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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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是在淩晨時落下的。

正是夢回低吟時,花未卻猛地睜開了眼。都說雪落無聲,聽在花未耳裏,卻如鼓聲入心,惴惴。聽了許久,方才陡然驚覺,出了聲的,是心。

屋裏生的火盆早就熄了去,也不覺冷。睜著眼聽了半晌雪落的聲響後,確定自個兒是沒法再度入眠了,索性連那床榻都一並舍了去。也懶得找了衣衫來穿,幹脆地起身站到窗邊,僅著內襯的身繃成了一條線。

居然就能站到天大亮。

後來,還是有人突兀推了門進來,才打斷了花未的靜處。六年前曾經放過狠話,未得允許擅自闖進自個兒房中的人,哪怕是自個兒的奶娘,也是會挨上板子三十逐出府去的。如今,倒是有不怕死的主自動送上門了。

只是等花未瞧清來人的模樣時,又隱約楞了一下。來的,是個面生的丫鬟呢。容顏說不得嬌艷,勝在膚若白雪。安安靜靜地站了,頗有點出塵的味。

“小主,奴婢秋玉是自二殿下府中過來的。二殿下說,大喜的日子將近,指派奴婢過來也好有點照應。”

“哦?他回京了?”

沒興趣對著個沒興趣的丫鬟,意興闌珊地轉回臉,花未的嗓音裏也聽不出個虛虛實實。

“速度倒是快。”

真正波瀾不驚,喜憂不見。

“昨個夜裏前腳剛回府,後腳宮裏便來了人將二殿下招進宮去,至今也沒回返。得虧昨兒夜裏奴婢就在二殿下房中,這才領了他的吩咐今兒一早趕過來。一道來的,還有繡娘。小主,您梳洗過後請移步西廂房,也好讓繡娘把一把尺寸改改嫁衣。”

秋玉笑笑,不卑不亢地一氣說完。就是說道身在主子房了,也沒生點驕縱。

而眼下,那場景有點滑稽。一個是即將過門的主母,一個是暖床多載的侍婢,兩個人同處一室了,該有的劍拔弩張亦或者愁雲慘淡不見分毫,反倒是一切理所當然到令人詫異。

花未探手掬一把窗欞雪,檀唇微微一勾。

“嘴碎的主。出去。”

“是。”

乖乖領了命往門外走,門關起的瞬間,秋玉還是送了一記輕笑回來。

“小主,您要快些了。”

花未不言語,抓著窗欞的指上卻生了猩紅。

等花未收拾妥當去了西廂房,先瞧見的是滿眼的紅。紅霞帔紅蓋頭紅綢紅緞紅被紅燭,一片紅後,站著望眼欲穿的眾人,當然也少不得那個一派從容的侍婢秋玉。

花未蛾眉輕挑,一腳踏進了滿室紅中。

尋常百姓家女兒出嫁,能穿得上兩層嫁衣便生了滿心的欣喜。在這兒,那嫁衣卻足足有七層。眼角餘光瞥見銅鏡中隱約倒映出層層疊疊的紅時,花未的動作不過是別開臉順便閉上尚且完好的眼。七層嫁衣,不過等同七重枷鎖。

這世間,有哪個會因著枷鎖在身而歡喜雀躍?

耳畔倒是一直能聽聞丫鬟與繡娘的竊竊私語。聽得久了,也煩了。及至聽到有人撫掌輕嘆時,花未猛地睜開眼,冷笑間就是一記耳光甩了出去。

“幾時輪到你開心了?”

平白挨了一巴掌,小丫鬟嚇個半死倒是真的。撲通一聲跪倒地上,半晌不敢擡頭,身子也抖成了篩。倒是因著這出,惱人的低語聲消失得幹幹凈凈。

花未挺滿意。

卻還有那不知死活的主,自動來請罰。

“小主,這是繡娘連夜趕制出來的,用的是上好的金蠶絲呢,繡線也是選的金銀絲線,您戴上試試看?”

說話的,是秋玉。手裏托著個眼罩,上面繡了只鳳,倒真如她所說,是件好物什。可那好物什瞧在花未眼裏,就成了洪水猛獸。

花未的回應,是拿起桌上剪刀直直插在了秋玉肩頭。

“啊!”

有人慘叫起來。秋玉踉蹌著倒地,沒有慘叫出聲,但拿手捂著的肩頭處還是有猩紅慢慢溢了出來。

“一再試探我的底線,活膩了?”花未咧嘴,笑得猙獰。“當我是死的?”

“小。小主…”一直從容的秋玉,這會總算擺出了點丫鬟該有的畏懼來。

“你們,比著她的尺寸再制一套嫁衣出來。”

花未卻是看都不再看一眼地上的女人,只拿冷眼對著一幫繡娘丫鬟們,人在笑,那笑卻能駭破一眾人的膽。

“既然她那麽急切,我就滿足她。下月成親時,我要她跟著一起上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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