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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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 馮青躺在床上,宋成義已經睡去。

她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他。

他嘴唇輕輕抿著,嘴角的地方有一點傷口, 那是她剛才咬的。他進去時說她要是疼就咬他, 她當時意亂情迷,便不自覺咬了他一口。

望著那小小的傷口, 她不禁伸手去觸摸。

摸了一會, 她才將手放下。

她看著他,想起晚飯時他說的那句話。

他不是個隨意開玩笑的人,開口的話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她自然是知曉他的意思。可她卻說了句不合時宜的玩笑將那句話帶了過去。

有時候她挺討厭自己那樣的,怎麽說呢,有點回避型人格, 面對人家的熱情, 特別是當眾的熱情,總會不由退縮。即使如今她已經改變不少, 但在宋成義面前, 還是會不覺這般。

她嘆一口氣,對著宋成義輕聲道:“宋成義,對不起。”

男人落在眼簾上的陰影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眼睛慢慢睜開。

他目光清明, 明顯就沒有睡著。

馮青剛想著自己上當受騙,對方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勺, 用力吻住她。

這是個纏綿久遠的吻,直到馮青都有點暈眩了,宋成義才放開她。

她用力喘著氣,帶點埋怨地看著他。

他卻一臉認真看著她,說:“馮青, 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讓你徹底安心,但是在很早以前,我計劃的每一個明天都有你。”

這是他今天跟她說的第二句情話。她才發現他說這種話的時候格外認真,認真到她只要不專心,就會因此內疚。她輕輕顫抖了一下。她望著他,問:“很早?”

他點點頭,將她擁入懷中,說:“很早,很早,早到你可能都沒發現。”

馮青想,他的很早大概是他們同床四年間的某一刻。其實她比他更早,但這種事情沒有必要拿出來比。她只能用比他更大的力氣抱著他,直到他翻身過來,將一切主導在手中。

……

第二日,馮青出門已是日上三竿。

她跟莫雲約在紅墻咖啡廳見面。她到了一會,莫雲也到來。兩個人點過咖啡,簡單招呼後就直奔主題。

事實上,莫雲在他們剛參加夢APP時就盯上他們,只是他們當時被宋成義牽頭進了大型娛樂公司,她才跟他們錯失交臂。

但到底是不死心,特別是在他們參加過一些亂七八糟的節目之後,莫雲覺得這簡直是件暴殄天物的事情。

那天,在酒吧碰上了馮青跟程渺渺,莫雲第一時間就上去跟她們交談。

簡單的接觸中,她試探出這兩個女人跟她的很多認知相似。特別是在馮青主動召開了那場關於聲討職場性/侵的記者會之後,她更加急切地想要把這個樂隊挖進自家公司。

她跟馮青說,她就差做法他們趕緊被公司雪藏了。

她其實也知道舊城人這支樂隊在大公司待不下去。

“你們的氣質明顯不符合。”她嘬一口咖啡,道。

馮青:“或許是你把我們想的太厲害。我看過你們公司的網紅,她們都有種改變什麽的使命感,但是我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好好玩我們的樂隊。”

莫雲立刻道:“不不不,不是使命感,我旗下那些人,她們只是在做他們喜歡的事情。只不過,這件事恰好跟我們公司的文化有契合度。”

馮青說:“我們樂隊無法像她們那樣,站在鏡頭前跟人交談。”

莫雲:“我不需要你們交談。有件事情,只能你們做。其實說句實話,在註意到你們之前,我也看過好些樂隊和歌手。單純的歌手沒有那股力量,那種搖滾的不羈和自由,只有樂隊能夠完成,而樂隊的話,你們是我現在看到最具有韌性的樂隊。”

話說到此,馮青知道,只要她開口,要求不過分對方一定會簽下他們。

她便道:“你需要我們做什麽?”

莫雲放下咖啡杯,問:“介不介意跟我去個地方?”

……

兩個人坐車去了沿江路附近的一家舊教堂。

莫雲在教堂旁邊的花店買了兩束花,分一束給馮青,然後帶著馮青進入教堂內部。

走進去後,馮青才發現,這似乎是一家醫院。

莫雲跟裏面的人應該很熟悉,兩個人才走進院子,那些護士就跟她打招呼,甚至有病人向著她點頭。

她回頭跟馮青解釋:“這之前是個教堂,民國後一直空著,我們捐款弄了這家療養院。”

說著,她帶著馮青站在一間病房門口。

她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個清脆的疑惑:“誰?”

