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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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金旭打電話給樊星,約她出來見一面。

出乎尚揚的意料,樊星沒有猶豫地就答應了,並且還說,這是她的家鄉,地方讓她來選。

傍晚,金旭和尚揚先到了樊星選好的地方。

這是一家法式餐吧,裝潢華麗,消費較高,客人不多。

落座後,尚揚先點了兩杯水。

金旭看到菜單上水的定價,等服務生走後,他對尚揚道:“我都不知道我省人民這麽有錢了。”

尚揚道:“這價位在北京也屬於很高的。像顧天奇那麽有錢的人家,也就那麽一小撮。”

“顧天奇這輩子眼看是到頭了,”金旭道,“他能剩下多少財產?”

尚揚道:“具體有多少不知道,我去過他家,單是那套房子就值兩千多萬了。”

金旭抱起胳膊,思索了片刻,道:“我看網上說,他父母都是大學老師,不用靠兒子養老,他是獨生子,他也就一個兒子。現在他出了事,只要樊星不改嫁,剩下的財產可以說就都是她和小孩的了,老夫妻不會跟他們爭搶。”

“你意思是說,師姐是為了錢?”尚揚不同意,道,“師姐不是這種人,如果是,她就不會和顧天奇結婚了,當年顧天奇可什麽都不是。”

金旭對人性總是持悲觀態度,本來還真有點這意思,但不想和尚揚為這個起爭執,換了種說法道:“我不是說她是這種人,是說輿論有可能朝這個方向發展,而且邏輯很融洽。”

假如樊星被曝出涉案,輿論的走向真有可能會這樣。

不事生產的豪門闊太發現老公出軌,處心積慮制造了這樣一起“完美犯罪”。

小三死無全屍,出軌男還沒判但最少也是無期起步。

她自己全身而退,得到了前夫所有的財產,以及全天下的同情。

可惜被警方識破,最終難逃法網。

“這如果是不用負現實責任的大女主爽文或是電視劇,”尚揚嘆了口氣,心情覆雜地說,“到她全身而退,就可以結束了。”

金旭就事論事道:“樊星的性格倒是很符合大女主設定的一個人……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

尚揚道:“哪裏奇怪?”

金旭道:“弄死了小三,弄進去了渣男,她還能得到所有的錢。有這麽周全的計劃,幾乎無懈可擊的犯罪方案,為什麽她不等一等再動手呢?”

“等什麽?”尚揚一臉迷茫。

“等顧天奇的公司上市,”金旭道,“我記得說他是創業團隊的核心成員,有原始股的。我要是樊星,就等上市了,再唆使他動手殺小三,不然虧大了不是?”

尚揚楞了一楞,說:“這……袁丁是跟我八卦過一句,說如果游戲公司順利上市,顧天奇的身家就能過億,美金。”

金旭:“……”

尚揚也想了想,忐忑道:“這是不是能從側面說明,師姐和兇殺的直接關聯性,可能沒有專案組想的那麽大?”

“難說,也可能是事到臨頭,失控了。”金旭十分仇富,被那“過億美金”的身價嚴重傷害,面無表情道,“我懶得再想這邏輯有沒有bug,我等韭菜不配破這案子。”

這時尚揚看到樊星從門口進來,忙低聲提醒金旭,說:“靠你了,我問不出。”

金旭回了句:“明白,惡人我來當,煽情的部分你來。”

尚揚發現金旭簡直就是預言家,比如金旭說,樊星一接到電話就能猜到他倆的目的是查她。本來他還想,樊星不至於這麽敏銳,相識一場,還有點已經放下的情感糾葛,約著吃頓飯,不是什麽太出格的舉動。

但顯然,樊星就有這麽敏銳。

而且樊星竟然也沒打算和他們彎彎繞繞。

她在他倆對面坐下,點了一杯飲品,然後吩咐服務生,說這桌有事要談,不希望被打擾。

她的表情和整個人透出來的氣場,已經讓尚揚明白了,師姐準備和他們談的“事”,就是他們準備談的“事”。

“我們直接聊吧,聊完我還要趕回家,陪我爸媽和兒子吃晚飯。”她開門見山,但比之先前,冷淡了很多,說,“我覺得你們也沒心情和我一起吃這一餐。”

她果真已經猜到了這兩位公安師弟忽然找她的意圖。

尚揚心情覆雜,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態度發生轉變的、不太和藹可親的師姐。

金旭看了他一眼,轉向樊星,以一種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語氣,說:“那就你先來說說吧。”

