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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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芷緣很快就找到了蒼蘊。
他就站在孤雲宮門口, 手背在背後，神情淡然。
見到顧芷緣，他竟還笑了笑：“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你不僅活了, 竟還擁有了神格, ‘仁’可真是個好字，‘戰’唯一的克星。”
‘仁’這個神格看起來沒什麽, 卻是‘戰’字的天克。
顧芷緣這是第三次見蒼蘊了, 第一次是在忘川之底，那時她已經快要死了，看到了他的虛影, 第二次便是祭天, 他出現了，而這才是第三次。
他們雖見得少，卻是不共戴天之仇！
蒼蘊有些好奇：“你到底是怎麽活著的？我的計劃又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按照他的計劃, 顧芷緣若是選擇了祭天, 至少百萬年，他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他這兩千年都沒再去關註墨緣界，沒想到僅僅兩千年，她便帶著天克他的神格，強勢地找了過來。
蒼蘊真的很好奇。
顧芷緣握著劍，微微垂眸：“羿弒超度了自己，為我積攢功德, 五族修士誠心所向, 功德圓滿。”
她將劍舉起來，對準他：“蒼蘊，你確實算到了一切, 卻沒算到羿弒吧。”
便是她都沒想到小墨會為她做這麽多，他又如何能夠算到？
那個傻子。
顧芷緣眼眶微紅。
蒼蘊楞住，好半天才道：“確實是沒有算到……情這個字，當真是奇妙。”
他算到了一切，每一步都沒有任何缺漏，只可惜他沒有感情，算不到情字，也不知道，原來有人可以因為這個字，犧牲一切。
蒼蘊知道羿弒死了，卻不知道……竟然是超度自己，為了救顧芷緣死的。
他還以為……
羿弒只是活夠了。
顧芷緣深吸一口氣，握著劍，重重揮出——
“蒼蘊，戰吧。”
蒼蘊手伸出，斷掉的紫電蛇矛出現在手上。
他們註定是有一戰的。
蒼蘊嘴角微勾，他的神格是戰，又怎麽會害怕戰鬥呢？
兩人打了起來。
一個是神格為“戰”的大羅金仙，仙界戰神一般的存在，一個是天克“戰”字，神格為“仁”的覆仇之人。
這一場戰鬥就在仙界打了起來。
一個拿著紫電蛇矛，一個握著戮天劍，整個仙界都仿佛被攪動一般，兩個擁有神格的大羅金仙之戰，便是仙人也委實被嚇到了。
打著打著，顧芷緣引著他上了仙臺。
蒼蘊看出了她的心思，沒什麽反應，跟著她上了仙臺。
仙臺之上的戰鬥，禍不及六族。
一萬多年前的仙界大戰，便讓五族差點生機全斷，如今兩個擁有神格的大羅金仙之戰，也差不了太多了。
如今上了仙臺，顧芷緣沒有後顧之憂，每一下都拼盡了全力！
“鏘鏘鏘——”
兩人打到仙界都變了天。
五族雖未受到多大的影響，但是從他們開打開始，九天之上就隱隱傳來威壓，讓五族都只敢待在自己的地方，少有人出去走動。
視線看著天空，眼神擔憂。
包括仙界的眾人也是一樣，他們只比五族修士好些，倒是沒躲著，但也不敢靠得太近。
此刻，這些一貫雲淡風輕的仙人們也忍不住有些失態——
“那新來的仙上竟是和蒼蘊仙上打了起來？！”
“當真是……可怕，怎麽會是‘仁’為神格呢？這該又是一個‘戰’吧？！”
“仙上真是活膩了，竟是去和蒼蘊仙上打了起來，蒼蘊可是仙界戰神，怎麽可能敗呢？”
“她能夠與蒼蘊仙人打這麽久，實力可當真是可怕……”
“是呀，若是她不死在蒼蘊手上，以後也是我們仙界的第二吧？”
“明鈞散仙，她是從墨緣界飛升上來了，你可知道她是何人？”
……
徐長老，不，如今是明鈞散仙，他眼神帶著擔憂，直直看著仙臺之上。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上長老竟然覆活了，就聽說她和蒼蘊打起來了，匆匆趕來，明鈞散仙此刻擔憂至極。
蒼蘊那般實力，怎麽可能打得過他？！
明鈞散仙一邊祈禱，一邊回了句——
“她叫墨緣，墨緣仙上！”
與眾人想象中新來的仙上很快就會落敗不一樣，顧芷緣和蒼蘊打了七天七夜了，依舊沒有分出勝負。
這讓這些圍觀的仙人們嚇了一跳。
竟有人能夠和蒼蘊打七天七夜？！
“可惜了……”有一個金仙道。
旁邊，有太上金仙附和地點點頭，微微嘆息。
可不是可惜了，能夠和蒼蘊打上七天七夜的人，不用想也是知道的實力，若是她不與蒼蘊對上，必然是仙界第二。
可惜蒼蘊此人，神格是戰，便是越戰越狠，越是往後，便越是兇殘。
這位墨緣仙上，註定是要輸了。
如今仙界很多仙人心中已經沒有反骨了，一萬年兩千年前的仙界大戰，他們不是跟著蒼蘊的，就是輸掉的那一方，都接受蒼蘊的規則，聽蒼蘊的號令。
