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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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要放下一切重新開始的時候,遇到了數年未見的初戀,當時樊星的心情想必十分悱惻。

她一定不想在金旭面前丟臉,承認自己的淒苦遭遇,更或許,也會產生少許遐思。都是人之常情。

尚揚心下嗟嘆,這事要如何定性?

以他半瓶醋的司法知識推想,其實樊星這一系列的所作所為,除了雇傭水軍刷彈幕屬於程度較輕的違法,其他一應行為都應該沒有構成事實上的犯罪。

總歸……可能……幸好……比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要好上很多倍。

“你上飛機的時候,不會不知道甜樂甜失蹤的事吧?”金旭道。

尚揚沒想到這場別樣的問訊還沒結束,慢了半拍才跟上。

網紅“甜樂甜”失蹤的事是那幾天的網絡熱點,鬧得沸沸揚揚,全民破案,吃瓜網友和“福爾摩斯”們的重點懷疑對象,是網紅的男朋友。

“知道,網上鋪天蓋地都是,我怎麽可能會不知道。”樊星說。

“那你夠鎮定的,一點都不懷疑顧天奇嗎?”金旭道。

“我以為是她男朋友殺了她,兔子急了還咬人,就她的做派……”樊星對樂曉雯的正牌男友,很有些物傷其類的同情,道,“我當是老實人被欺負狠了,一時沒忍住。”

金旭有點懷疑地看她。

尚揚也察覺到了他對樊星的不信任,明白這是做過刑警的職業習慣,只是感情上來說,這種態度多少會讓樊星有點受傷。

樊星的表現也確實如此,她幾乎不再和金旭發生眼神上的交流,只願意與尚揚對視。

她此時回答金旭的問題,語氣也冷硬幾分,道:“當時警情通報只說甜樂甜失蹤,還沒有披露她被溶屍的情況,我當然不會朝顧天奇殺人的方向去聯想。”

金旭道:“顧天奇就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樊星道:“那幾天,我幾乎就沒見過他,心思也早不在他身上了,所以才沒發現什麽。”

尚揚對金旭點了下頭,意思是:專案組掌握的情況也是如此。

案發當晚,顧天奇淩晨才到家,早已睡下的樊星沒有見到他。

到第二天早上樊星送孩子上學,顧天奇才起床出門。

其後幾天,他以工作忙為由早出晚歸,實則是去分批處理已被溶解的屍體。幾天裏和樊星都沒打過照面。

這不只是樊星的一面之詞,顧天奇的口供和保姆的證詞裏都是這樣說。

樊星道:“那天是一下飛機,你接到了電話,然後才告訴我,顧天奇被懷疑殺人,為了毀屍滅跡還使用濃鹽酸溶解屍體,需要我配合調查,你都還沒說完,我就已經從這手法上明白,兇手就是他。”

普通人想不到用濃鹽酸溶解屍體這種極端手段,顧天奇想得到,是因為不久前剛聽她講過國外的真實案例,當時她使用的話術還在刻意暗示和引導。

“我沒想到他真會這樣做,明明我都已經放下了仇恨,放棄了所有的報覆計劃……我真的沒想到。”樊星低下頭,雙手的食指用力絞在一起。

金旭問道:“所以你是怕被警方懷疑,才幹脆隱瞞了所有的真相?”

“顧天奇出不來了,這種案子會怎麽判,我心裏很清楚,”樊星道,“我也清楚我犯了什麽罪,教唆殺人與行兇者同罪……他和我都是罪有應得,可是孩子怎麽辦?”

至此,她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教唆一方和被教唆一方,會被追究相同的罪責,樊星曾經以暗示和引導的方式,教授過顧天奇如何殺死情婦並毀滅屍體以達到掩蓋罪行的方法。

假如教唆罪被判成立,她也會被處以極重的刑責。

現在的特殊情況是,她本身沒有主觀故意,案發前一個月她就已經終止了對顧天奇的犯罪暗示。

當然具體定性,要交給檢方和法庭。

尚揚遞紙巾給她,並低聲安慰了幾句。

他沒有說他覺得未必會被定性為教唆殺人罪,這不是他該說的話。

“好的。”金旭瞟了眼還在錄音的手機,像是為了讓這場特殊問訊有始有終,還發表了結束語,“那就到這裏,基本上都清楚了。”

然後,他關掉了錄音。

尚揚先是想,這麽有儀式感?

而後意識到,金旭可能還有別的話想說,不想被錄進去,不想被專案組的人聽到。

會是什麽?

“顧天奇沒有把你供出來。”金旭對還在哭泣的樊星道。

尚揚看他一眼,想提醒他,讓師姐哭過這一波,讓她情緒穩定了再說。

他卻沒聽領導的指揮,繼續道:“顧天奇是個聰明人,就算當時沒想到,被警方盤問了這麽久,再遲鈍也該想明白了。”

樊星擡頭望向他,滿眼控制不住的淚水,眼神裏似乎有些不解,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金旭道:“他現在一定明白,原來他的妻子早就知道他出了軌,對他講那些怎麽殺掉情婦的案例,也不是在無的放矢。可他這麽久了都沒招認過這事和你有關系,堅持說是從電影、小說、新聞裏看來的。我還真有點好奇,他是怎麽想的?”