尚揚:“……”

樊星也是一楞。

這語氣,是問訊嫌疑人的語氣。

樊星的臉上浮起幾分紅暈,是自尊受到傷害的惱怒所致。

尚揚理智上明白金旭這樣是對的,但感情上也理解樊星此時的感受,金旭是她喜歡過的人,可能還是她的初戀。

“師姐,”尚揚開口道,“我們是希望聽你說明一下真實的情況,是想幫你。你應該明白,如果僅僅是憑著莫須有的猜測,我們不會來找你。”

他在提醒樊星,現在選擇配合調查是警方給她的機會,等到專案組掌握進一步的確切證據,再坦陳實情也為時已晚。

樊星把視線從金旭挪到了尚揚身上,道:“想聽什麽真實情況?”

不等尚揚再開口,她便接著說:“我是沒說實話,顧天奇在外面有小三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覺得丟臉,我不願意承認,打腫臉充胖子,假裝自己過得很好。但就這起兇殺案,我連證人都不算,只是在無關緊要的筆錄裏撒了小謊,尚主任大可以批評我三天三夜,我接受教育就是了。”

尚揚:“……”

樊星在沖他撒氣,把被金旭氣到的勁朝他撒了出來。

他意識到他此時再開口,無非繼續承擔樊星情緒發洩的作用,對於正經工作反而是拖累,樊星並不準備配合他們的問話。

而且她不是普通的被問訊對象,她自己也懂得這方面的技巧。

想通了這一節,他示意金旭來,決定自己當朵壁花。

金旭像是早已猜到會如此,自然地接棒,拿出手機開了錄音,直接放在桌上。

樊星看了那正錄音的手機一眼,眼神有些覆雜。

金旭道:“你是怎麽發現顧天奇在外面有別人的?”

樊星道:“直覺,我們女的就是對出軌很敏感。”

金旭道:“那你求證過嗎?”

樊星停頓了一下,才說:“當然。”

她跟蹤了顧天奇,發現顧天奇和一個年輕女孩在一起。

“你跟蹤了顧天奇多久?”金旭問,“你知道那女孩是誰嗎?”

“一周左右。以前不認識,發現是她以後上網搜了搜,發現她是個網紅。”樊星道。

“然後呢?你沒采取什麽行動?”金旭道。

“沒有。”樊星說。

但她迅速瞥了尚揚一眼,發現尚揚的表情有異,她皺了皺眉,說:“我是找過她一次,說過幾句話。只見過那一面,好幾個月前的事了。”

金旭道:“你說的是九月初,在朝陽區的一家叫巴黎貝甜的面包店嗎?”

樊星一驚。

尚揚此時不露聲色,心裏也大為震驚,金旭怎麽就這麽把專案組的調查結果說出來了?

他和金旭商量過,應該要用什麽態度來進行這場談話。

他本來想也應該扮演出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但金旭的意思正相反。

金旭讓他把“我們有證據了”的態度明確地拿出來,好讓樊星一眼就明白,撒謊沒好處。

所以在樊星有意識想用謊言掩蓋謊言的時候,他要故意讓樊星看出來,讓樊星明白,他們知道她在說謊。

這也是一種問訊技巧。不在一線工作的尚主任也能明白這麽做的目的。

可是金副局的技巧他就不懂了。

“樊星,我勸你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了。”金旭道,“面包店內外的幾個攝像頭拍得清清楚楚,你不但跟蹤顧天奇,你還跟蹤了樂曉雯,她進面包店後,你也跟了進去,你還找她聊了幾句,你們聊了什麽?”

尚揚心道,什麽攝像頭?專案組刑警明明說的是,面包店內外的監控已經被新視頻覆蓋了,不確定兩個女的有沒有見面,只能從賬單記錄裏看出,她倆一前一後買了面包。

但很快,樊星的反應說明,金旭這問話套路王,又狙中了真相。

“我是跟了她幾天,”樊星信了監控沒被覆蓋,大概也早想到這種事很有可能會暴露,準備了話來回答,“本來以為她就住在顧天奇租的那房子裏,結果發現她有男朋友,和男朋友租的房子就在那套房子的樓下,這兩個人簡直是變態。”

金旭道:“你找她聊了什麽?”

