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雲消雨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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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鮮少有人經過的靜謐山間小道上,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揚鞭打馬而行,數匹駿馬流星般匆匆掠過,四蹄驚風,連路邊的灌木叢都微微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但很快四周便又恢覆了原本的安靜。

“非卿,你慢點兒——”與封淩越並排而行的裴笛遙遙呼喚著將他們遠遠甩下的卓然,語氣裏不由帶了點急切,想追上去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半嗔半怨的看著一旁的愛人。

封淩越見狀不由搖頭嘆了口氣,眼中帶了點心疼和愧疚,裴笛原本是長於騎射,卻因為多年前的被俘留下了宿疾,罪魁禍首便是自己,每次想到裴笛這一生再也無法在武藝上有何精進,封淩越就難免自責萬分。

“你別勉強自己,若實在著急不如與我共騎如何。”語氣極為暧昧,裴笛聞言瞬間便漲紅了臉,顯然是想起了一些讓他血液沸騰的事情,惱羞成怒不由一把拍開封淩越伸過來的手,不再理會一旁竊笑的男人。

相處了近十年,封淩越自然知道該怎麽安撫失落的戀人,不過一兩句話,裴笛心裏的不安和失落便蕩然無存,封淩越便一直是這樣,用獨屬於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心愛的人,也正因為他的保護,世間的汙濁沒有侵蝕裴笛一丁點兒。一個年屆而立卻依然保留著赤子之心的男人,這便是封淩越用盡心思造就、不容他人覬覦的另一半。

“餵,阿越——”冷不丁的被驚醒,封淩越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神游天外,而原本只是在不遠處的卓然,早已沒了影子。

“都怪你,追不上了!”裴笛有些懊惱。

“那又怎麽樣呢!?我們走我們的便好,何必去打攪別人呢。”揚眉一笑,封淩越抓住裴笛的手用力一拽。

“哇啊——!!!!”突然間的騰空而起讓裴笛驚呼出聲,語音未落便已穩穩落在封淩越身前,攬住懷裏驚魂未定的男人,封淩越揚鞭打馬。

“我們便四處轉轉好了,難得有閑暇,管別人作甚!”駿馬飛馳,封淩越爽朗的笑聲傳出老遠,裴笛也不由得開懷起來。

“說的也是——”

縱馬前行,風聲獵獵,兩人的長發隨風飄飛,糾結纏繞,再難辨認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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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水鎮

邊疆的市集,向來熱鬧,不同發色、膚色的人絡繹不絕,彼此交換著貨物以換取維生所需的錢糧,小小的鎮子,嘈雜卻透露著溫馨。

小巷深處,一處僻靜的宅院裏,蘇醒未有幾日的軒轅痕披衣半臥在窗前軟榻上,看著掌心小巧的平安扣,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許久才嘆了口氣,將那一抹綠色緊握在掌心,擡眼看向窗外。

平安扣是醒來時便掛在脖頸裏的,熟悉的樣式突然間便讓他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青翠的玉色,溫潤又透露著一些希望,圓滿的形狀,莫非是那人對自己的祝福……軒轅痕期待卓然的感情卻又不敢相信他真的會諒解自己。

畢竟……他們曾經走到了窮途末路。

忍不住垂首嘆息,再擡頭軒轅痕卻整個人都怔在了那裏。

“非卿……”揉了揉眼確定眼前所見不是幻覺,軒轅痕便按捺不住的想要下床卻又牽動了傷口,心口猛地一痙攣讓他眼前一黑,下一秒卻被人穩穩扶住。

“怎麽這麽不小心。”卓然匆匆趕來,整個人看上去難免有些狼狽,他原本想梳洗過再來相見,卻忍不住先看上一眼確認軒轅痕是否安好,沒想到兩人視線竟對了個正著,見到軒轅痕掙紮著下榻卓然只得急忙搶上前來。

“……”軒轅痕也不說話,只緊緊攥住卓然的衣袖,似乎生怕他突然消失一般,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欣喜。

見他這樣,卓然不由失笑,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是這麽想念這個早熟的過分卻又在某些方面很孩子氣的男人。

扶著軒轅痕到床上躺下,一時間竟也不願離開,默默守在床邊直到天子因為傷後體虛昏昏沈沈的睡去,卓然才從他手中抽出了自己被捏的皺成一團的衣角,去到為自己準備的房裏洗去滿身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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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暗中,軒轅痕掙紮著前行,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在跟他說——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就能看到光明。

