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連著幾個晴日。

宋成義找了幾個泥瓦匠, 幫老男人醫院破破爛爛的屋頂返修一番。

馮青一行人沒事做，就在旁邊幫忙。

醫院裏的病人們全都端了椅子在病房前面的院子裏曬陽臺聊天，一派悠閑。

雖是冬日, 院子前面那片菜地菜品依舊豐盛, 紅色的菜薹，白的團在一起龍蛋似的大白菜滿滿一園子。

馮青在樓上幫忙, 老男人就在樓下叫著要給她摘點菜拿回去：“給你摘點白菜！”

旁邊的病人們打趣：“外面哪裏買不到你這便宜白菜了！”

老男人吹鼻子瞪眼：“你懂個錘子, 老子種的白菜多甜，外面那種打了藥的能比嗎？你狗日的前幾天還在老子院子裏偷菜！”

幾個同他一般年紀的老人聽了這話，一陣哄笑。

老男人不理會，又擡頭往樓上說：“再摘點菜薹。”

又有人道：“人江城有名的洪山菜薹，你不要說你的菜薹比人種的好吃。”

老男人聽了這話, 倒是迷茫了。

馮青往樓下看時瞧見他那樣子, 道：“摘吧，別太多, 太多放著吃不完。”

樓下的老人們立刻沖著樓上的馮青道：“馮青, 就你慣著他那臭脾氣哩！”

“沒大沒小！”老男人摘下一根菜薹扔在說話的人頭上，道，“老子多大年紀, 什麽慣不慣的！”

說完, 他又擡頭道：“宋成義，我東西放你車裏。”

宋成義正坐在屋頂上幫泥瓦匠遞瓦條, 聞言說了句好，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扔到對面的草坪上。

馮青很自然擡頭看向他。湛湛青空，他坐在屋頂，戴著頂帽子，看起來像某種鄉村風的海報。

宋成義註意到她的目光, 低頭來看她。

“下去吧，上面臟。”他說。

馮青立刻道：“你都不怕臟，我怕什麽？”

旁邊的泥瓦匠說：“你們都下去吧，在這其實也幫不上什麽忙。”

權越跟馮樂立刻道：“對啊對啊，你們在這裏也幫不上忙。”

泥瓦匠又說：“你們兩個也是。你們那速度，長城沒修好，秦國都滅千八百回了。”

這年頭這麽直白的打工人不常見了，一行人灰溜溜下樓。

馮青剛下樓，就看到本來出去幫他們放菜的老男人疾步走回來，遠遠就能看到老男人一張臉臭著。

這又是被誰惹了？馮青走過去，這才發現老男人後面還跟了個女人。

女人矜貴裝扮，即使追著老男人的腳步匆匆，也依舊透著股常年磨礪出來的優雅。

馮青瞧著那人有點眼熟，看著老男人靠近，剛要問那是誰，老男人看也不看她一眼，錯開她走進醫院。

發這麽大脾氣？馮青再次看向身後追來的女人。等對方徹底靠近，她也終於認出來，這是那個跑到她後臺給她送花的粉絲。

這人怎麽跑這來了？老男人在跟她置氣？正當她疑惑時，宋成義忽地從她身邊快步走出去，攔住那女人，低聲道：“媽，你怎麽到這來了？”

馮青傻了。

這人是宋成義親媽？

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是真傻。這位婦人本身出現的就充滿疑點，還給她發過信息，她竟然都沒有懷疑過對方的身份？

“我為什麽不能來？”白小丁說。

馮青看過去，白小丁恰好也看過來。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起，白小丁沖她眨了眨眼睛。

馮青：“……”

十分鐘後，白小丁跟馮青還有宋成義坐在陽光下進行了簡單交流。

“媽，你說你師傅是？”宋成義竟也有不敢置信的時候。相比之下，馮青反而更快接受了白小丁是老男人徒弟的事情。如此一來，先前白小丁發給她的短信內容跟老男人說的話相似也有了解釋。

甚至於曾經，她在宋成義口中聽來的那句人生總要獨自上場，估計也是老男人教給白小丁，再由白小丁教給宋成義。

整個關系推算下來，巧合到狗血。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再正常不過，國內搖滾圈本身不算大，吉他彈得好的更是屈指可數。

一個來到小鎮後不願意暴露姓名的人，若是在搖滾圈查無此人，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只待在幕後，而且哪怕只是待在幕後，其真實的名諱也一定十分響亮，由他教導出來的徒弟自然是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這裏面唯一巧合的是，他的另外一個徒弟竟然是宋成義的親媽！

馮青想著自己以前一直問老男人的名字，但每次得到的都是老子沒有名字的回答，醫院的大家也都只喊他吉他老頭，連個姓氏都沒有。她不由問道：“阿姨，我師父，他的真名叫什麽？”