如今有人挑釁蒼蘊，他們本該是去幫忙的，只是蒼蘊神格是“戰”，喜歡打鬥，他沒有發話，他們也就沒有過去。
他們心中都知道——蒼蘊不可能敗的。
戰鬥應該要結束了吧？
是的，這場戰鬥是要結束了。
顧芷緣確實是要輸了。
她的神格天克蒼蘊，也僅僅是讓她能夠和蒼蘊打上七天七夜，到底她和蒼蘊的實力，還差著很大一截。
“你要輸了。”蒼蘊道。
顧芷緣沒說話，額間紅紋出現，她指尖劃過戮天劍，突然身體爆發出一股可怕的力量，那戮天劍如同被精血點燃了一般，猛地朝著蒼蘊劈下！
她背後隱隱出現的“仁”字，突然紮入蒼蘊的“戰”字當中！
蒼蘊未曾想過她會這般，也就沒有防備。
她從未想過贏！
她是要和他同歸於盡！
大羅金仙旁人殺不死，可一個神格帶著另一個的神格的自毀卻是可以！
這番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為讓蒼蘊一楞。
她握著戮天劍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紫電蛇矛即將刺入她的心臟，她的戮天劍也即將刺入他的心臟！
神格絞在一起，“仁”字的毀滅，註定帶著它天克的“戰”字同滅。
顧芷緣眼中像是燃著一團火，眉間紅紋耀眼，臉頰蒼白，身體黯淡，像是要消失了一般。
她不一定能夠殺了他，但她一定會死。
蒼蘊那雙毫無情緒眼中像是閃過什麽，一瞬間，變成了熟悉的幹凈和清澈。
“顧美人……”呢喃聲響起。
紫電蛇矛未刺入她的體內，他的手松開，紫電蛇矛落在了地上。
而戮天劍，卻插在他的心口。
“戰”絞住“仁”，用它的生機，去阻止了“仁”的自毀。
顧芷緣看著他的眼睛，微楞。
此刻，他的眼睛再次恢覆平靜，毫無情緒。
燃著顧芷緣精血的神劍戮天刺入了他的心口，神格的生機因為阻止另一個神格自毀而漸漸流失。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
紫電蛇矛掉了，他也有些楞神。
好一會兒，他才突然嘴角微動，自嘲一笑：“我算漏的……好像不止一個羿弒。”
還有一個，虛無方。
收回眼睛之後，他就變得有些不正常。
無論是當初沒殺羿弒就回了天上，還是兩千年都住在孤雲宮未踏出一步……
他早就應該承認，他的算計在虛無方的身上，就已經出了錯。
蒼蘊有無數年的記憶，可卻好像抵不過虛無方匆匆幾載。
他的腦海中，那幾載的輕松歲月，那些無名峰上的日子，歷歷在目。
他輸了。
輸給了眼睛，虛無方。
“戰”字的生機在消失，“仁”字很虛弱了，可卻存活了下來。
顧芷緣握著戮天劍，楞楞地看著他。
她想問虛無方，又想問他為何要這麽做……
可最終，到底沒有問出來。
——虛無方終究就是蒼蘊。
而蒼蘊和她，註定只有一個能夠活著。
顧芷緣看著他在慢慢消失，突然道：“蒼蘊，一萬兩千年前，是你救了我吧。”
她這人的凡人之體，吃了女媧仙株，怎麽可能活下來呢？
蒼蘊聞言，輕輕笑了笑。
他很少笑，但從顧芷緣找來後，他笑了好幾次。
虛無方消失了，卻給他留下了很多改變。
是呀，當初他看著女媧仙株旁邊那個女孩的時候，就知道她要死了。
可他卻出手，幫她壓制了那大羅金仙的力量，讓她的身體回到了孩童模樣，雖然體內會一直撕扯著疼痛，但她能夠活下去，還擁有了強大力量。
“為什麽？為什麽要救我？又為什麽要算計我？”顧芷緣問。
她是真的很好奇。
蒼蘊笑道：“我只想看看，你會做什麽選擇，若是你選擇放棄蒼生，便能擺脫掣肘。”
頓了頓，他道：“我應該是在培養對手。”
一萬二千年前，他看到那吃了女媧仙株，卻沒有立刻死亡，反而咬牙一直扛著的丫頭，大概就知道——這會是一個很好的對手。
曾經焱羅說過，蒼蘊的神格是“戰”，仙界大戰之後，仙界便是他說了算，他又和誰戰呢？他又如何追求道呢？
於是，他培養對手。
如今，他的對手殺了他，倒是也不委屈了他的戰道。
這便是蒼蘊。
顧芷緣明了，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蒼蘊的神格漸漸消失，他的身體也在消失。
這樣一個強大的神，並未輸給顧芷緣，而是輸給另一個他。
他沒有算到羿弒的情，所以讓顧芷緣覆活了。
也沒有算到虛無方的情，所以讓顧芷緣贏了。
便是這九天之上最大的陰謀家，也終有算不到的東西。
蒼蘊深深看著顧芷緣，腦海中，竟只有關於虛無方的記憶。
——那樣一個和他完全不一樣的人，那樣一個沒皮沒臉、毫無本事的人。
可偏偏，那個人的記憶他怎麽都忘不掉。
蒼蘊不懂，他也不需要懂了。
他深深看了眼顧芷緣，像是要將她印在他那雙眼睛的深處。
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這樣強大的蒼蘊，大羅金仙蒼蘊仙上，徹底消亡。
顧芷緣握著戮天劍，站在仙臺，久久無言。