“我,莫雲。”莫雲自報家門,對方才讓請進。

莫雲開門進去,馮青緊隨其後。

病房不大,約莫二十平,放著一張床,墻被刷成粉白色,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滿室溫暖。

馮青進去後,發現床邊坐著個人。背對著這邊堆著積木,帶一頂橘色的絨線帽,小小的身體看起來應該還未成年。

對方聞聲回頭,看到莫雲,咻一下從床上跳起來,兩步沖過來一把抱住莫雲,道:“雲姐姐,你來了!”

莫雲笑著摸摸對方的頭,問:“來看看你,帶了你最喜歡的向日葵。”

那女孩捧著向日葵一陣觀賞,過了一會,像是終於發現了馮青,快速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意立刻凝固,化成一臉戒備。

莫雲見狀,伸手輕輕握住對方的手,說:“小橘子,給你介紹個新朋友,馮青。看,她也給你帶花了。”

馮青聞言,立刻面帶笑容將花遞給對方。

小橘子睜著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她手裏的花,好一會才伸手接過花,然後小聲說了句謝謝。

馮青回了句不客氣。

對方看她一眼,又拉著莫雲走到床邊坐下。

她們開始聊天,馮青站在一邊,聽到莫雲問她:“最近怎麽樣?”

她笑著說:“好多了。除了偶爾會聽到些聲音。”

莫雲:“要乖乖吃藥。”

她說:“知道的。”

莫雲又指著馮青道:“她是個歌手,他們有個樂隊,很厲害。”

小橘子聞言,立刻擡頭看向馮青,眼底帶著點驚奇。

她問馮青:“你們樂隊叫什麽名字?”

馮青將舊城人的名字告訴她。她聞言點點頭,又回頭對莫雲道:“我們來玩游戲吧。”

玩的游戲是最簡單的堆積木,莫雲陪她堆到夕陽西下,一直到她犯困睡去,這才離開。

兩個人走出病房,夕陽照著療養院前面一塊不小的草坪,有兩三個病人在其中散步。她們沿著大路往外走,莫雲說:“你給她寫一首歌,我就給你們樂隊賠償違約款,順便幫你們把那張專輯的版權買過來。”

馮青問出從剛才進病房就縈繞心間的疑惑:“她怎麽了?”

莫雲:“細胞癌,晚期,醫生說沒幾個月了。”

雖是打小在住滿病痛患者的醫院裏活動,見慣生離死別,但聽到這麽小的生命即將流逝,馮青還是不由心痛。

兩個人沈默著走了一會,她問:“是緬懷歌曲?”

莫雲搖搖頭:“一年前,她讀高三,學校有個男生追她被她拒絕,男生拍了她跟一個男孩子打鬧的照片,在網上造謠她的私生活。這件事被一家無良自媒體編造成故事大範圍宣傳,那些不明真相的網友對她肆意評判,抨擊。半年前,她自殺未遂,被人送到了醫院。”

故事雖短,但卻是一個人艱難的人生。

她眉頭緊皺:“沒有人出來幫忙解釋真相?”

莫雲面露諷刺:“有,那又如何?傷害已經造成。現代這個社會,每個人都只是這網絡世界的一個小小字符。有時候你覺得自己理性,但面對四面八方的信息,只要稍不小心,你可能就組成了那把利劍裏的一部分。網友不是個體,你無法指責單一的某個人,有些人在知道真相後會說一句,哦,原來是這樣;更多的,發洩完自己的情緒,完全不會在意事情的後續。”

不知為何,馮青聽了這話,有絲挫敗的感覺。她捏了捏拳頭,又問:“她的家人呢?”

莫雲搖搖頭:“有個奶奶,本來身體就不好,事情發生後受不了,走了。”

我們時常感嘆故事狗血,實則生活□□裸的殘忍更讓人難以接受。

馮青一時語塞,心裏堵得慌。

莫雲又說:“是她主動找的我們。她希望將自己的故事寫成一首歌,我之前找過公司其他的歌手,但都不是很滿意。馮青,這件事情,我覺得只有你能做,它不是命題作文,你懂嗎?”