白小丁一臉茫然搖頭：“師父的真名我也不知道，他這個人打以前就脾氣怪，我記得以前大家說他跟家裏關系不好，他出來時跟家裏決裂，老長輩讓他以後別用家裏的名字在外闖。他也真硬了脾氣，打從進圈起，就沒名字，他的吉他厲害，大家就叫他琴瘋子。後來叫著叫著，就多了個秦老邪的外號，我就叫他一聲秦老師。”

“媽，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彈吉他？”宋成義忙問。

白小丁嘆了一口氣，說：“這話說來也算是你媽我的一件遺憾了。”

時間往前推，白小丁的父親老白先生是著名的戲曲家，當年在京上可以叫出名字的人。白小丁從懂事起就展現出了驚人的音樂天賦。老先生想要將白小丁打造成傳人，偏偏小丫頭天生逆骨，被打壓著學了幾年戲曲，等十六歲時，終於再也不受管教，脫了一身戲服，投身搖滾界。

八十年代，搖滾初起，正是搖滾蓬勃發展的時期。白小丁一副戲曲磨練出來的嗓子，又高又亮，沒多久就在圈子裏小有名氣。

有一天，白小丁結束表演，一個中年男人走到後臺，在當時大家打扮算克制時，對方滿頭金色長卷發一下引起了大家註意，此人正是老男人。

他是被隔壁樂隊的人邀請過來幫忙彈吉他的。後臺，人家都在調試樂器，就他一臉淡定坐著假寐。那年代的搖滾樂手脾氣比現在的還臭，白小丁也不在意。

很快老男人就跟著樂隊上臺。白小丁都要走了，被樂隊的人拉下來，說這秦老邪的吉他出神入化，不看可惜。

白小丁前面還不屑，等老男人站在舞臺上拿著吉他掃了幾下弦，她就被徹底吸引了。

她因為打小也沒接觸樂器，當時加入搖滾樂隊，一直想著學個樂器，看到老男人的表演，她當下就決定，她要讓老男人教她吉他。

老男人自然是不輕易收徒的。用白小丁的話說，她廢了好一番功夫，軟硬兼施，磨了快一年對方才松口。

相比起來，馮青要幸運得多，至少老男人沒讓她求那麽長時間。

講到這裏，白小丁嘆了口氣，對著宋成義道：“學了大概一年吧，我就在江城演出時碰到了你爸。你叔叔宋鳴本來因為想要學搖滾的事情經常在跟家裏鬧，我跟你爸在一起後，你奶奶就一個要求，不準我玩樂隊。”

“當時搖滾圈子的名聲確實不太好。我也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就答應了。我退出沒多久，就聽說秦老師身體出了問題，再不久，他就消失不見了。這些年，我一直在到處打聽他的消息，但這些年我跟這個圈子斷的太幹凈了，也實在是找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沒想到，竟然就在江城旁邊。”

說到這裏，白小丁的臉上浮現一絲落寞。

她呼出一口長氣，突然將馮青的手一握，道：“好在，他還沒有放棄吉他，沒想到小青你是他的徒弟。你只管放心，阿姨我跟宋成義她奶奶不一樣，阿姨也相信，你肯定不像我這種隨便就會放棄的。所以，你以前怎麽跟宋成義相處，現在就怎麽跟宋成義相處。阿姨一定會支持你。”

馮青沒想到白小丁話題轉換得如此之快，一時頓口無言。

她一臉求救看向宋成義，宋成義則沖她挑了下眉。

看來是指望不上他，馮青對白小丁：“阿姨……”

話還未出口，就被白小丁打斷：“你先不用急著解釋，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管不著，你們愛怎麽樣都行。阿姨這次來也不是為你們的事情，說到這裏，還要謝謝你們，要不是在網上看到你們表演的視頻，我都不知道師父原來在這裏。”

說完，她起身道：“我去看看師父。”

等她離開，宋成義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怎麽樣？”

馮青一臉奇怪看著他：“什麽怎麽樣？”

他抓著椅子靠背將整個椅子傾斜到馮青的椅子上，眼睛閃閃發光：“不用擔心婆媳關系。”

馮青被他樣子逗笑，罵了聲神經。

他又說：“師父給的那些菜，回去後我做給你吃。”

馮青：“你會做嗎？”頓了下，又問，“還有，怎麽就變成你師父了？”

他：“前幾天那首歌，師父親自教我找的音，那不就是師父了。”

馮青：“你還好意思說，李紅姐跟我說師父差點被你氣死，沒見過這麽不著調的人。”

他倒是坦然：“我跟你說過我五音不全。”

馮青：“你什麽時候跟我說過？”

他看著馮青：“你忘記了？”

馮青看他一臉認真，頓了頓，思考了半天，篤定道：“你本來就沒說過。”

誰知道他聞言還委屈上了：“往日諾言，全都餵狗。”

馮青好笑：“別逗。”

他卻又盯著馮青，再次問道：“你真不記得了？”

馮青搜刮肚腸，確實不記得宋成義沒跟她說過這話。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宋成義也沒必要拿這事情誆她。可宋成義鄭重其辭，好像這事情她非得想起來似的，倒是給她整得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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