兩個擁有神格的大羅金仙之戰終於結束，從仙臺之上下來的竟是顧芷緣！
這讓所有仙人都嚇了一跳。
那讓他們恐懼了一萬多年的蒼蘊，竟然就這麽死了？
他們看著顧芷緣，眼神驚恐中透著害怕。
曾經他們多麽怕蒼蘊，如今他們就有多麽怕顧芷緣。
就連蒼蘊都被她給殺了，他們又如何能夠在她手上討得好？！
仙人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問一句蒼蘊。
顧芷緣看著他們，神情木然，聲音冷淡——
“從今往後，六族平等，仙、人、妖、魔、鬼、草木齊名！仙人不可隨意幹涉五族之事，不可隨意傷及五族，不可發動大戰！”
眾仙楞住。
顧芷緣殺了蒼蘊，蒼蘊能制定仙界規則，她如今便是也能了。
而她制定的這些規則相較於蒼蘊，卻莫名讓這些仙人們松了口氣。
到底是神格為“仁”的仙上。
眾仙行禮，齊聲應道——
“是！”
顧芷緣手握戮天劍，擡腳，消失在眾仙視線當中。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活著。
這條命，當真是硬。
顧芷緣輕嘲。
一千年後。
兜兜轉轉又是一千年。
顧芷緣為自己倒了一杯蟠桃酒，三千年了，無名峰上，一如曾經。
她曾一個人孤獨地過了一萬年，可從未想過，如今孤獨過一千年，竟比之前那一萬年，還要痛苦無數倍。
腳步聲響起。
顧芷緣微醺的眼睛看過去，明鈞散仙和誆蘅散仙來了。
——也就是曾經長天門的徐長老和魔域右護法誆蘅。
“拜見墨緣仙上！”兩人行禮。
顧芷緣擺擺手：“免了，喝酒吧。”
桌子對面，又出現兩個杯子，酒也滿上。
兩人也沒有客氣，在她對面坐下，喝了口酒。
誆蘅感嘆：“這人界的酒竟是天上的仙酒都比不上。”
徐長老點點頭，讚同道：“這可是太上長老親手釀造的，能一樣嗎？”
顧芷緣擡眸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點悵然。
太上長老……
這四個字好久都沒有出現了。
他們曾經認識的那些人，一個個都漸漸死去，如今能夠坐在一起喝酒的，竟然只剩下他們三人了。
白敏子和丹相坐化了，江淮、扶桑、林羽卿、鑾汲、焱羅，尚未覆活，虛無方連同蒼蘊一起死了，當初常常上門的宣掌門在祭天的時候就被蒼蘊殺了。
羿弒……
顧芷緣上至九天，下至黃泉都找過了。
他是真的徹底消失了。
顧芷緣初時不相信，不管是什麽痕跡，她相信，他終會留下點的。
可她找了近千年，終是承認——
她找不到了。
不過，只要她還活著，她就還會繼續找下去。
“你們找我何事？”顧芷緣深吸一口氣，問道。
徐長老道：“仙界的事情，仙界想要辦一個大會，想要您去主持……當然，我們都知道這是借口，他們大概是想打聽您的態度。”
顧芷緣自嘲一笑：“我有什麽態度？這一千年還不夠他們琢磨嗎？我是什麽事情都不管的，隨便他們做什麽，只要不傷及無辜，不為禍六族，我什麽都不管。”
“墨緣仙上還是這個脾氣，尊主當初也……”誆蘅的聲音頓住。
他傷心羿弒的死亡，但他知道，顧芷緣是比他更傷心的人。
端看她脖頸處還系著羿弒留下的那截魔神之骨便知道了。
顧芷緣想，羿弒啊……
他哪是這個脾氣。
她是只要不違反規則都不管，他是要不讓他不高興，他才不管。
他的脾氣，到底是要差些。
可過去那兩千年……那麽脾氣差的他，竟是為了她，活生生將自己從魔，磨成了佛，什麽脾氣都沒了。
顧芷緣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便是白敏子和誆蘅什麽時候走的她也不知道。
她半躺在那兒，青絲隨意披散，端著酒杯，微微仰頭，看著滿天星辰，旁邊，風吹落的桃花花瓣落了滿身。
嘀嗒——
一滴清淚落入酒杯。
顧芷緣原以為，她這沒有盡頭的此生，都將只在回憶中去思念一個人。
她走了很多地方，曾經她和羿弒他們一同去過的地方都又去了一次，上至九天，下至黃泉，已經找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愛吃的魚自己也抓來吃了很多次，釀造的蟠桃酒熟了一批又一批。
但她最常待著的地方，依舊是無名峰上。
羿弒的痕跡她仍未找到，但這無窮無盡的一生，她都會去思念、去尋找。
很久未來仙界，此刻她便站在仙界。
她新學了一個釀酒方子，需要仙界的一樣東西，她上來取走。
她不常來仙界，但仙界卻沒有任何人敢忘記她。
也因此，這一次她是悄無聲息來，也只想悄無聲息走。
路過某處的時候，顧芷緣腳步微頓。
——孤雲宮。
蒼蘊的宮殿。
蒼蘊死後，這座宮殿便空了出來。
卻莫名的，沒有任何人進來，也沒有任何人霸占這座宮殿。
蒼蘊這個人，到底給所有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便是剛剛飛升的，也沒有不知道蒼蘊這個名字的。
幾千年過去了，從未有人來過這座宮殿。