樊星道:“聊?我只是去告訴她,她有多讓人惡心。”

她跟蹤樂曉雯幾天後,發現樂曉雯居然有正牌男友。

那一天,顧天奇徹夜未歸,她查了顧天奇車子的行車記錄儀,知道顧天奇是去了情婦那裏過夜。

次日下午,晝夜顛倒的樂曉雯出門逛吃,樊星尾隨她來到那家面包店。

樂曉雯選購面包時,和正牌男友聊著微信,撒著嬌說“不敢吃太多,胖了怕你不喜歡我”之類的話。

樊星的道德觀對此完全無法理解,忍無可忍地上前,表明自己的身份,斥責了樂曉雯的不道德行為。

金旭道:“然後呢?”

樊星道:“沒有然後,說了就只見過那一次,我以為她挨了罵,會知道收斂,沒想到和顧天奇還有來往。我沒辦法,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你沒想過離婚嗎?”金旭道。

“說的簡單,離婚以後怎麽辦?”樊星道,“我可以隨便找份工作做一做,餓不死就好了,我兒子不行,別的不說,他上的是國際幼兒園,一年學費十幾萬,我付不起,顧天奇可以。”

“就算離婚,你帶走了小孩,顧天奇也要付撫養費的,學費再貴,他也不可能不給。”金旭道。

樊星道:“你對在北京養一個小孩的支出完全不了解。學費十幾萬,鋼琴課一節兩千,平時買玩具,吃穿用度……這麽說吧,他剛滿六歲,花在他身上的錢夠在三環內付首付了。”

金旭:“……”

尚揚也禁不住仇富一秒。

“我也不是不打算離婚,本來是想,先忍幾年,到孩子大一點,能上寄宿學校,即使不跟著我也不受什麽苦,到時再和顧天奇談離婚的事。”樊星道,“沒想到才幾個月,顧天奇就做出了這種事。”

她只打算承認一部分,就是她沒對警方坦白自己知道顧天奇出軌的這部分。

金旭和尚揚交換了一個眼神,這點他們預料到了。

樊星足夠敏銳,察覺到了兩人的互動,但這也是金旭希望她察覺的地方。

金旭道:“你在面包店和樂曉雯見過面以後,真的沒有再做什麽?”

樊星沈默著,她在猶豫在判斷,不確定警方掌握了什麽,掌握了多少,但顯然她明白了一點,她可能留下了能被警方抓到的蛛絲馬跡,不是她自以為的沒有破綻。

“我不和你繞彎了,”金旭不耐煩似的說道,“你雇傭水軍,在樂曉雯的視頻裏刷了什麽彈幕,不用我再說了吧。真像你說的你自己清白無辜,我們就不會來找你。”

樊星面露驚駭。

“甜樂甜”每期彈幕都有數千條,寥寥幾條有意為之的暗示夾在裏面,提到的還是同為美妝領域網紅的“春梅”,這怎麽會被發現異常?還順藤摸瓜追蹤到了是誰買的彈幕?

但樊星還是慢慢平靜了下來,說:“她先在視頻裏攻擊我的,我氣不過,才買了那樣的彈幕。”

在面包店裏,她只說了兩句質問的話,就反遭到樂曉雯強烈的攻訐。

樂曉雯趾高氣揚地表示,她有錢有顏有事業,跟顧天奇在一起不圖名利,這才是真愛,而身為家庭主婦的樊星,沒工作沒收入純靠顧天奇養著,不平等的夫妻之間談什麽愛情?做米蟲要有做米蟲的自覺,沒資格管ATM機在外面做什麽。

兩人爭執了幾句,樊星覺得丟臉,先一步走了。

幾天後,她發現樂曉雯發了那條攻擊“家庭主婦”的視頻,還上了視頻網站當日熱門,彈幕和評論裏除了少部分認為樂曉雯在“蹭熱點”,大多數都表示了對她這種觀點的認同,“全職太太”做不得。

“我不反對她的觀點,如果她是個不相幹的網紅,發表這種言論,我還會為她點讚。”樊星道,“可她明明就是說給我聽的,如果不是,她就不會點讚罵家庭主婦都是腦殘、腦子有毛病才會當全職太太的評論,她不是在反對女性辭職離開職場,她分明就是為了罵我。”

關於這點,金旭和尚揚也同意她的看法,樂曉雯唯一一次發表對社會問題的看法,就是這一次,評論區罵成一鍋粥,她作為一個深谙網絡游戲規則的網紅,沒有引導風向,反而還點讚了幾條過激評論。

她這就是在隔空給樊星添堵。

可以想象,假如樊星身材走樣不夠漂亮,或是假如樊星文化程度不夠,樂曉雯可能就會diss“連自己身材都管理不好的人能做得好什麽?”、“人醜就要多讀書”。

總之她就是為了惡心一下樊星。

金旭道:“你買那些彈幕出於什麽想法,你又怎麽知道樂曉雯很討厭倪春曉……就是春梅的?”