這個任務過於沈重,馮青不知道自己做不做的好,但她清楚,她必須接下來。這不單單是為了樂隊,也不是出於同情。她清楚這是什麽。

她用力點點頭,說:“這件事我做。”

此後,馮青開始著手給小橘子寫歌的事情。

她將此事在樂隊群裏簡單提了一下,趙逐毫不猶豫,提出要自己負責編曲部分。

馮青本來不太會編曲,這樣最好。她負責作詞。為了歌詞貼合,她開始主動去接觸小橘子。

可惜,沒有莫雲在場,她去了好幾次都吃閉門羹,但她這個人耐心好,並不會因此退縮。

這樣過了大概半個月,事情終於發出轉機。

那是一個下雨的午後,馮青一如往常買了花去探望小橘子。小橘子又沒給她開門,她只得坐在醫院的走廊上。

她正低頭按著手機,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的聲音。

她循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大叫著從病房裏跑了出來,好幾個護士過來攔她,但顯然不如她力氣大,被推得東倒西歪。

聲音吸引來病房裏病人們的關註,有人探頭觀望,有歡快鼓掌的,也有滿臉驚恐,直接原地尿褲子的。

這是一家精神修養的醫院,這情況實屬正常。

護士在走廊上大喊:“大家進病房,不要出來!”

沒有人聽。

那個女人被幾個女護士按著,拼了命尖叫掙紮。眼看著她要掙脫了,馮青放下手裏的花快步走了過去。

她伸手一把抓住那女患者的胳膊,剛要鉗制對方,對方另外一只手抓來,直接抓在她手上,瞬間見了血。

她看也沒看一眼,見勢抓住對方另外一只手,將對方兩只手往對方身後一提,堪堪鉗制住對方。

拿著針的護士被她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嚇到,直到旁邊另外一名護士喊著:“楞著幹什麽,趕緊打針!”

對方這才驚醒,將鎮定打進那名女患者的身體。

場面控制後,馮青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按手機。

過了一會,一名護士端著一個小盤子蹲到她面前。

“你的手,我給你處理一下。”是剛才負責打針的小護士,說話的語氣格外溫柔。

馮青不想麻煩對方,說:“沒事,就一點小傷口。”

對方卻不管不顧將她的手拉過去,道:“抓傷,搞不好會破傷風。”

她掀開馮青的袖口,抽了口氣。那女患者下手沒輕沒重,馮青手背上一塊血肉翻飛。

她開始小心翼翼給馮青處理傷口,一邊道:“有點疼,你忍著點。”

馮青嗯了聲,剛想說自己不怕疼,結果傷藥刺激的她哆嗦了一下。

小護士見狀,忙一臉關心問她有沒有事。

她搖搖頭,說沒事。

小護士上藥的手又溫柔的幾分,片刻,問她:“你剛才那一套,是學過?”

這些打架的小招式全都是老男人教給馮青的,不能算系統學過。

馮青回:“簡單學過。”

小護士:“真行。”又問,“看你最近你常來,你是小橘子親人?”

馮青如實回答:“不是,我是歌手。”

小護士一下反應過來:“莫雲姐的人?來過好幾個歌手了,估計小橘子煩了,但也不好意思拒絕莫雲姐。”

馮青嗯了一聲。

小護士突然嘆息一聲:“小橘子是個可憐的孩子,她身體越來越差了,最近經常進入昏睡。”

馮青聞言一頓。她沒想過會這麽快。

小護士終於給她包紮好傷口,站起身道:“好了,剛才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還不知道怎麽搞。我還要照顧其他病人,你有什麽事情可以直接找我,我叫小水。”

馮青看一眼手上精致的包紮,說:“謝謝,我叫馮青。”

等小水走後,馮青很自然擡頭往前看了一眼,結果看到對面小橘子的門開著,那小女孩探頭往外看著,撞到她的眼睛,立刻縮了回去,但這一次,門沒有關。

馮青意識到什麽,拿起花走了過去。

她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小橘子坐在床邊,面對著她的方向,似乎在等她。

她走進去,將花遞給小橘子。

對方瞥一眼,指了指一邊的花瓶,說:“插裏面吧。”

馮青聞言,走過去,將花的包裝打開,將花枝插進花瓶。

剛插完,小橘子就走到她身邊道:“插花哪裏能這樣插,醜死了。”

小橘子的手伸過來,將她插過的花整理一番,確實比她剛才插的好看多。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這不是我擅長的。”

小橘子睨她一眼:“我教你?”

她聞言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小橘子,對方對上她的眼神,立刻錯開目光,又不耐煩道:“學不學嘛?”

她立刻點點頭,說:“好。”

小橘子又說:“你手沒事吧?”

她忙沖著對方搖搖手:“沒事。我以前經常打架。”

小橘子一邊擺弄花瓶裏的花,一邊說:“看得出來。那你明天來我開始教你插花,你教我你剛才那招式?”

