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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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青站了一會才過去將門打開。

宋成義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著一套深色的西裝, 頭發打了發蠟,露出飽滿的額頭,夜色下目光深邃。

老建築門都不高, 他一手撐在門框上, 高挑的身材幾乎要將整個門擋住。

他跟馮青有兩個多月沒見。

前四年,兩個人也並不是時時刻刻黏在一起, 偶爾碰到宋成義出差, 或是馮青去外地的酒吧演出,一連半年見不上都正常。

那時候兩個人關系簡單,就純粹上床,哪怕真想對方,也可以推給寂寞, 但今時非同往日。

馮青望著面前的宋成義, 她清楚的意識到,她很想他。

若換做平時, 兩個人也許已經滾倒在床上, 但今天,他們相對站著,都沒有動。

宋成義本來氣勢洶洶地讓她開門, 等她開了門後, 他反而也啞了火。

四目相對,氣氛說不上尷尬, 但總歸是有些不自然。

馮青覺得,這感覺有點像她第一次將宋成義帶到家裏時。

兩個什麽都不懂的人,手足無措,還要故作鎮定。

“進來?”過了一會,馮青率先打破沈默。

“嗯。”宋成義點點頭, 走進來。

他直接走到沙發前坐下。

房間很小,一張床就占了一半的位置。兩個的距離不過幾步遠。

馮青走到冰箱邊,問:“要不要喝點酒?”

“好。”他回。

冰箱裏只有啤酒。

馮青拿出來一罐扔過去,他伸手穩穩接住。

他似乎很渴,打開啤酒咕嚕咕嚕就喝了個幹凈。

馮青看他喉結上下鼓動,將自己打開的那罐往他面前一伸,問:“還要嗎?”

他看著馮青,道:“要。”

那模樣,也不知道是要啤酒還是要其他。

馮青楞了楞,將啤酒遞給他。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目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馮青。

馮青被他看得一陣不自然,道:“我臉上有東西?”

宋成義搖頭,說:“我們有整整七十一天沒見了。”

馮青心臟用力一跳,臉上卻還是鎮靜的,甚至露出個淡然的笑:“你算這麽清楚呢?”

宋成義沒有回話,而是往旁邊移了一下,道:“過來坐。”

馮青本來靠在一邊的墻上,聽了他的話,說:“這沙發一點點怎麽坐?”

他低頭看了眼沙發,又看向自己的大腿,怕他說出什麽奇怪的話,馮青忙道:“我坐這邊。”

說著,在他對面的床上坐下。

還記得幾個月前,馮青坐在他坐的沙發上,而他坐在馮青的位置,兩個人面對著彈了半夜的琴。

那時還是冬天,窗外凜夜雪子,而此時早已入春,白天從窗戶看出去,藍天白雲,舊居民區的紅瓦石墻,偶爾還有快速掠過的鳥雀。

但此時是深夜,春日裏思潮最多的日子。

馮青聽到窗外的夜色裏傳來一陣蛐蛐的叫聲,時有時無,讓她心緒不定。

“演出怎麽樣?”宋成義突然問。

馮青點點頭:“還行。”又道,“聽小於說你最近很忙?”

宋成義:“正常情況,應付得來。”

馮青看向他,他膚色白,胡茬看的特別清楚。他是個很註重禮節的人,這樣想必又是連夜加班了。

馮青剛想問他要不要休息一下,來不及開口,門又被敲響。

大晚上這麽熱鬧?

“青姐,是我,聽田哥說你回來了。”是權越,不知道什麽原因,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馮青看了宋成義一眼,起身過去將門打開。

一股酒氣迎面而來,權越歪歪撇撇站在門外,臉色通紅,嘴角和眼角都帶著傷。

眼看著他要往地上栽去,馮青眉頭一緊,伸手扶了他一把,問:“你怎麽了?”