不知為何，顧芷緣突然就想進去看看。
蒼蘊的宮殿很大，也很空曠，種著梧桐樹，每一處的模樣，都是仙宮的尋常模樣，並不奢華，也並不簡陋。
只是尋常。
她在裏面走了一圈，蒼蘊並未留下多少寶物，他是一個心中只有“道”的人，自然並未有多少誘人的寶物存在，眾仙皆知。
這也是孤雲宮沒人打擾的原因之一。
顧芷緣準備離開，卻又頓住。
孤雲宮的後殿竟是有一個陣法？！
擡手，陣法輕松破開。
顧芷緣卻微楞。
裏面，儼然又是一個……無名峰。
大羅金仙無所不能，想要覆制一個地方，只需要一揮手。
蒼蘊竟然覆刻了一個無名峰？
不，或許覆刻這些的，是虛無方吧。
顧芷緣擡腳走進去。
這是蒼蘊的後院，覆刻成的無名峰和真正的無名峰一模一樣。
棋盤，茶幾，蟠桃樹，木屋，流觴水，靈植……
全都一模一樣。
就仿佛回到了無名峰一般。
顧芷緣站在裏面，好像突然就懂了蒼蘊為何會覆刻無名峰。
她擡頭看向天空，輕嘲一聲：“蒼蘊，不知你是否後悔將自己的眼睛放到人間？”
若不是他的眼睛，就不會有虛無方，他還會通過其他辦法讓他的算計成功。
可因為虛無方，他敗得一塌塗地。
想到虛無方，顧芷緣眼神柔和了一些。
她想，哪怕她知道他們是一個人，哪怕虛無方曾背叛她，她也很難忘記那個沒皮沒臉的少年，也很難……恨那個少年。
最後，是他讓她活了下來。
雖然……她其實並不想活。
視線掃過茶幾，上面有一卷羊皮。
顧芷緣走過去，她想，這大概是蒼蘊寫什麽留下來的吧。
她也是無聊，竟打開看了起來。
羊皮卷打開，掉出一個東西，她僵住，手微微顫抖，瞳孔一縮，唇瓣動了動。
太過於震驚，以至於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命珠！
羊皮卷上，蒼蘊留下的一抹神識出現。
哪怕是死了，哪怕只有神識，他依舊如同最強大不可戰勝的蒼蘊仙上一般，帶著與眾不同的一份孤傲。
他看著顧芷緣，仿佛並不意外，只是突然笑了——
“顧芷緣，我自認是個算無遺漏的人，你現在見到了我這一抹神識，那便是我輸了。我不會輸給任何人，縱是輸，應該也是輸給了我自己，輸給虛無方吧？”
顧芷緣猶在顫抖，沒說話，手握著命珠，看著他，眼神覆雜至極。
蒼蘊笑得更開心了，他說：“對，就是這個眼神！羿弒命還給你，你記得虛無方，今後也得記住我。我不會讓任何贏了我的人，忘記我的，你應該忘不了吧？”
顧芷緣依舊沒說話，唇瓣抿緊。
他竟將羿弒的命留下了！
怪不得她怎麽都找不到羿弒的痕跡，還以為他已經徹底消失，原是蒼蘊留著了！
怎麽可能忘呢？
蒼蘊搞這一出，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了！
她手握緊。
蒼蘊笑得越發開懷，大笑起來，虛無方經常這樣笑，但他卻從未這樣笑過。
笑著笑著，他的神魂徹底消失。
蒼蘊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抹神識，徹底消失了。
這一日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人知道，顧芷緣是何等的激動，也沒有人知道，墨緣仙上是如何失態地拿著命珠，直奔魔域。
顫抖著手取下脖頸處那一節魔神之骨，這是他留給她的東西，最初送給她是為了保她命，如今，卻可以讓她拿來救他的命！
魔神之骨放在魔氣最濃郁的位置，依舊顫抖著手將命珠取下，小心翼翼將裏面的神魂氣息導入魔神之骨當中。
手指之間，仙氣不斷註入其中。
這仙氣像是一個引子，引得魔域的魔氣瘋狂註入其中。
他是魔神之體，卻是超度了自己的魔神之體。
不僅僅需要魔氣，還需要仙氣。
一日、兩日、三日……
顧芷緣站在旁邊守著。
哪怕是她，無窮無盡的仙氣往魔神之骨上註入，她的臉也變得有些蒼白。
可她的眼睛那麽亮，像是耀眼的星辰。
“轟——”
終於，仙魔之氣停止吸入。
那魔神之骨處，一個光頭小和尚慢慢出現。
他睜開眼睛，眼中漆黑如墨。
似有所感，他看了過來。
視線相對，兩雙眼眸當中，都緩緩湧入水光。
他們終於再見。
時光兜兜轉轉，仿佛回到初見。
那年，她還是孩童模樣，紮著兩個小髻，萬年第一次下山，看什麽都是熱鬧。
她剛剛下山，便撿到了一個小和尚。
小和尚比她看起來還要小，模樣可愛，皮膚白嫩，極為招人喜愛。
便是她，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餵，小和尚，你是佛還是魔？
——重要嗎？
——重要，你要是魔，就留你不得。
顧芷緣看著他，輕聲問——
“餵，小和尚，你是佛還是魔？”
羿弒笑了，眼中無限情意。
他失笑，一如當初答覆：“重要嗎？”
顧芷緣笑容燦爛，卻已是滿臉淚水——
