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入冬，這是進了高中以來第二個冬天。沿海城市的冬天不會太冷，卻也會偶爾飄一些雪，例如現在。

洋洋灑灑的雪花堆在學校，銀白色的大地此時看起來更加澄凈。顧藍感受著手裏的雪化成水然後溫度降低，凍得紅彤彤的手沾了些水漬，卻毫不顧忌地輕輕笑著。

她記得曾經做了一個夢，媽媽拉著她的手在雪裏走了一個下午，她們打著傘，就像其他媽媽一樣，她會把傘向顧藍那裏偏，然後她自己的肩膀落滿了雪。回來時，媽媽白了頭發，而她尚未長大。

出神時，顧藍餘光中出現了一個人，她穿著白色羽絨服，黑色的頭發也輕輕束起，只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轉不轉地看著陽臺上的顧藍，嘴邊帶笑，眼神溫柔地像是春天深深的湖水。

當顧藍準備揮手打招呼時，那邊傳來了一個男孩的聲音，“抱歉學姐，久等了。”

顧藍覺得她有些恨自己的眼睛沒有近視了，她看的到那個男孩是這一年剛入校的新生，穿著白色的校服外套，帥氣陽光的面容以及沐璟轉移的視線，讓顧藍的話一下子堵在喉嚨裏，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兩人聊得不久，卻在話頭要結束的時候，沐璟突然扭頭看了看表情並不自然的顧藍，楞了一下，然後無奈地搖搖頭。她給她打了手勢，顧藍當然懂得，這是她要出去的意思。她沒有回應，只是抿著唇。

沐璟也站在原地，看著她。過了多久，顧藍看到樓下沐璟的臉色也漸漸蒼白，突然就慌了，連忙回屋把她的圍巾翻出來，扔給她，然後點頭。

從早晨八點到晚上十點，她終於知道原來這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竟然可以這麽空曠。她第一次在這個地方到處走走，她發現其實她和她的箱子上已經堆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她知道這是時間的沈澱。她看到窗臺上的那盆茉莉已經雕零，即使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卻還是還難過。她還聽見了什麽聲音，只怪現在的屋子只有她一人，空得每一次呼吸都有回音。

鐘又一次響起，顧藍手裏握著手機，好多次電話都沒有接。她有些心不在焉，另一只手摸索著那一個小小的禮物盒。

是的，今天沐璟生日。

十一點的鐘聲就像一個閥門，所有的壞情緒這時候爆發，顧藍突然開始慌亂，心跳她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她開始委屈，灼熱的液體一下子奪眶而出，一滴一滴灑在地面上，清晰地就像剛剛的鐘聲。突然感覺有些窒息，她仿佛一瞬間明白了什麽，或許還是糊裏糊塗，可現在她只有一個想法。

找到她。

這個時候的寢室門早就緊閉，她悄悄打開然後溜出去。

白色的雪讓她視線一下子模糊，她有些看不清了，竟是看不清對面階梯上坐著的那個女孩，像是沐璟。白白茫茫的雪就在她肩頭，連頭發上也是。

那個女孩朝她走過來，顧藍覺得附近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不然她怎麽會覺得呼吸困難。她覺得什麽都慢了，就連心跳也是，就差停下來。

女孩在離她五米不到的地方，她看了看手表，然後對著顧藍輕輕笑起來，好像笑出了淚，她說：“餵，今天是我生日，你還有……恩，三十四分鐘四十二秒和我說生日快樂。”沐璟歪了歪頭，等著她的回答。

“……為什麽我要是最後一個……”顧藍有些不滿和委屈。

“因為你太笨了，第一個被別人搶了。”

“那我也能第二個說啊……”

沐璟似笑非笑的表情讓顧藍什麽詞都忘了，只得輕哼一聲表示不服。

“知道嗎？人一般會記住兩種人，一種是很好的，一種是很差的會搗蛋的。中間的不好不壞的真的不容易被記住。所以我只記住兩個人，一個是第一個，一個是最後一個，其他的只適合收藏。”沐璟緩緩著說。

顧藍楞著，耳邊就像響起了倒計時，她並不著急，就這樣盯著眼前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的人，第一次覺得她有些孤獨，為什麽？明明這麽耀眼。她看得清楚，那人的臉被凍得有些紅，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有些像那日樹梢上的那片薄雪染了一片緋紅，很是好看。

顧藍向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停在沐璟面前，她的身子前傾，在兜裏捂熱的手輕輕抱住她，臉頰冰涼。

“生日快樂，沐璟。”她輕輕低喃，也不管她是否能聽到，不斷地說，不停地說。

良久，身子也被人抱住，那人輕輕說：“我能許願嗎？”

“恩。”

她擡頭認真看著顧藍，呼吸溫熱。“你能背我嗎？”

顧藍一下子笑了出來，“就這個嗎？”

沐璟沈默，避開問題：“去酒吧吧，陪我喝些酒。”

“好。”

……

“你慢點……”完全醉酒的顧藍走得搖搖晃晃，其實她並沒有喝太多，只不過這世上就是有一種人天生酒量差，一杯就會倒。沐璟扶著她，臉上表示很無奈。

“唔，沐璟。”

“恩？”

“你說該有多巧。”

“什麽？”

“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

“……”沐璟突然停了腳步，薄唇抿起來，看著旁邊雙頰紅透雙眼迷離的人。

估計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沐璟有些失望，她什麽也看不到，在她隔了一層朦朦朧朧的薄霧的眸子裏。

“顧藍，你是有喜歡的人了？”聲音都被凍得有些顫抖。

“唔。好像吧……”

“你……餵，顧藍？”手撐著突然睡過去的顧藍，沐璟有些吃力，畢竟對方和她差不多高，但要支撐起一個人還是有些費力。

這時的手機響起。

“餵……恩……好，過來的……幫我要一碗解酒湯……謝謝。”她將電話掛斷，看著架在自己身上的顧藍，輕笑出聲。

望你兜兜轉轉之後，再回到我身邊。

你終究是我的，顧藍。

她不願再去猶豫，變質了一年多的感情，她是個幹脆的人，不願讓她們最後的結局是遺憾，是不甘與不敢。或許顧藍會拒絕，她想，她應該為自己找好退路，畢竟她不是演員，那一刻的難過是無法掩飾的明顯。難過什麽？難過她愛的人不是自己，難過以後下雨她沒辦法給她撐傘，黑夜時陪著她的也不再是自己，難過她的喜怒哀樂都不為她，難過好多。她好想笑起來，在她給她審判的時刻，無論是喜亦或是悲，想著作為一個朋友，給她最後形象，是快樂的。況且……

怎麽可能喜歡就會在一起。

對吧，顧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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