樊星道:“她和春梅以前是塑料姐妹花,互相蹭人氣,後來春梅走了狗屎運,比她紅了很多,她就開始嫉妒春梅。”

可能是因為“甜樂甜”的關系,她很不喜歡“網紅”從業者們,用詞和語氣中的厭惡都很明顯。

“你怎麽知道她嫉妒春梅?她和春梅不來往以後,從來沒提過春梅。”金旭道。

“她有個小助理,在微博上和她互動過,會叫她老板,”樊星呼了口氣,仿佛決定全盤托出,說,“我順著助理微博的點讚,發現了小助理還有個微博小號,在小號上,小助理會發些吐槽當樹洞。”

小助理在微博小號上,說過好幾次老板和對家的恩怨情仇。

對家視頻上熱門了,老板檸檬精發作,摔了手機。

對家接到某某一線大牌的推廣,老板放話三年內不接這牌子的廣告。

對家跟那誰誰合作了,老板氣得飯都不吃了。

尚揚心想,這小助理怕是在嗑cp。

樊星厭惡地說:“時間和信息能對得上的,就只有 ‘你春Nicole’。甜樂甜很嫉妒她比自己紅,這很明顯,而且這是甜樂甜私底下最介意的一件事,不然小助理不會頻繁吐槽這個。”

金旭點頭表示認同。

尚揚又想,樊星師姐很聰明,能從微博扒小號就判斷出樂曉雯最大的痛點,是曾經的姐妹比自己紅。

金旭就更聰明了,能從區區幾條彈幕就想到可能是有人故意買了黑,就是要氣樂曉雯,並順著這思路,真的追蹤到了樊星。

“你就只買水軍刷了這些彈幕?”金旭道,“沒做別的?”

樊星冷靜道:“她發視頻氣我,我買彈幕氣她,扯平了。”

金旭道:“你知道樂曉雯吸毒嗎?”

樊星擡眼看他,道:“不知道。”

金旭道:“你好像對她吸毒,並不感到驚訝。”

“她已經死了,她的事我不關心。”樊星道。

“其實她畢業回國以後,已經不再碰毒品,三四個月之前才覆吸,也就是你開始買水軍,隔三差五去刷彈幕以後。”金旭道。

樊星露出一副荒唐的表情,說:“你的意思是我刷了幾條彈幕,就害得她吸毒?這兩者之間有什麽直接關系?做網紅連幾條彈幕的壓力都承受不了就算了,壓力大就能選擇吸毒了?這世上壓力大的人那麽多,別人也都吸毒嗎?”

假設樊星就是為了影響樂曉雯的情緒,為了達到刺激有吸毒史的樂曉雯再度尋求毒品紓解壓力的目的。

那樊星在這樣做的時候,一定想到了現如今的局面,沒人能因此推定她構成犯罪。

“那你知不知道,”金旭道,“顧天奇吸毒?”

樊星表情一變,失聲道:“什麽?”

她不像裝的,她很吃驚。

她好像真不知道顧天奇在樂曉雯的誘使和蒙蔽下,吸食過幾次毒品。她這種吃驚,又有點奇怪。

很短暫的驚訝後,她不再說話,陷入了思索,像在厘清什麽,表情中恍惚有“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但在這之後,她便不再回答問題,始終沈默不語。

金旭看看尚揚。

尚揚很想和他討論下策略,可是現在他倆沒辦法去一邊私聊,等於告訴樊星,我們商量商量怎麽套路你。

也不能放樊星就這樣走掉,再拖到下次。根本就拖不到下次。

像金旭說的,專案組裏有高人,能通過加油卡就查到樊星九月份跟蹤過丈夫和小三……相信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專案組很快就能找到其他證據,留給樊星的時間不多了。

金旭以眼神示意尚揚,你來。

尚揚:“……”

他註視著樊星,心裏翻騰起過去關於樊星的很多回憶。

短發,穿著作訓服和球鞋,漂亮颯爽,與金旭在操場邊的樹下交談,班裏男生們經過了會起哄,她大大方方地和師弟們打招呼,金旭站在男生堆外不知該怎麽融入,她把金旭推進去,叫師弟們帶她男朋友一起玩。