“不重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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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孤雲宮門口, 手背在背後，神情淡然。
見到顧芷緣，他竟還笑了笑：“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你不僅活了, 竟還擁有了神格, ‘仁’可真是個好字，‘戰’唯一的克星。”
‘仁’這個神格看起來沒什麽, 卻是‘戰’字的天克。
顧芷緣這是第三次見蒼蘊了, 第一次是在忘川之底，那時她已經快要死了，看到了他的虛影, 第二次便是祭天, 他出現了，而這才是第三次。
他們雖見得少，卻是不共戴天之仇！
蒼蘊有些好奇：“你到底是怎麽活著的？我的計劃又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按照他的計劃, 顧芷緣若是選擇了祭天, 至少百萬年，他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他這兩千年都沒再去關註墨緣界，沒想到僅僅兩千年，她便帶著天克他的神格，強勢地找了過來。
蒼蘊真的很好奇。
顧芷緣握著劍，微微垂眸：“羿弒超度了自己，為我積攢功德, 五族修士誠心所向, 功德圓滿。”
她將劍舉起來，對準他：“蒼蘊，你確實算到了一切, 卻沒算到羿弒吧。”
便是她都沒想到小墨會為她做這麽多，他又如何能夠算到？
那個傻子。
顧芷緣眼眶微紅。
蒼蘊楞住，好半天才道：“確實是沒有算到……情這個字，當真是奇妙。”
他算到了一切，每一步都沒有任何缺漏，只可惜他沒有感情，算不到情字，也不知道，原來有人可以因為這個字，犧牲一切。
蒼蘊知道羿弒死了，卻不知道……竟然是超度自己，為了救顧芷緣死的。
他還以為……
羿弒只是活夠了。
顧芷緣深吸一口氣，握著劍，重重揮出——
“蒼蘊，戰吧。”
蒼蘊手伸出，斷掉的紫電蛇矛出現在手上。
他們註定是有一戰的。
蒼蘊嘴角微勾，他的神格是戰，又怎麽會害怕戰鬥呢？
兩人打了起來。
一個是神格為“戰”的大羅金仙，仙界戰神一般的存在，一個是天克“戰”字，神格為“仁”的覆仇之人。
這一場戰鬥就在仙界打了起來。
一個拿著紫電蛇矛，一個握著戮天劍，整個仙界都仿佛被攪動一般，兩個擁有神格的大羅金仙之戰，便是仙人也委實被嚇到了。
打著打著，顧芷緣引著他上了仙臺。
蒼蘊看出了她的心思，沒什麽反應，跟著她上了仙臺。
仙臺之上的戰鬥，禍不及六族。
一萬多年前的仙界大戰，便讓五族差點生機全斷，如今兩個擁有神格的大羅金仙之戰，也差不了太多了。
如今上了仙臺，顧芷緣沒有後顧之憂，每一下都拼盡了全力！
“鏘鏘鏘——”
兩人打到仙界都變了天。
五族雖未受到多大的影響，但是從他們開打開始，九天之上就隱隱傳來威壓，讓五族都只敢待在自己的地方，少有人出去走動。
視線看著天空，眼神擔憂。
包括仙界的眾人也是一樣，他們只比五族修士好些，倒是沒躲著，但也不敢靠得太近。
此刻，這些一貫雲淡風輕的仙人們也忍不住有些失態——
“那新來的仙上竟是和蒼蘊仙上打了起來？！”
“當真是……可怕，怎麽會是‘仁’為神格呢？這該又是一個‘戰’吧？！”
“仙上真是活膩了，竟是去和蒼蘊仙上打了起來，蒼蘊可是仙界戰神，怎麽可能敗呢？”
“她能夠與蒼蘊仙人打這麽久，實力可當真是可怕……”
“是呀，若是她不死在蒼蘊手上，以後也是我們仙界的第二吧？”
“明鈞散仙，她是從墨緣界飛升上來了，你可知道她是何人？”
……
徐長老，不，如今是明鈞散仙，他眼神帶著擔憂，直直看著仙臺之上。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上長老竟然覆活了，就聽說她和蒼蘊打起來了，匆匆趕來，明鈞散仙此刻擔憂至極。
蒼蘊那般實力，怎麽可能打得過他？！
明鈞散仙一邊祈禱，一邊回了句——
“她叫墨緣，墨緣仙上！”
與眾人想象中新來的仙上很快就會落敗不一樣，顧芷緣和蒼蘊打了七天七夜了，依舊沒有分出勝負。
這讓這些圍觀的仙人們嚇了一跳。
竟有人能夠和蒼蘊打七天七夜？！
“可惜了……”有一個金仙道。
旁邊，有太上金仙附和地點點頭，微微嘆息。
可不是可惜了，能夠和蒼蘊打上七天七夜的人，不用想也是知道的實力，若是她不與蒼蘊對上，必然是仙界第二。
可惜蒼蘊此人，神格是戰，便是越戰越狠，越是往後，便越是兇殘。
這位墨緣仙上，註定是要輸了。
如今仙界很多仙人心中已經沒有反骨了，一萬年兩千年前的仙界大戰，他們不是跟著蒼蘊的，就是輸掉的那一方，都接受蒼蘊的規則，聽蒼蘊的號令。
如今有人挑釁蒼蘊，他們本該是去幫忙的，只是蒼蘊神格是“戰”，喜歡打鬥，他沒有發話，他們也就沒有過去。