黑暗總是讓人心生恐懼,軒轅痕也不例外,他聽從腦中傳來的聲音,不止步的向前奔跑,直到眼前終於出現了一絲光亮——

光線逐漸變強,原本僅有的一絲光線也逐漸變大成了一個明顯的出口。

欣喜之下,軒轅痕再一次加快了步伐,一躍而出,強烈的光芒瞬間將他籠罩,眼前只餘一片刺目的白。

不知過了多久,渾身的骨骼都傳來酸痛的感覺,難耐的動了動僵硬的關節,軒轅痕意識迷茫間也忍不住痛呼了一聲,而後便清晰地感覺到一絲溫暖觸上了額角、流連過臉頰。

記憶突然如同潮水一般湧入,軒轅痕倏地睜開了眼睛,而後便果真看到了那個連夢中都心心念念的人。

“非卿,真的是你……”原來,昨天的記憶竟不是夢,卓然居然真的來到了自己身邊!

接下來的日子,也許是因為有了卓然的陪伴,軒轅痕的心情相當好,連帶著身上的傷也好的很快,未過多久便能下床自由走動。

“陛下果真還是年輕,傷口愈合的很好,只要再忍耐幾日不要妄動武力便可安好如初了。”收起了切脈用的小枕,淩落笑道。

“也多虧你醫術高超,不然朕此時還不知會是什麽樣子呢,累得你新婚燕爾便與紫音分離,你可別惱朕。”許是心情放松的緣故,軒轅痕話語間也多了幾分調笑之意,淩落一聽這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原本也算是口舌伶俐的人,奈何對方是九五之尊,他又怎麽敢真的口無遮攔,這口頭上的暗虧是吃定了,收拾了東西,淩落也不願打攪兩人的共處,笑了笑便便自行離開了,這兩日他愈發感覺到卓然與軒轅痕之間不容他人介入的氣氛,想到這兒,淩落不由嘆了口氣,來了許久,他也確實十分掛念家中的紫音。

“你啊,說話也不知道分場合。”卓然顯然是感覺到了淩落臨出門那一瞬的失落,不由開口道,“淩落原本就舍不得紫音,你這話一出口,他不知又要落寞多久。”

“不會了,我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有禦醫在也就足夠了,今日我便會讓他回京城。”

“這麽突然!?”軒轅痕這麽一說,卓然反倒有些意外,“你的傷還沒好透,他不會答應離開的。”淩落的神醫之名不是白當的,成婚之後更是漸漸有了大家風範,又怎麽會放下尚未痊愈的病人不管呢。

軒轅痕一看便知道卓然在想些什麽,他不由促狹地笑了笑:“只怕他很快就要待不住了。”

話音未落,臥房的門便被“彭——”的一聲被人撞開。

“——太好了!我要當爹了!”淩落整個人都籠罩在狂喜的情緒中,進門差點便被擺在一旁的椅子絆倒,堪堪穩住身形,淩落手中緊緊攥著看似書信的紙箋,忍不住的傻笑。

卓然一目了然的驚訝漸漸變作了然,最後不由有些責怪的看了軒轅痕一眼,明明早就知道了,還藏著掖著,年齡見長,反倒愈發喜歡作弄人了!

沒有看漏卓然眼中的不滿,軒轅痕討饒的笑了笑,隨即轉頭看著淩落道:“你也出來好些日子了,既然紫音有孕,你便早些回去看看。”

“這……”淩落還有些猶豫,但飄忽的眼神卻洩露了他的心思,他的心只怕早已經飛回了京城。

“你回去吧,朕現在很好,你也是時候回去陪著紫音了,她可是朕唯一的妹妹。”揮了揮手,軒轅痕顯然是不打算再讓淩落推辭。

“淩落謝陛下好意!”不再猶豫,淩落俯身一拜,便耐不住欣喜滿臉雀躍地回屋收拾行裝去了。

“這麽久沒見紫音,給她帶點什麽呢……”已經沈浸在歡喜中的淩落不由自主的盤算起來,像傻子一樣的自言自語就連卓然看了也忍不住莞爾。

“沒想到這麽快淩落就要當爹了。”與結識之初相比,淩落已經成熟了太多。

軒轅痕也一樣,卓然看著他一點一點的改變,從一個冰冷的帝王、一個孤單的孩子漸漸變成了如今的樣子,依然霸氣天成,卻有了溫度、也帶了感情。回憶跳脫出大腦的束縛,如潮水般湧上眼前——卓然越發覺得他過往的人生都不及這段日子精彩,宮廷、江湖、戰場——過往的一幕幕都清晰的仿佛還在眼前,似乎只要伸手就能觸碰。