權越擡頭看向她,好久,喊了聲青姐,又說:“有件事情,我得告訴你。”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放到馮青身後,嘴唇用力抿起來。

馮青回頭,看到宋成義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起來,已經走到她身後。

她手下一空,宋成義代替她扶住了權越。

誰知道權越一把打開他的胳膊,往後退了兩步,接著轉身往樓梯下跑去。

“權越!”馮青喊了一聲,回答她的只有樓道間快速消失的腳步聲。

“這孩子。”她搖著頭感嘆一句。

宋成義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他喜歡你。”

馮青一楞,片刻,道:“我們樂隊最近確實多了好多粉絲。”

宋成義看她一眼,順著她的話:“是嗎?”

她往門上一靠,睨著宋成義:“怎麽,不信?”

宋成義輕輕一笑,說:“信。”

帶著點寵溺的味道。

一聲談笑,兩個人之間那點兒不自然也就隨著樓道裏熄滅的聲控燈消散。

馮青想要請宋成義繼續回屋,手機卻響起來。

還真是多事之夜。

是老田打來的電話。她接起來,老田的聲音立刻傳來:“小青,老龍城,趕緊過來!”

老龍城是江城知名的酒店。

馮青奇怪:“做什麽,你們最近賺了點錢就開始揮霍了?”

“不是。”老田道,“是盛勇,他請我們吃飯。”

情歌王子盛勇,八十年代最火的男歌手之一。

馮青更奇怪了:“他請我們吃什麽飯?”

老田:“他馬上要來江城開演唱會,現在找表演嘉賓,咱現在怎麽也算江城數一數二的樂隊了吧,他估計有意找我們。經紀人小王已經在酒店了,我現在跟老趙在往那邊去,你趕緊的!行了,我還得通知下渺渺姐,這小王,真會省事!”

說完,不給馮青回話就掛了電話。

馮青舉著電話,一擡頭就對上宋成義疑惑的目光。

她尷尬不已,正想著如何跟宋成義解釋,對方就道:“公司開會?”

“飯局。”馮青說著,想起自己騙他開會的事情,更尷尬了。

宋成義卻並沒有表現出不耐。他嗯了一聲,說:“我送你過去。”

馮青想要說自己打車過去,結果看到宋成義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到了嘴邊的拒絕又吞了回去。

轎車在城市裏行走,宋成義估計確實疲憊,一直沒有說話。

等到了目的地,他才開口囑咐馮青:“少喝點酒。”

馮青點點頭,說:“你回去休息吧。”

宋成義嗯了一聲。

馮青下車,走了一段距離,回頭,發現宋成義沒有動。

她又折返過去。

宋成義見狀,這才啟動汽車。

一路看著宋成義的車消失,馮青才往酒店走去。

剛進到大廳,老田跟趙逐還有程渺渺就圍了過來。

老田道:“你跟渺渺姐待會註意點。”

馮青一臉不解:“註意什麽?”

老田看了眼趙逐,然後道:“那個盛勇在圈子裏的名聲不太好。”

話說到此,馮青大概也能猜出什麽。

名利圈,無非就那點事情。

她道:“那幹什麽還要跟他合作?”

老田:“人家地位擺在這裏,演唱會三萬場門票一下就賣出去了,這麽大的場,就我們經紀人那想錢的樣子,能不答應嗎?”

馮青:“知道了,走吧。”

一行人走進包廂,舊城人的經紀人小王跟一個身材消瘦戴著眼鏡的男人坐在裏面。

那人就是盛勇。

他們一進屋,經紀人就站起來道:“哎,勇哥,你說我帶著這群藝人,多沒禮貌,還得讓你等!”一邊示意馮青幾個人趕緊打招呼。

來都來了,大家也都配合小王跟盛勇打招呼:“不好意思勇哥,讓您久等了。”

盛勇卻是大方一笑,道:“沒事沒事,如今你們年輕人的勢頭,我這還是你們的粉絲呢,就想著跟你們吃個飯,要個簽名。”

小王:“勇哥您說笑了。咱這才開始,以後的路還得勇哥多幫忙提攜著。”