工作後,尚揚重遇她,她一身制服,戴了卷檐警帽,遠遠地走過來,驚喜而準確地叫出了尚揚的名字,身邊剛剛還在小聲討論這位警花的男同事震驚極了,過後問警花姐姐是誰,尚揚不無驕傲地回答他:是我們公大的師姐。

那時尚揚還是一個跟著領導學做事的小跟班,座位都在最後一排。

而他的師姐,當時在治安管理局工作擔任要職,在那個全系統上百人的會議上,她還作為單位代表發過言。

“師姐。”尚揚心道,好吧,我來。

樊星擡頭看他,默默不語。

尚揚道:“來西北的飛機上,你和我聊以前的事,說你有時會後悔當初不該辭職,不該放棄你的職業。”

樊星微微皺眉,她以為尚揚要接著金旭的話來問,沒想到這人似乎是要打感情牌。

尚揚道:“關於這個,我也想說我很後悔,在聽說你辭職的時候,沒有去勸阻你。”

樊星好似覺得沒意思,說道:“提這個做什麽?我們其實根本不太熟。”

尚揚道:“我做公安,是被我爸逼迫的,提前批我本來想空著不填,壓根不想上警校,被我爸打了一頓。”

他是被警察暴力威脅,才報考了警校——這件荒唐事,在畢業前和金旭打架那晚,他就對金旭講過,因此金旭並不驚訝。

反倒是樊星有些詫異:“我看你工作得很開心,還以為警察世家出來的子弟,對公安事業格外有熱情。”

“我是很喜歡做警察。”尚揚道,“以前不喜歡是因為討厭我爸,他在我心裏就是個討人厭的警察形象。後來喜歡,是因為看到了更多警察,他們讓人喜歡,讓人敬佩,讓這個職業變得生動,可愛還可敬。我喜歡我的同學們,喜歡同事們,他們改變了我對公安的看法。這其中也包括你,你是最特殊的。”

樊星仍舊沒有說話,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她聽進去了,和聰明人交流並不是不能打感情牌,前提是,底牌要真誠。

尚揚道:“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警務女碩士,這對女孩來說有多難,我們都清楚。全國每年招警,女警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真正入職更少,不到百分之十,你是這百分之十的女性同行中的佼佼者,我對別人介紹你是我的師姐,心裏那種驕傲,這麽多年我還記得很清楚,你穿警服非常帥,所有的男警都不如你。我知道你辭職是因為客觀原因,身體不好,時間不夠,但是如果有可能,當時我再稍微有勇氣一些,我會去阻止你辭職,不要離開你熱愛的工作,不要放棄你為之付出過比常人、比我們男人更多努力的事業……”

樊星出言打斷他:“你不要說了。”

她生硬地問金旭:“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尚揚所在單位沒有執法權,她心裏很清楚,今天應對她的主力是金旭。

金旭沒有回答她,用一種有些同情的目光看她。

這目光更加刺痛她。

“我回去了。”她霍然起身,要走。

“師姐。”尚揚朝她伸出手。

樊星低頭,只見尚揚攤開的掌心上,有一顆陳皮糖。

樊星:“……”

尚揚看她神情,知道自己賭對了,她沒有忘記。

那次會議上,他犯困打瞌睡,樊星丟給他一顆酸甜的陳皮糖,讓他提提神。

這位前女警的記憶力超群,多年前的瑣碎小事仍然記得清楚。

金旭有一瞬間的茫然,他不知道這糖是什麽意思,繼而馬上猜個八九不離十,感到很意外。

那是從酒店出來時,尚揚從大堂茶幾上隨手拿的,當時他還以為是尚揚自己想吃。

老婆年紀輕輕升到副處,當然不是只靠長得漂亮。

尚揚仍坐在那裏,仰看著樊星,認真道:“樊星,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還是當時的樣子,穿警服,戴警帽,站在警徽下作為代表發言,國徽象征祖國,盾牌象征人民警察是維護祖國治安的堅強後盾,長城……”

“長城象征人民警察集體如長城堅不可摧,松枝包圍在盾牌周圍象征牢牢護衛國家的長治久安的堅貞和堅強意志。”樊星道。

那是她那次發言稿的開頭,那時也許還覺得官方無趣……然而人生若只如初見。

她慢慢坐下,從尚揚手裏拿過了那顆陳皮糖,剝開,放進了嘴裏。

酸甜湧上來的剎那,她忍住了眼淚。

她說:“想知道什麽,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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