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荼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已經顯出一股病態的白。

很難看，真的很難看。

安巖在門外喊著開飯了，神荼應了一聲，洗了手，走出了衛生間。

安巖正擺著碗筷，嘴裏嘮叨著：“剛才包姐來收房租了，她最近心情挺好啊，房租都給我們減了一半……哦，還有隔壁吳大哥給我們送了兩只雞仔，他說他從朋友老家拉回來的，送來讓我們養著玩。”

“撲通——”神荼猛地摔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安巖嚇壞了，急忙跑過去，將他抱起來，“神荼！神荼——”

神荼聽到安巖在叫他，他想睜開眼，但是卻沒了這個機會。

他摸上安巖的臉，但是最終還是無力地垂到地上。

安巖看著懷中閉著眼睛的人，焦急的心情快要吞噬他的神經。

他背起神荼，一路跑到樓下。

“包姐！包姐——開門啊！”

房東還在收房租，沒有回來。

安巖抹了一把眼淚，他不知道神荼怎麽了。

無論他怎麽喚他，他都不醒。

他想起了那個街角的便利店，那個大姐姐也是Hybird child，她應該知道什麽。

安巖一路狂奔到那個街角，他看見了熟悉的圍欄，還有馬路邊的水井蓋。

但是，留在那個街角的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

便利店不見了。

“安巖？”

一個大男孩走到他面前，他還穿著一身圍裙，手裏拿著一個水壺，“你是安巖嗎？”

安巖擡起頭來看著他，那是對面花店的那個孩子！他也是一個Hybird child。

那個大男孩看見神荼這樣子，也猜出來了什麽，表情微微一變，說：“什麽都別說了，先進店裏。”

安巖抹著眼淚，點頭，將神荼背進花店。花店老板也出來了，安巖給他說了情況，問道：“老板，神荼……不會有事吧？”

花店老板看著神荼緊閉著的雙眼，伸出手摸了一下神荼的後頸，沒有一點跳動的痕跡。

這是唯一一個判斷Hybird child是否存活的辦法。沒有了跳動，那麽也就意味著“死”了。

……

花店老板搖搖頭，那個大男孩也不忍再看地閉上了雙眼。

安巖坐在地上，看著神荼毫無生機的臉，一行清淚從臉上滑了下來。

——三年後。

一個年輕人走到一處大宅院裏，聽說，那宅子曾經是安家的宅院，後來安家沒落，這宅子也被封了。

那個年輕人走過布滿灰塵的大廳，穿過走廊，來到宅子後面的院子裏。

院子裏雜草叢生，年輕人獨自在那裏清理了很久，將雜草一一理幹凈。

那院子裏還有一個秋千，他拍了拍秋千上的灰，坐上去。腳一下一下地蹬著，秋千也慢慢搖晃了起來。

他聽見風聲穿過了走廊和花叢，穿過了他的衣角和發絲。

就好像——好像從前一樣。

他一下一下地蹬著地，今天的陽光很好，將整個院子都照得敞亮。他的頭頂是一些長得茂盛的藤蔓，陽光只能透過一點點，在地上留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

如今，已是暮春，該開的花都開過了。

年輕人嘆了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他繞著這個小小的院子走，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突然看見，有一朵白色的花靜默地佇立在一個小小的角落。他走過去，蹲下來。

陽光一點點照在它的花瓣上。

不——還有一朵花沒開。

他站起來，穿過走廊，在大廳停了幾秒，終於緩緩走出了大門。鐵門碰撞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中。

風吹著，那朵花開在陽光下，絢爛而奪目。

荼蘼花。

荼蘼花啊……

年輕人還在走。

他回想起曾經的那個街角，對面花店送來的玫瑰花，路邊舔著毛的野貓——安巖還記得那只貓的顏色是花白的，就像老人的頭發。

他還記得那個公園裏的秋千，從那裏坐半個小時的車可以到一座開滿桃花的山，還有那個在夜空中發著亮光的摩天輪。

時間匆匆過去了，三年時間，其實真的很短。

真的……

安巖著抱頭蹲在一個角落。

三年前，他在一堆資料當中發現了一張Hybird child的宣傳單，上面有神荼寫的筆記，和一些勾畫。

他循著地址找了過去，他找到了那個做Hybird child的人。

那個男人回答：“1417三年前就來過這裏了……他沒有告訴你他的情況嗎？”

路燈亮了起來，安巖站起身，一步步走在空曠的街道。

那個三年，神荼是怎麽過過來的呢？

三年，真的很短。

短到——讓所有的誓言都帶著一股悲涼。

神荼說：“我一定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直到現在，安巖才明白，那句話根本不是什麽誓言，那是一句希冀，一句永遠也做不到的希冀。

每一天，對於神荼來說，都是一個倒計時。

安巖回到出租屋裏，屋子很幹凈，他打開收音機，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收音機裏傳了出來。

“安巖……聽到這盤錄音時，我已經離開了。記住，我不在之後，要好好吃飯，每天記得出去走走，有什麽事別自己憋著，去找房東和隔壁的吳大哥。

我存的錢都放在櫃子底下，需要的時候記得去拿。被子要記得曬，冰箱裏面的東西記得定時要倒掉，垃圾也不要在家裏堆著，丟到小區門口的垃圾箱裏。

不要吃經常方便面，對身體不好，酒和煙也別碰……我不希望看見你那樣……

最後一件事，安巖，答應我，別哭。”

錄音帶放到了最後，又開始了循環。

神荼的聲音一直回蕩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

而安巖，早已泣不成聲。

【神荼，你又知道你在安巖心目中有多重要？】

【你是他的全部。】

荼蘼花佝僂了腰，緩緩雕謝。

開到荼蘼、開到荼蘼。

開到荼蘼的意思便是：愛到刻骨銘心但是徒勞無功的愛情。

以後的每一年，荼蘼花開的時候，都有一個年輕人，徒步走了很久，來到一處廢棄的大房子，去清理長在院子裏的雜草，那時候，他就會坐到滿是灰塵的秋千上，一朵荼蘼花開在角落。

風吹雨淋，默默無聲。

番外01

安巖買了一個風鈴。

每天早上他都會將它掛在窗外，聽風穿過它的聲音，晚上，再將它收起來，放在床頭的櫃子裏。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帶絲毫的塵煙，也沒有什麽凝固。

唯一凝固的那幾年已經過去了。

安巖戴上帽子，走出大門。冬天的風有些喧囂，卷走了扔在垃圾桶邊的塑料瓶。

安巖走過去，彎下腰將塑料瓶扔進垃圾桶裏。

他嘆了口氣，呼出的白霧在空氣中逐漸消失。

他突然覺得，他似乎還有一件事沒做。

回到家裏，安巖伸手打開頭頂的燈，光點點地灑下來，看著這熟悉無比的房間，他笑了笑。

他在這住了十多年了，他從沒離開這個小小的出租屋。只會在沒事的時候去打理打理原來安家的那個大宅子。

安巖今年剛過了26歲的生日，那天天氣還挺好。

他跨步走到窗臺邊，拉來窗簾，風鈴清脆的聲音開始在整個房間裏回響。

他稍稍楞了一下，又拉緊了窗簾，將風鈴的聲音隔絕在外。

他好像忘了要做什麽事了。

收音機定時開始播放，一個清冷的聲音開始在整個房間回響。

時間讓這盤錄音帶逐漸磨損，播放出的聲音也變得磕磕盼盼，安巖聽了一會兒，卻什麽也沒聽出來。皺了皺眉，將收音機關了。

他好像忘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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