說話間,馮青等人也都入座。

因為先前老田的囑咐,馮青特意找了對面的座位。

誰知道她剛坐下,小王就道:“馮青,你坐那麽遠幹什麽,坐勇哥旁邊來。”

盛勇也是一笑:“小姑娘,我又不會吃人。”

這人雖然面上始終帶笑,卻給人一種泡在油缸裏的膩味感。

馮青忍著心裏的反胃,道:“我就坐這裏。”

“不懂事!”小王一拍桌子要發作。

盛勇開始唱白臉:“哎,幹什麽幹什麽,吃個飯,別動肝火,人小姑娘要坐那裏就讓她坐。”

說完,又道:“上菜吧,你們有忌口的嗎?”

剛才這一出,樂隊的其他人臉色都不太好。

小王跟樂隊吵慣了,也不管他們的臉色,舔著笑對盛勇說:“勇哥,都沒忌口的。”

等菜上來,小王便開了酒。

他先敬了盛勇一杯,接著又慫恿旁邊的其他人敬酒。

本來接下來該是程渺渺,老田搶著上前敬了好幾杯。

趙逐也是,連著敬了幾杯酒。

這兩人顯然是想幫馮青跟程渺渺擋酒,但這種局,該來的還是會來。

盛勇直接向馮青舉起了酒杯:“來,那個小姑娘,咱們喝一杯。”

逢場作戲,馮青也不是不會。她舉起酒杯,說:“勇哥,我敬你。”

說完,便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盛勇見狀,拿手指指著她,道:“看到沒,巾幗不讓須眉,這小姑娘多厲害。”

馮青內心的白眼翻到天靈蓋,嘴上道:“勇哥,我都快三十了,不是小姑娘。”

盛勇誒了一聲,說:“勇哥我都快六十了,你在我眼中,那不就是小姑娘。來,勇哥再跟你喝一杯。”

一連喝了好幾杯,幸好老田又打著混混將註意力吸引過去。

馮青酒量不差,但今天這酒的度數有點高,加上她一整天幾乎沒怎麽吃東西,這會兒就開始有點發暈。

在盛勇開始跟程渺渺喝酒時,她起身去了衛生間。

她在衛生間中間的公共洗手池用冷水洗了把臉,才清醒一點。

正想著起身回去,突然一個人在後面撞了她一下,接著一只手從她背後繞過來用力在她胸前抓了一把。

生理的疼痛讓她抽了一下。

她火冒三丈回頭,發現來者正是盛勇。

盛勇臉紅彤彤的,一看就是酒量不太行,已經處於醉酒狀態。

他看到馮青回頭,擠出一個油光滿面的笑:“哎呀小姑娘,不好意思,沒站穩。”

說話間,手又往馮青肩膀上搭過來。

不給他靠近,馮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見狀,估計以為馮青接受了他,沖著馮青嘿嘿一笑,另外一只手也伸了過去。

下一秒,一聲慘叫劃破空間。

馮青用力將他的手一掰,另一只手提起洗手池上的花瓶就砸在他頭上。

嘩啦一聲,花瓶在他頭上碎裂,裏面的水和花流了他一頭。

他估計沒想到馮青會突然出手,楞了好一會,才一把抹掉臉上的水,然後指著馮青道:“你,你,你,你他媽不想混了?”

最後一個字的音節直接化成了一聲幹嘔——馮青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馮青拿破碎的半截花瓶指著他,說:“道歉。”

他搖了搖暈乎乎的頭,開始臟話連篇,刺耳的三字經跑了半天,然後又道:“好多女人想爬上老子的床,你裝什麽裝?”

馮青那半截花瓶就在此刻用力砸在他頭上。

他晃一下,轟隆一聲倒在地上。

馮青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在他口袋裏掏出一包煙。

抽出一支煙給自己點上,馮青看著他,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牛?”

