, 看向燕無咎，問道：“你沒事吧？”

燕無咎搖頭。

唐櫻大吃一驚：“你把燕無咎的位置告訴那天魔了？！”

陳此夜理所當然道：“不然我要跟天魔耗一晚上麽？他不會死我可會死，耗不起啊！”

唐櫻：“……”

“不過呢, ”陳此夜道，“我順便還告訴了蘭嶠院長。”

唐櫻怒道：“話能不能一口氣說完啊！”

陳此夜哈哈大笑。

笑完，他又嚴肅起來。

“你們來前, 蘭院長剛走不久。天魔逃脫了，往西峰方向去的。現在看來，肯定是混在了前來參加大比的其他學院學生之中。而且，好像來了不止一個。”

陳此夜之所以會去找唐櫻，是因為知曉事關重大，而他是為數不多知道唐櫻能真正殺死天魔的人。

他同樣知道，殺死天魔有著嚴苛的限制。

陳此夜望著西峰的方向，分析了一番。

隨著這些學生而來的，還有各學院的先生，這些老師的實力，基本都是在洞虛期大圓滿。這個境界，有些是特意卡在此境界數十年、百年，有些則是天賦所限。先生們實力幾乎都是如此，原因也很簡單，洞虛期足夠強大，也足夠穩定，再往上，渡劫期顧名思義，是不穩定、不安全的代名詞，至於大乘……那是院長級別了。

“雖說倒是若真鬥起來，這些先生定然也是一股助力，但不能太指望，”陳此夜說，“還是要找幾位熟手來啊，雖然不太樂意和他們分享這種名留青史的機會，但不分享的話我可能一不小心就作古了……”

唐櫻憋笑。

陳此夜說：“這事，就你來跟他們說吧。對了，讓他們如果來雲山，最好喬裝打扮，不要耽誤大比。”

唐櫻爽快道：“好。”

花照荔竟然進了前十八強。

唐櫻直覺她是個不錯的苗子，之後推視頻的系列標題都想好了——

驚！少女竟令修真界頂級學院天之驕子跪地磕頭認輸！

震驚！修真界前三的學院學生竟然紛紛在她手下折戟！花姓少女究竟是何人？與吟屏上君什麽關系？

吟屏上君姓花，這個消息是唐櫻從蠻霓那兒知道的。

既然如此巧合，那她這波熱度就要好好蹭一蹭了！

唐櫻算盤打得劈啪響。

天光熹微，東峰人已經到了不少。

十個擂臺，因為只有十八人，兩兩分組，只需要啟用九個。

十八人中，大部分都出身TOP8，只要少數如花照荔一般，來自小地方，一路廝殺上來，反而更加備受關註。一個是花照荔，一個是珍珠學院的鮫人公主遙彎，還有一個叫謝良宵。

到了這個程度，場場都精彩。要抉擇看哪個擂臺，便格外難。

鳳乖今天仍然是報幕人一樣的角色，懶洋洋地念擂臺的名字和對戰的學院人名。

“期臺，雲山阮音對飛鷹花照荔。”

唐櫻拍掌道：“那我們就去看師姐和花照荔這一場吧？”

她是對燕無咎說的。

燕無咎對這一些都不太在乎，自然唐櫻說什麽是什麽。

兩人擠到期臺邊上。到這時候，雲山過來看的人也多了。除了雲山以外，還混雜著許多其他學院，以那四十家為主。他們自家學院沒有進到這個地步的，便尋了與他們相似的小學院支持，花照荔自有一幫為她吶喊打氣的人。

人漸多時，唐櫻突然走了片刻的神。

她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沒多久，她就發現，似乎不是錯覺。

這些人在議論。

不是議論她，而是在議論燕無咎。聲音很低，但言辭中充斥著古怪、獵奇、畏懼、厭惡……很像燕無咎剛到雲山時，那些知道燕無咎身份的雲山學子所表現的那樣。

“魔尊的兒子”、“人魔混血”、“不該在這裏”……

這些關鍵詞湧進唐櫻的耳朵裏，她回頭望去，但人太多了，嘈雜不已，她分辨不清這些話語出自誰的口中。

直到花照荔和阮音開打，周圍才靜下來。

唐櫻看了眼身邊的燕無咎，他專註地看著擂臺，仿佛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如果她眼前看到了洶湧不已的幽玄之氣，她會以為他真的很平靜。

燕無咎的模樣出挑，但雲山帥哥美女一抓一大把，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能讓這麽多人同時知道燕無咎以及他人魔混血的身份？而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

唐櫻和燕無咎身後，季嵐踩著劍在空中，衣袂飄動。

他和身旁的天玄地黃齋親切地稱呼為“湯妹”的湯湄說：“你昨晚做夢了麽？”

湯湄說：“做了。”

“好壞？”

“不好。”

季嵐低頭，看著唐櫻和燕無咎：“他如果真的是混血，那我……”

湯湄看他一眼，禦劍升高一些，手掌壓住他的肩頭，說：“他是師弟。”

“可笑。”

阮音輕盈，技巧更勝花照荔一籌，然而花照荔又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了驚人的力量！

眾人屏息靜氣，不忍錯開一眼，樂九螢、蘭搖風、王桁、魚恬小組負責這個擂臺，更是努力跟上兩人眼花繚亂的招式和步伐，只為呈現更好的拍攝效果。

“啊。”陡然間，所有人那一口氣洩了，發出遺憾的嘆息，而另一群人則高昂歡呼起來，大叫著勝者的名字。

“花照荔！花照荔！花照荔！”