樊星說:“為人父母,都會為了孩子著想。”

金旭點了點頭,像是認同了這句話。

尚揚:?

他感覺金旭和樊星在這一刻,仿佛達成了某種共識,但這感覺相當短暫,轉瞬即逝。

讓他懷疑起,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稍後,當地警方聯系了金旭,說已經和北京方面專案組對接過,他們來安排樊星,今晚就會由專人陪同她回北京去,接受進一步的調查。

說起來也是熟人,還是上次在機場見過的警官。

“警車在附近等了。”金旭掛了電話,問樊星,“你要先回趟家,對父母、對小孩交代一聲嗎?這個通融還是可以有的。”

樊星道:“謝謝。”

又對尚揚說:“很抱歉,我不是一個好師姐。”

尚揚:“……”

樊星對他笑笑,不再說話,起身,竟是不管他倆,大步朝外面走去。

窗外警車緩緩駛來,停在了門口臺階下。

金旭和尚揚也走出來,把樊星移交給負責的警官。

“師姐……保重。”尚揚最後對樊星道。

金旭和來的警官簡短地說了幾句,請他們送樊星回一趟家,那位警官對這案子的關系也比較了解,表示理解,點頭應允。

警車從餐吧門前開走。

尚揚望著它遠去的方向,半晌沒說話。

天色已經黑透了,夜色裏警車的到來和離去,沒有引起其他人的過分關註。

這萬花筒一樣的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悲慘的,吊詭的,淒涼的,絕望的……

人們駐足停下看看熱鬧,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或許也會投入些許同情,但人們又會很快忘記,這些與自己無關的喜悲和傷痛。

“我們也走吧。”金旭道。

“你覺得師姐會被怎麽判?”尚揚擔憂道。

金旭道:“判?你回了北京,沒準過幾天就能約她吃飯。”

尚揚:“?你是什麽意思!”

“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金旭回頭看了眼身後燈火輝煌的奢侈法餐廳,說,“這家就算了,我得攢點老婆本。”

他招手打了輛車,把一肚子十萬個為什麽的尚主任塞進車裏去。

當著車裏司機師傅的面,尚揚也不好再問案件相關的問題。

直到坐在了飯桌前,等金旭點了菜,服務員也走開,他才追問道:“到底什麽意思?你覺得師姐不會被追究責任?”

“她有什麽責任?對警方隱瞞了一點無關緊要的情況,買水軍給網紅刷彈幕,都是只會被批評教育的小問題。”金旭道,“教唆犯罪到一半還終止了,她根本沒有構成事實犯罪。”

尚揚道:“可是……”

他又可是不出來,金旭說的和他想的是一致的,但就是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你是有什麽發現,還沒有說出來?”他很快明白是哪裏不對勁。

是金旭的態度,已經清楚的事實面前,金旭卻表現得很暧昧。

“沒什麽發現,”金旭卻道,“她回答我問題的時候,你也在場,我知道的情況,和你知道的沒區別。”

尚揚道:“你這樣我可要翻臉了。”

金旭:“……”

他最終說:“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和你說了,怕你會有心理負擔。”

尚揚道:“你不說我才會有負擔。”

金旭道:“首先肯定是因為你感情牌打得好,打動了樊星,她才願意說出實話……但這還有一個隱藏前提。”

尚揚:“?”

金旭道:“她從我們透露出的消息,知道顧天奇是吸了毒以後,失手殺了樂曉雯。”

尚揚沒有太明白,說:“所以呢?”

“所以,”金旭道,“她知道,就算承認自己做過的一切,也不會承擔刑事責任,因為樂曉雯的死是意外事件。所謂的她教唆顧天奇殺人,不會成立。”

尚揚:“……你這猜測是不是太陰暗了?”

金旭道:“你就當我是陰暗吧。本來也不想和你說。”

尚揚:“……”

他和金旭在這個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是由他倆的經歷、經驗和性格所決定。

同樣沒有事實依據的情況,他更願意相信人性中的真善美,金旭對不能被證明的真善美,也永持懷疑。

事實上樊星究竟是不是出於與光明相悖的動機,才做出了看起來光明的選擇?

這見仁見智,看你願意選擇相信什麽。

“我堅持我的看法,”尚揚道,“我覺得師姐沒有你想得這麽暗黑。”

金旭顯然也沒想在這種問題上爭論出究竟,隨意地回答道:“你的看法本來也沒錯,我這只是職業病。何況警察查案和法官斷案,都還是要看證據。樊星脫罪的可能性很高。”

尚揚:“……”

他沈默下去,想了很久,在服務員陸續上菜後,才說道:“真是這樣的話,我會為她高興。”

他願意相信自己對樊星的相信。

這不是對樊星這個人本身的信任,而是對一位離職多年仍懷著職業敬畏心的前女警。

“這很重要。”尚揚對金旭道,“其實我對你最初的信任感,也是從職業上來的。”

金旭好奇一問:“什麽時候覺得我值得信任?”

