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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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去往竈間端來飯菜的人,再度失了約。人是來到了前院,卻非沖那一餐一食而來。

本該在竈間準備飯菜的人,亦是失了職。竈間是黑的,鍋臺是冷的,爐火是熄的。

不,黑的又豈是僅僅竈間?黑了前廳,黑了偏廂,甚至黑了院落。古怪,裏裏外外都透著古怪。而就在那一片古怪的黑中,川巳似笑非笑地瞇了眼。

“煮食的人都不在,腹中的急火,該找誰來解呢?”

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當做那人的自我打趣。昏黑遮掩不了川巳晶亮的眸,一路輕松尋去阿娘的房,輕笑裏隨手推了門,迎面撲來的,除了濃墨的黑,還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香。那香,濃郁裏有無法忽略的惡臭繾綣。

教人懷念的香。

“阿娘,怎的就黑了燈呢?晚膳都不曾備下便睡了?那,今兒夜裏該是要教淡衣空腹不成?”

“我身子有些不便,這才急急躺下了。她餓了?無妨無妨,老身這便起身。”

嘶嘶啞啞的嗓音自暗處傳來,倒也能印證了那句身子不便之說。聞言,川巳笑得愈發明艷了,索性踏前一步進了房,順手還將房門一道闔上來。

“見外了不是?身子不便躺著就是,只曉告訴我東西在哪兒,我親自去取便好。”

三兩幹咳自暗處傳來,接著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

“不了,還是老身親自下廚罷。小魚兒外出采買還不曾回返的,下廚也沒的做呢。”

“哦?小魚兒不在?”

笑音方落,川巳的身便如那離弦之箭直直沖向不曾有聲的邊角,一陣乒乓聲響,繼而便有些微笑傳了出來。川巳穩穩立在墻邊,隱在袖中的指卻不覺輕顫起來。

撞倒桌椅的人,不是他。

笑的人,亦不是他。

“房中兩具身軀,卻只得一絲吐納。不肯掌燈?你在怕什麽?怕被她貿然闖入瞧見熏屍不成?”

人對著床第說笑,眸子卻死死探尋四下邊角。

“那會她還在誇讚你眼光便好,我卻只覺你愚蠢之極。若真聰穎,總該知,我周身最不該碰的,便是那佩玉。”

“哦?”

不是阿娘的嗓。虛虛實實的嗓音,教人只覺模糊難辨。聲起之時,川巳一個箭步沖向床側,卻亦是在同時回身屈指彈空,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更有絲線自袖中呼嘯而出,一聲破空裏,有了重物轟然倒地的聲響清晰傳來。

“夜梟!”

窗欞應聲而破。倏然闖入的身影,揮舞利刃之時一並劃破了黑暗。久違的光亮起來,小小鬥室內,終於一目了然。

滿地狼藉。

碎的杯,散的桌,裂開的窗欞,一枚銅板狠狠貫入墻體,下方,蜷縮著可憐身影,銀絲沒入胸側,繃成一線的彼端,穩穩勾在川巳指間。

那是阿娘口中外出采買不曾回返的小魚兒。

而阿娘,動也不動躺在床上,床頭,一枚熏香燃盡泰半。

“疼嗎?”

川巳笑得歡,順勢輕彈了小指,奏琴一般,惹來絲線顫顫三兩,一並惹出小魚兒周身輕顫。

“該是疼的呢。這蛇絲,細如毫針,卻依舊穩穩紮進你的心脈。我指尖輕顫,便能引了你錐心的痛。若是動得力道大了,你那可憐的心可是能被蛇絲切成兩半呢。”

小魚兒慘白了臉,唇上有暗紅,啜啜著半晌,卻連只言片語都吐不出。

“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

邊笑著緩步而來的川巳,每每提步,總會猶如心血來潮一般輕顫了指尖,享受著憑空彈奏的樂趣,也一並享受了小魚兒的痛顫。

“四年前,你該偷的,不是香囊,而是她身上最最值錢的物什。偷了,不怨你,四年後再經過我身時,就不該選名貴佩玉,總該再繼續選我身上香囊才對。偏生,你就要偷走我的身份。”

絲線越來越短,顫動越來越濃,距離,越來越近。握緊利刃站在當前的夜梟,猜透了主子意圖,不覺就皺了眉頭。

“爺,不能靠上來。”

“怕什麽,他不能動。”川巳笑著走完最後一步蹲下身來。“是不是?小魚兒,你也不敢動,對不?”

小魚兒徒勞睜大惶恐的雙眼,身子抖得快要散了去。

“一處蟲蟻不敢近的庭院,一具老死多時的屍首,再加一個無知小兒,這,唱得是哪出?小魚兒,你若真正聰慧,就不該一錯再錯。找具年輕的屍首扮作娘親有何難?何苦要一具老到風燭殘年的身子?那一臉的褶子,放在死人臉上,如何動?愛笑的老婦,褶子卻似死了一般動也不動,豈不是太過突兀?屍香可以熏得屍體軟化如同活人,可以熏跑蟲蟻,可惜了,獨獨軟不了老婦臉上的褶子呢。阿娘身子不便?我以為,是因著一日不曾用屍香熏過,這才動不得了呢。”

語畢,隨之而來的,是一指按弦,劃撥出去,若在真正琴弦之上,便是繞梁餘音。換在此處,卻是小魚兒的身子猛地弓起後頹然軟下。

川巳笑得愈發歡快了。

“說來,你也算棋差一著。若不是家裏多了個沒事搗弄古怪偏方的弟弟,我也不能分辨出那股子夾雜惡臭的香是為何物。若不是房中滅了燈,我也不會聽出,兩具身軀一絲吐納。小魚兒,我真該謝你一下呢。”

小魚兒臉上古古怪怪。

“而三錯,錯在你建宅不偏不倚,偏生就選了沒落沈家的舊址。這算是投我所好嗎?我不知你為何費勁千辛引小雉姬到我身側,也不管你做出這一切匪夷所思之事所為何故。我只知,你,就是我多年來要尋的人。”

指尖最後一點,蛇絲便似活了來,如同逃命樣急急往小魚兒的懷中竄去。一番急顫後,小魚兒嘔出大片猩紅。

“我這一曲兒英雄末路,彈得如何?可算得上天下無雙?”川巳笑得猙獰。“人在哪?不,該說,它在哪兒。”

“我不玩了。”

終於肯開口的小魚兒,溢出的是阿娘的聲嗓。

“爺,小心!”

夜梟急喝一聲裏,川巳已經順勢弓身硬生後退兩步,這才勉強躲過了半空裏斜刺出來的利刃。也因著川巳的後退,本已縮入袖中的蛇絲再度扯開來,尾端卻已輕飄飄地墜地。

川巳心頭一驚。水火不侵利刃難斷的蛇絲,居然被小小匕首輕松割斷?

那是怎樣的一把匕首?

“你比我想象中要來得聰明些,可是,還不夠呢。”

緩緩直身的小魚兒,嗓音再度變回小魚兒該有的稚嫩,只是臉上的笑,卻蓋過了該有的童稚。

“現在的你,還遠遠不夠。”

說完,竟是利索著轉身便翻出了窗去。

“沐川巳,你要的人,在我手上。若真舍不得,就來,哈哈哈。”

童聲竟又變成了模糊難辨的嘶啞之嗓。

“爺,小心有詐。”夜梟急急言。

川巳卻是鐵青了臉翻出窗去,修長身影轉瞬消失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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