說完,一巴掌啪的打他臉上:“道歉。”

他又開始罵臟話。

馮青提起手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格外用力,直接給他打懵了。

他傻傻躺在那裏,眼睛都混了。

酒店的工作人員這時候也終於發現了情況不對,紛紛往這邊跑過來。

馮青酒意上頭,才不管那些。

她一口煙吐在地上的男人臉上,然後道:“垃圾。”

盛勇又要說話,她又是一巴掌。

幾巴掌下去,盛勇的臉已經紅腫一片。他癟了癟嘴,似要哭起來。

馮青見狀,冷笑了一聲,說:“賤男人,我不管你以前碰到的女孩子怎麽樣,今天老娘教你這個道理,一個女人,只要她沒有明確答應,就收好你的臟手!”

說完,她直接將燃燒的煙頭按熄在盛勇的手上。

盛勇疼得慘叫出聲。

酒店的工作人員圍過來開始將馮青拉開。

趙逐他們也終於發現問題跑了出來。

小王第一個沖過來,看到地上的盛勇,他雙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他回頭沖著馮青吼道:“馮青,你他媽都做了什麽?”

馮青眼神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馮青,你站住!”他吼著。

“你他媽吼什麽呢?”趙逐一把提起小王的衣領。

小王:“趙逐,你別發酒瘋,我跟你講,你們今天只要敢動我一下,我就立刻安排公司雪藏你們!”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無數的叫喚聲,走廊上的人群越圍越多,馮青穿過人群,沿著長長的走廊出去。

起初,她走得很慢,但最後腳步還是變得急促起來。

雖然剛才那一通報覆非常爽快,但此時她腦袋裏卻是混沌一片。

記憶裏,也曾有過這樣的畫面。

高中時,她去找班主任請假,班主任讓她去對方的宿舍,結果一打開門就看到對方□□的身體。

當年的她,不具備這樣的勇敢,只能落荒而逃。

她一路跑出老師宿舍,那已是六月了,烈日當頭,因為快到上課時間,學校周圍空蕩蕩的,有那麽一瞬間,馮青以為這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然後,她看到了紅色院墻上,有個人影翻了出來。

這輩子,若說她見過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那天,出現在院墻上的是三好學生宋成義。

她看到宋成義笨手笨腳跳下院墻,然後這家夥不知道想到什麽,還回頭看了眼高墻,接著才轉身往外跑去。

那一刻,毫不誇張的說,宋成義成了她踏進人間界的一根稻草。

她跟了上去。

宋成義去了學校的小賣部。他買了一瓶雪碧,可是沒有帶錢。

這呆瓜。

馮青走過去,買了包煙,然後幫他付了賬。

她看到宋成義不可思議看著她,她本來佯裝鎮定,直到低頭時看到宋成義白色襯衣上一塊紅色的磚頭屑。

這優秀學生也太狼狽了。她差點笑出聲,幸好及時轉身離開。

她也是在那天學會的抽煙,很多年後,她也一直記得,那個穿著白色襯衣的男孩,和他背後,那瓶冒著冰珠的翠綠色雪碧。

一路疾行,終於離開酒店,被外面的冷風一吹,馮青這才清醒了一點。

剛才被抓的地方傳來隱隱的痛,她深吸好幾口氣才讓自己平覆下來。

她摸索著口袋,這才意識到自己開始戒煙了。早知道剛才把那個混蛋的煙帶出來了,她這樣想著,聽到不遠處傳來叫她名字的聲音。

擡頭,看到宋成義站在黑暗中。

他沒有離開。

深色的西裝將他顯得好高。

他望著她,問:“結束了?”

馮青突然覺得鼻子澀澀的。那個大家仰望的宋成義此時就站在她面前。不再是少年的稚嫩,他的五官變得成熟立體,身上的服裝也不再會出現臟汙。他不再說那些鼓勵同學們一定要努力的話,但他永遠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對她展現出一絲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溫柔。

她開口要說話,哽了一下,最後只能點了點頭。

宋成義見狀,輕輕一笑,說:“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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