尚揚說:“很久以前。你記不記得,大一剛入學軍訓,大家自我介紹的時候,你說你唯一的理想就是當警察,如果不能當警察,你不知道還能去做什麽。”

金旭道:“那時候就看我長得帥了吧?早說你有那種氣質了,我都覺得你是深櫃。”

尚揚道:“你少來,我說的是那回事嗎?”

“是不是你問你自己,十幾年前我說過的話,你都記得這麽清楚。”金旭有些得意,又道,“現在也沒變,如果不讓我當警察,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尚揚被他說得險些有點懷疑自己真是深櫃,細想也知道不可能,自己不像金旭什麽都不懂,要真是當時就有男同傾向,哪會落得現在才脫單。

“後來盡管我不太喜歡你,”尚揚沒好氣地說,“也一直覺得你還行,比較靠譜……把警察當理想的人,認同這個職業神聖性的人,不會是陰暗的小人。”

金旭:“……”

“領導,你說服我了。”最後他這樣說。

但尚揚並不是想說服他放棄對樊星的最後一點懷疑,只是想對他表達自己的這些想法。

聽他這樣說了,也有一點高興就是了。

思想上的同頻和共振,是戀愛之中最讓人動容的地方。

樊星這事塵埃落定,他們能完成的部分已經告一段落,最終走向怎樣的結果,已經不在他們的職責和權力範圍內。

“吃完飯去買點東西。”尚揚輕松了一些。

“給我買嗎?我不要。”金旭道,“想回去搞對象,想……要領導的獎勵。”

“可以。”尚揚大方地答應了,又說,“買東西很快的,不會耽誤時間。”

金旭故作好奇實則撩騷地說:“哦,那你倒是說說,我想要什麽獎勵?”

“我不知道。”沒想到尚揚學壞飛快,接受度陡然間就拔高了許多,一本正經地說著撩人意味更強烈的話,“反正我喉嚨已經不痛了。”

加劇了金旭搞對象的急迫,道:“你到底去買什麽?不買不行嗎?”

半小時後,在商場選好了東西,結過賬,兩人從店裏出來。

金旭提著那一盒樂高,皺眉道:“這積木是鍍金的嗎?竟然要一千多?”

又說:“他才六歲,能拼得了嗎?”

尚揚道:“在飛機上他說過最喜歡拼賽車,他媽媽不相信他會拼,就不給他買。”

這盒拉力賽車的積木,是要送給樊星的小孩。

金旭沈默下去,不再糾結於小孩會不會拼。

可是他實在忍不住想表達這積木太特麽貴了,怎麽這麽貴?

他換了個角度:“這麽小的小孩,就有商家為他們生產這麽貴的玩具,難怪城裏年輕人都不願意結婚生小孩,韭菜都要從娃娃割起。”

尚揚:“……”

“你是不是很喜歡小朋友?”金旭道,“接機那天,你跟他們倆一起出來,抱著這小孩,還挺像一家三口。”

尚揚奇怪地看他,說:“喜歡同類幼崽是動物的基因本能,你想說什麽?”

金旭道:“沒什麽。我怎麽沒有這本能,小孩太吵了。”

尚揚道:“你不要拐彎抹角,直接點,是想問我,想沒想過自己當爸爸?”

金旭本意如此,便道:“想過嗎?”

“以前想過,”尚揚道,“想過如果結了婚、當了爸爸會怎麽樣。你剛才說得對,養小孩要付出很多金錢和精力,還要付出很多愛。但是孩子是自然規律帶來的禮物,如果它來了,拒絕它就是在拒絕這個世界。”

金旭:“……”

尚揚看他的臉色,最後說:“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我都彎了呢。”

金旭道:“那你會覺得遺憾嗎?”

“暫時還沒覺得。”尚揚也不打算說些花哨的空話,誠實道,“以後的事誰知道呢?也許有生之年科技飛速發展,男的也能生小孩了。不過生小孩非常痛苦,我高中的時候就聽我媽說過生小孩的痛苦,她生了一晚上才把我生出來,說我腦袋太大了。就算將來男的真能生了,我可能也不太敢嘗試。”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來生好了。”金旭道。

尚揚忍不住笑起來。

金旭以為他沒當真,說:“沒有和你開玩笑,能生我就給你生一個。”

尚揚道:“我知道你是認真的。我是想和你說,比起小孩,愛情是獲得概率更低的禮物。”

自然規律會賦予大多數人繁衍生息的機會,愛情不是,它不在規律裏。

比起孩子,它是更珍貴更罕見的禮物。

金旭愕然地站住。

尚揚朝前走了兩步,回頭道:“怎麽了?”

“我們之間已經是愛情了?”金旭站在商場走廊裏如炬的燈光下,掩蓋不住緊張地問道,“你愛上我了嗎?沒……你沒說過這話。”

尚揚轉過身,繼續朝前走,遠遠扔來一句:“等你先說。領導不要面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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