阮音臉色僵硬，她下了擂臺，沖著雲山眾人所在，低頭道：“抱歉。”

湯湄說：“已經很好了。”

身旁狂歡的氣氛持續了很久，等熱情稍退，那些竊竊私語和異樣目光又如漲潮般湧來。

“你們——”唐櫻聽不下去，回身瞪著眼睛開口，被燕無咎打斷。

“唐櫻，”燕無咎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出人群，“別管。”

“不管？就讓他們這麽說？！他們也都是元嬰期、都是某個學院最頂尖的那撮人，怎麽就學不會管住嘴呢？！”

燕無咎抿了抿唇，道：“管不過來的。”

這種話他聽得夠多了，沒意思，也沒必要去管。

蘭搖風手中拿著果酒，晃蕩過來，聽了兩句，說：“正是因為是某個學院頂尖的幾個人，才會如此傲慢，以為可以恣意點評他人；正是因為心中充滿對魔族的恐懼，才會色厲內茬，不敢高聲宣戰，但敢竊竊論之。”

唐櫻看見他，豎起大拇指：“說得好！”

蘭搖風說：“都是一樣的。雲山這一屆學生，剛進來時也是因為覺得自己足夠出色，而這種出色一旦與燕無咎這樣特殊身份的人扯到一起，便仿佛沾染了汙點，於是不滿。不過等時間久了，這些人就會意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們不算什麽，心服口服之時，就會夾著尾巴做人了。”

“好！”唐櫻給蘭搖風鼓掌。

燕無咎：“……”

唐櫻往蘭搖風身後看了看，疑惑道：“阿九他們呢？”

“阿九和觴羽的鳥妖聯誼去了，魚恬和遙彎公主套近乎去了，王桁好像對花照荔一片癡心了，想與她講兩句話呢……不過輪不到他，這兩天愛花照荔的人多了。”

唐櫻被逗樂了。笑了兩聲，覆又憂心忡忡：“只是，他們到底是從哪知道燕無咎的身份的？”

“這麽說，”季嵐落在三人面前，收劍，神情冷得與之前全然不同，“他當真就是那個人魔混血？”

“季嵐！”湯湄低聲叫他的名字。

唐櫻昨天沒見到她，但甘瑜之說過，湯湄是他們天玄地黃齋中年齡最小的一個，所以大家都管她叫湯妹。她也是化神期。

蘭搖風說：“是又如何？”

季嵐長劍出鞘，寒芒畢露：“我——”

“哎呀呀，我沒記錯的話，雲山有個規矩，不允許學生私下打鬥吧？”

季嵐凝視著憑空出現的黑衣男人，問：“你是？”

“鄙人陳此夜。”

“陳師兄！”季嵐瞳孔一縮。

陳此夜笑呵呵道：“不愧是我們雲山，既然叫我一聲師兄，那我便要替先生們教育教育你等了。要打架麽，去武場。若想要殺人麽……先退了雲山的學，再說罷。”

季嵐沈默片刻，收劍說：“季嵐知錯。”

湯湄替他辯解：“季嵐只是一時心緒難安，並非有意。他當初在飛泉齋時的好友沒能考入天玄地黃，三個月前死在魔族手下——就在季嵐眼前，實在是……”

“所以呢？冤有頭債有主，誰殺的去殺誰，”陳此夜說，“對同門師弟平白無故地出劍，只顯得你懦弱！”

季嵐低聲道：“對不起。”

湯湄說：“不是他本心如此。我猜想，與昨夜的夢有關。”

“夢？”

湯湄說，昨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到了他們這樣的境界，其實已經很少做夢。更何況昨晚的夢還具有強烈的暗示意味，充滿憎恨和邪惡。夢裏，一切不幸的源頭指向燕無咎。

陳此夜不動聲色地傳音給唐櫻：“天魔之中，有一位擅‘控夢’。”

唐櫻：！！！

她一肚子問題想問，但又沒陳此夜這樣的傳音技術。憋了十幾秒，靈光一閃，掏出幽玄玉給陳此夜發消息。

櫻桃小丸子：昨夜與你交手的是夢魔嗎？

陳此夜傳音道：“不是。”

唐櫻思忖，所以說，這次大比，混進來不止一位天魔。

櫻桃小丸子：夢魔戰鬥力怎麽樣？

陳此夜傳音道：“我不知道。我沒怎麽跟魔族打過交道，得問惠虛他們。”

唐櫻劈裏啪啦打字。

惠虛回覆：“幻魔之上，藤魔之下。”

惠虛很快又回道：“我們在來雲山的路上了。雲山情況如何？”

唐櫻回：“挺好。目前沒出什麽大事。”

惠虛：“好。”

唐櫻收起幽玄玉，那邊經過陳此夜的“教育”和“安撫”，季嵐已經冷靜了。

“夢魔。”唐櫻喃喃念道。

燕無咎輕聲問她：“在擔心？”

“啊，”唐櫻回過神，說，“不是。”

燕無咎：？

他覺得自己好像產生了錯覺，怎麽覺得唐櫻耳尖有些紅？

“那你……”他抿了抿唇問，“在想什麽？”

“不、不好說。”

唐櫻別過臉，望天。

夢魔雖然還不知道藏在哪，但一想到把他鎮起來後自己將獲得控夢的能力，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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