這是接納她了?馮青心裏一喜,嘴上又應了一聲好。

從這天開始,馮青便跟著小橘子學習插花順帶教對方一些簡單的防身術。

不出一周,她的插花技術就得到了小橘子的好評。也如小水所說,小橘子一天經歷比一天差,有時候馮青還陪她堆著積木,一擡頭就發現她睡著了。

雖然事情緊迫,但馮青並沒有主動詢問小橘子那件事情的相關。慢慢她過來只是單純看望小橘子,並不會帶有其他目的。眨眼半個月過去,這天,馮青剛進到療養院,就聽到一陣喧嘩聲。

小橘子的病房門口,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被護士推出來,房間裏面傳來小橘子尖銳的叫喊:“滾,全部滾!”

馮青聽了聲音,疾步走過去,問站在一邊的小水:“怎麽了?”

小水:“這兩個人突然進來,說要給小橘子道歉,給人刺激了。”

馮青看了那兩人一眼,然後推開人群進了病房。

小橘子躺在床上瘋狂掙紮,一邊叫著:“讓他們滾!”

她臉上全是淚痕,原本橘色的小帽子因為掙紮掉落,露出化療後不再有頭發的頭皮。

兩名護士將她按著讓她冷靜,一名護士給她註射了鎮定劑,她這才緩緩平靜下去。

馮青走過去拿紙巾給她擦掉臉上的淚水,然後轉身出門。

那兩個年輕人還在療養院的院子徘徊。她走過去,對他們道:“我們談談?”

……

療養院前面的一個圓桌前,馮青跟那一男一女簡單交流一番。

這兩個人原來是小橘子的同班同學,當時小橘子發生那種事情,他們也在網上發表過評論,後來小橘子不來學校,他們才知道小橘子生病和奶奶去世的事情。

那女生道:“我當時就只是評論了一句。我就沒想過她會這樣。”

男生也忙道:“我也是,我也就評論了一句話,當時罵的人可多了,什麽難聽的話都有。”

馮青看著面前兩個人,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這種事情,無法拿一個確切的標準來評判。

她只能說:“你們沒有資格評判別人的生活。”

那男生和女生聞言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男生又擡起頭道:“其實這事情也不怪我們吧,那麽多人都評論過,我們能來道歉已經很不錯了。”

馮青突然覺得好諷刺。她看著那男生,問:“所以你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因為說了些話,現在內疚了,想尋求安慰?”

“你不能這樣說話啊!”那女生立刻道,“她生病是不是因為那事情都還說不準了,哪有幾句話就能受不了的,心靈這麽脆弱嗎?我們只是看在同學一場,看在她可憐,來看看她。”

馮青終於沒忍住冷笑出聲。她說:“那你們搞錯了,她不需要你們的可憐。像你們這種沒有個人主見,任意成為別人使壞工具的才需要人可憐。”

她站起來,繼續道:“你們走吧。她不會原諒你們的,你們最好是帶著這份內疚好好活下去,知道以後要謹言慎行。還有,以後別來了,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她離開,留下兩個人完全傻在原地。

等她走了一會,那女生嗚嗚哭了起來:“怎麽辦,我這幾天做噩夢一直夢到她。”

男生不耐煩道:“行了,別哭了。她這樣跟我們沒有關系,一句話而已,哪有那麽誇張。”

女生:“那你幹嘛要來?”

男生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表情,道:“我想來嗎?前幾天我聽說那個什麽她時尚的公司在收集證據,要告當時發表過言論的人。”

女生臉上閃現一抹惶恐:“告我們?我們會坐牢嗎?”

男生:“哪有那麽誇張,網上那麽多人,要真抓起來抓誰?這個公司不過是拿這件事炒作罷了。”

……

小橘子在晚上才醒來。

醒來她就楞楞坐在床頭,一句話也不說。

馮青給她剝了個橘子,坐在一邊陪著她。

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馮青叫了她一聲:“小橘子。”

她沒動。

馮青說:“以前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承認自己的柔弱才是真正的堅強。”

她不知道是不是聽進去這句話,回頭看了馮青一眼。

馮青輕輕握著她的手,說:“我讀書的時候特別孤僻,沒有朋友。我不知道原來不交朋友在學校也是件錯誤的事情。他們開始編一些謠言。說我是孤兒,在外面援/交,私生活混亂,甚至還說我打過胎。”

小橘子看向她的眼神終於出現一絲波瀾。好久,她問她:“那你是怎麽走出來的?”