“你在想什麽?”卓然的心不在焉讓軒轅痕忍不住伸手環住身旁的人,似乎是在擔心什麽,傷病中的人總是格外的恐懼和脆弱,他甚至不敢想象卓然離開之後自己的樣子。

“沒什麽。”感受到了軒轅痕的不安,卓然轉身似乎是打算安慰安慰他卻整個人突然一僵。

軒轅痕……也是快當爹的人了啊,那兩個有身孕的妃子就像一顆巨石倏地砸在卓然心頭,讓他全身一震。即使沒有玉妃和靜妃,也會有別的女子生下屬於軒轅痕的子嗣……這是天子的責任,而他卓然,難道要置身宮廷,與那些女子爭風吃醋,甚至一輩子都禁錮在那高墻之中麽。

但是想想就知道那樣的生活有多可怕,也沒有辦法接受那樣的自己。卓然的心又有些動搖了,他已經沒有辦法否認自己對軒轅痕的感情,但他們……真的可以守在彼此身邊麽……

不動聲色的藏住眼中的憂慮,卓然面對軒轅痕時已經是一臉笑意。

“要不要出去走走?”

“甚好,我也正有此意!德煜先前曾與我提過此處相去不遠有個山谷,不如我們就趁著今日去瞧瞧如何?”卓然一瞬間的失常並沒有逃過軒轅痕的眼睛,但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暫時放下心中的疑問,卓然到底在想些什麽、逃避些什麽,他並不是全然了解,也正因為這樣,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挖掘對方塵封多年、已經不習慣接受感情的內心。

縱馬出行,視線盡頭已經是霞光滿天,橙紅色的夕陽在天地交界處掙紮著、徘徊著,最終還是消失在了眼前,天色漸漸昏暗,但這卻絲毫不影響卓然與軒轅痕的興致勃勃。

“聽說那山谷景色秀美,每日清晨更是有霧氣升騰彌漫,身處其中恍若仙境一般,叫人流連忘返。”不急不慢的馭馬前行,軒轅痕將自己所知的盡數道出,卓然聽著也不由心向往之。

“聽你這麽一說,倒真是個奇妙的地方,若是此次錯過,必成人生一大憾事啊!”

交談聲伴著錯落的馬蹄聲,在暮色下顯得尤為溫馨。

“軒轅,你傷勢既已好的七不離八,想必無礙這馬上功夫吧。”卓然顯然是意有所指的一挑眉,未及軒轅痕反應他胯下烏雎便倏地躥出老遠。

“既然出來了,便讓我們比試一番如何,誰若落後,便當受罰——”卓然的聲音遠遠傳來,顯然已經將軒轅痕甩下了一大截,天子卻只是一笑,眼中精光乍現,眉宇間頓時淩厲起來。

“雪龍,你若是輸了這一場,可再擔不起這馬王之名嘍!”輕拍了拍坐騎雪龍的顱頂,軒轅痕一緊韁繩,“走!”

一抹白影如閃電般激竄而出,軒轅痕明顯的感覺到了耳際獵獵的風聲,駿馬疾行帶起的風刮得他兩頰生疼,但也正是這種來自天地間的力量才真正讓他感覺到了生命的流動。

——能夠活在這世上,真是再美妙不過的事情了!

自中箭臥床至今,當朝天子終於重新感覺到了血脈在體內流動的活力,似乎整個人都歷劫重生一般,帶著新生的雀躍與歡喜,軒轅痕整個人頓時煥發出了神采。

“哈哈哈——雪龍——再快一點——讓朕看看草原之王的極限!”通人性的馬兒聽到主人爽朗的笑聲,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種力量,曲線流暢的馬鬃被風捋的筆直,根根直豎如銀針叢立,這樣的速度顯然是快到了極點,如風馳電掣,火焰流星。

“非卿,這一場,只怕我要略勝你一籌了!”軒轅痕很快便看到了卓然的背影,兩人間的距離一點點的縮短,直到再次比肩。

“哈哈哈哈哈,這般禦風而行,當真是快哉快哉,輸贏反倒是其次了。”軒轅痕不由朗笑道。

“說的是,若能得一知己,快意江湖,卓然這一生便知足了……”話音戛然而止,卓然突然發現自己這番話此時說來甚是不妥,即使自己放下一切縱情江湖,軒轅痕又如何能夠拋下他的萬千子民,自此遠離朝堂呢……不說這九五至尊的權力,單說這放不下的責任,卓然就沒有辦法去要求什麽。

突然間的緘默讓軒轅痕茅塞頓開,卓然偶爾的不快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果然還是更為向往更為廣闊的自由,即使自己給他再多特權,久居深宮、錦衣玉食畢竟比不上這萬裏河山的誘惑啊!

自由——一直以來都是卓然最放不下的東西。

眼神黯了黯,軒轅痕拳心一握,似是做了什麽決定,兩人間一時無話,只能聽到一片馬蹄聲,就如同兩人此時的心情,淩亂而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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