他們心中都知道——蒼蘊不可能敗的。
戰鬥應該要結束了吧？
是的，這場戰鬥是要結束了。
顧芷緣確實是要輸了。
她的神格天克蒼蘊，也僅僅是讓她能夠和蒼蘊打上七天七夜，到底她和蒼蘊的實力，還差著很大一截。
“你要輸了。”蒼蘊道。
顧芷緣沒說話，額間紅紋出現，她指尖劃過戮天劍，突然身體爆發出一股可怕的力量，那戮天劍如同被精血點燃了一般，猛地朝著蒼蘊劈下！
她背後隱隱出現的“仁”字，突然紮入蒼蘊的“戰”字當中！
蒼蘊未曾想過她會這般，也就沒有防備。
她從未想過贏！
她是要和他同歸於盡！
大羅金仙旁人殺不死，可一個神格帶著另一個的神格的自毀卻是可以！
這番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為讓蒼蘊一楞。
她握著戮天劍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紫電蛇矛即將刺入她的心臟，她的戮天劍也即將刺入他的心臟！
神格絞在一起，“仁”字的毀滅，註定帶著它天克的“戰”字同滅。
顧芷緣眼中像是燃著一團火，眉間紅紋耀眼，臉頰蒼白，身體黯淡，像是要消失了一般。
她不一定能夠殺了他，但她一定會死。
蒼蘊那雙毫無情緒眼中像是閃過什麽，一瞬間，變成了熟悉的幹凈和清澈。
“顧美人……”呢喃聲響起。
紫電蛇矛未刺入她的體內，他的手松開，紫電蛇矛落在了地上。
而戮天劍，卻插在他的心口。
“戰”絞住“仁”，用它的生機，去阻止了“仁”的自毀。
顧芷緣看著他的眼睛，微楞。
此刻，他的眼睛再次恢覆平靜，毫無情緒。
燃著顧芷緣精血的神劍戮天刺入了他的心口，神格的生機因為阻止另一個神格自毀而漸漸流失。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
紫電蛇矛掉了，他也有些楞神。
好一會兒，他才突然嘴角微動，自嘲一笑：“我算漏的……好像不止一個羿弒。”
還有一個，虛無方。
收回眼睛之後，他就變得有些不正常。
無論是當初沒殺羿弒就回了天上，還是兩千年都住在孤雲宮未踏出一步……
他早就應該承認，他的算計在虛無方的身上，就已經出了錯。
蒼蘊有無數年的記憶，可卻好像抵不過虛無方匆匆幾載。
他的腦海中，那幾載的輕松歲月，那些無名峰上的日子，歷歷在目。
他輸了。
輸給了眼睛，虛無方。
“戰”字的生機在消失，“仁”字很虛弱了，可卻存活了下來。
顧芷緣握著戮天劍，楞楞地看著他。
她想問虛無方，又想問他為何要這麽做……
可最終，到底沒有問出來。
——虛無方終究就是蒼蘊。
而蒼蘊和她，註定只有一個能夠活著。
顧芷緣看著他在慢慢消失，突然道：“蒼蘊，一萬兩千年前，是你救了我吧。”
她這人的凡人之體，吃了女媧仙株，怎麽可能活下來呢？
蒼蘊聞言，輕輕笑了笑。
他很少笑，但從顧芷緣找來後，他笑了好幾次。
虛無方消失了，卻給他留下了很多改變。
是呀，當初他看著女媧仙株旁邊那個女孩的時候，就知道她要死了。
可他卻出手，幫她壓制了那大羅金仙的力量，讓她的身體回到了孩童模樣，雖然體內會一直撕扯著疼痛，但她能夠活下去，還擁有了強大力量。
“為什麽？為什麽要救我？又為什麽要算計我？”顧芷緣問。
她是真的很好奇。
蒼蘊笑道：“我只想看看，你會做什麽選擇，若是你選擇放棄蒼生，便能擺脫掣肘。”
頓了頓，他道：“我應該是在培養對手。”
一萬二千年前，他看到那吃了女媧仙株，卻沒有立刻死亡，反而咬牙一直扛著的丫頭，大概就知道——這會是一個很好的對手。
曾經焱羅說過，蒼蘊的神格是“戰”，仙界大戰之後，仙界便是他說了算，他又和誰戰呢？他又如何追求道呢？
於是，他培養對手。
如今，他的對手殺了他，倒是也不委屈了他的戰道。
這便是蒼蘊。
顧芷緣明了，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蒼蘊的神格漸漸消失，他的身體也在消失。
這樣一個強大的神，並未輸給顧芷緣，而是輸給另一個他。
他沒有算到羿弒的情，所以讓顧芷緣覆活了。
也沒有算到虛無方的情，所以讓顧芷緣贏了。
便是這九天之上最大的陰謀家，也終有算不到的東西。
蒼蘊深深看著顧芷緣，腦海中，竟只有關於虛無方的記憶。
——那樣一個和他完全不一樣的人，那樣一個沒皮沒臉、毫無本事的人。
可偏偏，那個人的記憶他怎麽都忘不掉。
蒼蘊不懂，他也不需要懂了。
他深深看了眼顧芷緣，像是要將她印在他那雙眼睛的深處。
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這樣強大的蒼蘊，大羅金仙蒼蘊仙上，徹底消亡。
顧芷緣握著戮天劍，站在仙臺，久久無言。
兩個擁有神格的大羅金仙之戰終於結束，從仙臺之上下來的竟是顧芷緣！
這讓所有仙人都嚇了一跳。
那讓他們恐懼了一萬多年的蒼蘊，竟然就這麽死了？