她說:“走出來?怎麽可能走出來。以前我還信沒有時間不能愈合的傷口,後來才發現,任何深了的傷口都會留下一個疤,時刻告訴你那件事情曾經發生過。一直到現在,每每面對人家不求回報的好意,我都會惶恐,思考自己配不配。”

小橘子不敢置信:“你外表看起來很堅強灑脫。”

她一笑,說:“人總得活著。在我們搖滾圈有一句話:你不能不做任何抵抗就把這個世界讓給那些傻逼。”

小橘子圓溜溜的眼睛閃爍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她鼻子小小的,笑得時候微微皺著,特別可愛。她說:“我喜歡這句話。”

馮青說:“那送給你。”

她點點頭,說:“謝謝。”又像是為了回報馮青的故事,說了句,“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穿過裙子。”

馮青感覺自己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一陣鈍痛。

她說:“等天氣好了,我陪你一起穿裙子。”

小橘子雙眼發光:“真的?”

馮青:“當然,我不騙人。”

她說:“好,我記住了。”

她又說:“你們搖滾現場是不是很熱鬧?”

馮青:“人很多,大家都很放的開。等我下次參加音樂節帶你去。”

她笑著說好,又說:“我聽過你們的歌,特別喜歡那首《青橙》,那是你寫的,我看到詞曲寫著你的名字。”

被人提起作品,馮青有些羞澀,但還是點頭嗯了一聲。

小橘子說:“寫的很好”

過了一會,她又突然道:“你能給我寫歌嗎?”

馮青楞了一下,她沒想過這麽快的時間小橘子會主動向她邀請這件事。

她看著小橘子,確認對方並不是隨口一說,忍不住問道:“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麽你非要讓人給你寫一首歌?”

小橘子看看她,又回頭看向窗外。窗外是下著雨的夜色,她的眼睛隨著玻璃窗上的雨水閃爍。好久,她說:“應該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吧。我看過一本書,書上說,這世界上,總有些人,從出生開始,就接受著這個世界不壞好意的揣測。”

馮青有想過小橘子想要寫首歌也許是她想要證明什麽,但她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原因。

她緊了下握著她的手,說:“小橘子,你是個溫柔的孩子。”

小橘子忙說:“你別把我想得太好。我總是在半夜詛咒那些罵過我的人,各種惡毒的想法。”

馮青聞言伸手輕輕摸摸小橘子的腦袋,說:“這是正常的。等明天我讓樂隊的其他哥哥姐姐來這裏跟你玩吧,他們一直很關心你,但是怕打擾到你,每天只敢在我這裏詢問你的情況。要寫好這首歌,肯定需要他們的幫助。”

小橘子儼然已經十分信任她,點頭答應,又說:“每天來接你的也是樂隊的?”

馮青詫異。

小橘子鬼靈精怪沖她眨眨眼睛:“小水姐告訴我的,說每天都有個特別帥的帥哥接你,還很有錢,開的豪車。”

馮青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道:“人小鬼大。”頓了頓,又說,“那不是樂隊的,那是我……男朋友。”

話出口,她自己又是一楞。這是她頭次跟人介紹宋成義的身份,也是她頭次稱宋成義是她男朋友。

小橘子嘖了一聲,說:“我困了,你明天跟你樂隊的人早點來,你男朋友也可以帶來,別讓人家總在外面等著。”

馮青好笑地看她一眼,說知道了,又慎重其事地說:“小橘子,我會好好寫這首歌。”

小橘子點點頭,說:“謝謝。”

一直等小橘子睡著,馮青才離開醫院。

她從未想過,那會是她跟小橘子的最後一次交談。

那天小橘子大概是受了大的刺激,夜晚突發心梗,就這樣離去。

人們看故事還得講個起承轉合,可人生的意外永遠不會給人任何鋪墊。它猝不及防,就將一切撕得血肉模糊。

小橘子去世後一個月,莫雲對那些中傷她的網民進行起訴。網上大部分的聲音都在說莫雲吃人血饅頭,但她沒有放棄,我們目前的法律還沒有給這些言論者判刑的規定,所以這註定了是一場很長的戰役,此處暫且不講。

等到冬天到來時,馮青寫的那首歌上線。歌名叫《桔汁少女》。

這首歌的歌詞是:他們在搖旗吶喊,在為自己讚嘆,而你風輕雲淡,走過這人生一場,你看花是花,看雨是雨,你是穿著白色裙子的桔汁少女,湛湛青空,你站在綿綿草坡,你勇敢揮手,跟這個世界道聲再見……

歌曲發行後沒多久就進入各大平臺第一名。實體也很快發行,在實體的封面上寫著這樣一段話:謹以此歌祭奠我最好的朋友小橘子,她生於二零零一年初冬,死於二零一八年的秋末。去世的時候距離她十八歲生日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她死於一句流言。她是個勇敢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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