他們看著顧芷緣，眼神驚恐中透著害怕。
曾經他們多麽怕蒼蘊，如今他們就有多麽怕顧芷緣。
就連蒼蘊都被她給殺了，他們又如何能夠在她手上討得好？！
仙人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問一句蒼蘊。
顧芷緣看著他們，神情木然，聲音冷淡——
“從今往後，六族平等，仙、人、妖、魔、鬼、草木齊名！仙人不可隨意幹涉五族之事，不可隨意傷及五族，不可發動大戰！”
眾仙楞住。
顧芷緣殺了蒼蘊，蒼蘊能制定仙界規則，她如今便是也能了。
而她制定的這些規則相較於蒼蘊，卻莫名讓這些仙人們松了口氣。
到底是神格為“仁”的仙上。
眾仙行禮，齊聲應道——
“是！”
顧芷緣手握戮天劍，擡腳，消失在眾仙視線當中。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活著。
這條命，當真是硬。
顧芷緣輕嘲。
一千年後。
兜兜轉轉又是一千年。
顧芷緣為自己倒了一杯蟠桃酒，三千年了，無名峰上，一如曾經。
她曾一個人孤獨地過了一萬年，可從未想過，如今孤獨過一千年，竟比之前那一萬年，還要痛苦無數倍。
腳步聲響起。
顧芷緣微醺的眼睛看過去，明鈞散仙和誆蘅散仙來了。
——也就是曾經長天門的徐長老和魔域右護法誆蘅。
“拜見墨緣仙上！”兩人行禮。
顧芷緣擺擺手：“免了，喝酒吧。”
桌子對面，又出現兩個杯子，酒也滿上。
兩人也沒有客氣，在她對面坐下，喝了口酒。
誆蘅感嘆：“這人界的酒竟是天上的仙酒都比不上。”
徐長老點點頭，讚同道：“這可是太上長老親手釀造的，能一樣嗎？”
顧芷緣擡眸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點悵然。
太上長老……
這四個字好久都沒有出現了。
他們曾經認識的那些人，一個個都漸漸死去，如今能夠坐在一起喝酒的，竟然只剩下他們三人了。
白敏子和丹相坐化了，江淮、扶桑、林羽卿、鑾汲、焱羅，尚未覆活，虛無方連同蒼蘊一起死了，當初常常上門的宣掌門在祭天的時候就被蒼蘊殺了。
羿弒……
顧芷緣上至九天，下至黃泉都找過了。
他是真的徹底消失了。
顧芷緣初時不相信，不管是什麽痕跡，她相信，他終會留下點的。
可她找了近千年，終是承認——
她找不到了。
不過，只要她還活著，她就還會繼續找下去。
“你們找我何事？”顧芷緣深吸一口氣，問道。
徐長老道：“仙界的事情，仙界想要辦一個大會，想要您去主持……當然，我們都知道這是借口，他們大概是想打聽您的態度。”
顧芷緣自嘲一笑：“我有什麽態度？這一千年還不夠他們琢磨嗎？我是什麽事情都不管的，隨便他們做什麽，只要不傷及無辜，不為禍六族，我什麽都不管。”
“墨緣仙上還是這個脾氣，尊主當初也……”誆蘅的聲音頓住。
他傷心羿弒的死亡，但他知道，顧芷緣是比他更傷心的人。
端看她脖頸處還系著羿弒留下的那截魔神之骨便知道了。
顧芷緣想，羿弒啊……
他哪是這個脾氣。
她是只要不違反規則都不管，他是要不讓他不高興，他才不管。
他的脾氣，到底是要差些。
可過去那兩千年……那麽脾氣差的他，竟是為了她，活生生將自己從魔，磨成了佛，什麽脾氣都沒了。
顧芷緣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便是白敏子和誆蘅什麽時候走的她也不知道。
她半躺在那兒，青絲隨意披散，端著酒杯，微微仰頭，看著滿天星辰，旁邊，風吹落的桃花花瓣落了滿身。
嘀嗒——
一滴清淚落入酒杯。
顧芷緣原以為，她這沒有盡頭的此生，都將只在回憶中去思念一個人。
她走了很多地方，曾經她和羿弒他們一同去過的地方都又去了一次，上至九天，下至黃泉，已經找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愛吃的魚自己也抓來吃了很多次，釀造的蟠桃酒熟了一批又一批。
但她最常待著的地方，依舊是無名峰上。
羿弒的痕跡她仍未找到，但這無窮無盡的一生，她都會去思念、去尋找。
很久未來仙界，此刻她便站在仙界。
她新學了一個釀酒方子，需要仙界的一樣東西，她上來取走。
她不常來仙界，但仙界卻沒有任何人敢忘記她。
也因此，這一次她是悄無聲息來，也只想悄無聲息走。
路過某處的時候，顧芷緣腳步微頓。
——孤雲宮。
蒼蘊的宮殿。
蒼蘊死後，這座宮殿便空了出來。
卻莫名的，沒有任何人進來，也沒有任何人霸占這座宮殿。
蒼蘊這個人，到底給所有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便是剛剛飛升的，也沒有不知道蒼蘊這個名字的。
幾千年過去了，從未有人來過這座宮殿。
不知為何，顧芷緣突然就想進去看看。
蒼蘊的宮殿很大，也很空曠，種著梧桐樹，每一處的模樣，都是仙宮的尋常模樣，並不奢華，也並不簡陋。
只是尋常。
她在裏面走了一圈，蒼蘊並未留下多少寶物，他是一個心中只有“道”的人，自然並未有多少誘人的寶物存在，眾仙皆知。
這也是孤雲宮沒人打擾的原因之一。
顧芷緣準備離開，卻又頓住。
孤雲宮的後殿竟是有一個陣法？！
擡手，陣法輕松破開。
顧芷緣卻微楞。
裏面，儼然又是一個……無名峰。
大羅金仙無所不能，想要覆制一個地方，只需要一揮手。
蒼蘊竟然覆刻了一個無名峰？
不，或許覆刻這些的，是虛無方吧。
顧芷緣擡腳走進去。
這是蒼蘊的後院，覆刻成的無名峰和真正的無名峰一模一樣。
棋盤，茶幾，蟠桃樹，木屋，流觴水，靈植……
全都一模一樣。
就仿佛回到了無名峰一般。
顧芷緣站在裏面，好像突然就懂了蒼蘊為何會覆刻無名峰。
她擡頭看向天空，輕嘲一聲：“蒼蘊，不知你是否後悔將自己的眼睛放到人間？”
若不是他的眼睛，就不會有虛無方，他還會通過其他辦法讓他的算計成功。
可因為虛無方，他敗得一塌塗地。
想到虛無方，顧芷緣眼神柔和了一些。
她想，哪怕她知道他們是一個人，哪怕虛無方曾背叛她，她也很難忘記那個沒皮沒臉的少年，也很難……恨那個少年。
最後，是他讓她活了下來。
雖然……她其實並不想活。
視線掃過茶幾，上面有一卷羊皮。
顧芷緣走過去，她想，這大概是蒼蘊寫什麽留下來的吧。
她也是無聊，竟打開看了起來。
羊皮卷打開，掉出一個東西，她僵住，手微微顫抖，瞳孔一縮，唇瓣動了動。
太過於震驚，以至於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命珠！
羊皮卷上，蒼蘊留下的一抹神識出現。
哪怕是死了，哪怕只有神識，他依舊如同最強大不可戰勝的蒼蘊仙上一般，帶著與眾不同的一份孤傲。
他看著顧芷緣，仿佛並不意外，只是突然笑了——
“顧芷緣，我自認是個算無遺漏的人，你現在見到了我這一抹神識，那便是我輸了。我不會輸給任何人，縱是輸，應該也是輸給了我自己，輸給虛無方吧？”
顧芷緣猶在顫抖，沒說話，手握著命珠，看著他，眼神覆雜至極。
蒼蘊笑得更開心了，他說：“對，就是這個眼神！羿弒命還給你，你記得虛無方，今後也得記住我。我不會讓任何贏了我的人，忘記我的，你應該忘不了吧？”
顧芷緣依舊沒說話，唇瓣抿緊。
他竟將羿弒的命留下了！
怪不得她怎麽都找不到羿弒的痕跡，還以為他已經徹底消失，原是蒼蘊留著了！
怎麽可能忘呢？
蒼蘊搞這一出，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了！
她手握緊。
蒼蘊笑得越發開懷，大笑起來，虛無方經常這樣笑，但他卻從未這樣笑過。
笑著笑著，他的神魂徹底消失。
蒼蘊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抹神識，徹底消失了。
這一日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人知道，顧芷緣是何等的激動，也沒有人知道，墨緣仙上是如何失態地拿著命珠，直奔魔域。
顫抖著手取下脖頸處那一節魔神之骨，這是他留給她的東西，最初送給她是為了保她命，如今，卻可以讓她拿來救他的命！
魔神之骨放在魔氣最濃郁的位置，依舊顫抖著手將命珠取下，小心翼翼將裏面的神魂氣息導入魔神之骨當中。
手指之間，仙氣不斷註入其中。
這仙氣像是一個引子，引得魔域的魔氣瘋狂註入其中。
他是魔神之體，卻是超度了自己的魔神之體。
不僅僅需要魔氣，還需要仙氣。
一日、兩日、三日……
顧芷緣站在旁邊守著。
哪怕是她，無窮無盡的仙氣往魔神之骨上註入，她的臉也變得有些蒼白。
可她的眼睛那麽亮，像是耀眼的星辰。
“轟——”
終於，仙魔之氣停止吸入。
那魔神之骨處，一個光頭小和尚慢慢出現。
他睜開眼睛，眼中漆黑如墨。
似有所感，他看了過來。
視線相對，兩雙眼眸當中，都緩緩湧入水光。
他們終於再見。
時光兜兜轉轉，仿佛回到初見。
那年，她還是孩童模樣，紮著兩個小髻，萬年第一次下山，看什麽都是熱鬧。
她剛剛下山，便撿到了一個小和尚。
小和尚比她看起來還要小，模樣可愛，皮膚白嫩，極為招人喜愛。
便是她，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餵，小和尚，你是佛還是魔？
——重要嗎？
——重要，你要是魔，就留你不得。
顧芷緣看著他，輕聲問——
“餵，小和尚，你是佛還是魔？”
羿弒笑了，眼中無限情意。
他失笑，一如當初答覆：“重要嗎？”
顧芷緣笑容燦爛，卻已是滿臉淚水——
“不重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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