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番外·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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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輝的片段

1.

路小輝沒想到會再見到恭一。

雖說夜晚的801是浪子的天堂,但宗騁野和羅璧走後,路小輝也沒什麽興致一個人繼續,把錢壓在啤酒瓶下,繞過在狹窄過道中激烈擁吻的人,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內煙霧繚繞。

路小輝按著衣襟,往臉上潑了幾把水,擡頭對著反光的鏡子隨意瞥了瞥,頓時嚇得大驚失色,猛地後退一步,水花“噗呲”從手臂躍濺到洗盥臺上。“我靠——”

恭一悶笑了一聲,盯著鏡子裏的路小輝,“嚇著了?”

“嚇死了!”路小輝又驚又喜,從墻壁掛筒上扯紙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快步走到恭一面前,“你怎麽……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燃燒的煙頭紅點從指尖一晃而過,恭一把煙撳滅了,反手甩進垃圾桶,也走向路小輝,“前幾天。”

路小輝仰頭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大半年沒有見面,恭一好像更高了。他垂下頭時鼻梁陡峭,眼窩很深,從前的少年氣磨去大半,下巴上冒出一點青色胡渣,多了些獨屬於成年人的成熟感。

只有眼神還是很專註地盯著路小輝看。

路小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略微偏頭躲了躲,“你今晚也在801?好巧。”

恭一忍俊不禁,也移開了眼神,“是啊。”

“什麽時候回來的?”路小輝懵懵地問。

“前一段時間。”

“哦哦。”路小輝哼哼,意識到自己已經問過了。

他沈默片刻,眼神躲閃,突然有些怯懦地問,“你當時為什麽走了呢?”

恰好有人從燈光目眩的走道,搖搖晃晃地擠進衛生間,浠瀝瀝的水聲響起,恭一伸手將路小輝往自己處帶了一下,低頭挑眉,“你確定要在這裏說?”

“啊、啊。”路小輝順從地點頭,有些頭腦發熱地說,“那我們走吧,我們走吧,你和我在路上說。”

2.

路小輝在高中和恭一關系不算好,甚至有點糟糕。

自從路小輝在放學路上被打劫,恭一莫名其貌地跳出來把技院人打了一頓,反手把路小輝的錢裝進自己口袋裏又罵他窩囊後,兩個人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讓路小輝更生氣的是,恭一這一通打,沒徹底把技院的人打跑,沒過幾天,他們愈發變本加厲地追上了路小輝。

那天路小輝做值日,沒有像往常一般早走,也沒乖乖呆到值日結束,而是挑了個不前不後的時間開溜。

往常要路過的那條小巷子人本來就少,路小輝鬼鬼祟祟一探頭,看清靠在墻上蹲點的幾個人,眼前一黑,立馬夾著尾巴縮進了學校衛生間。

他躲進去了,才發現更加不妙。

好巧不巧,那個被他暗戳戳劃進黑名單的恭一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正放水。

憨批憨批憨批!路小輝心裏罵,前後夾擊,這時候走豈不是顯得自己怕他!

水聲聽得路小輝耳面燥紅,卻宕機般沒及時挪開臉。

恭一抖了抖,提起褲子,走到洗手臺洗手,斜他一眼,痞氣地說:“沒見過?”

“呸!胡說!”路小輝失聲喊,“那麽點大小我還不樂意看呢。”

恭一挑眉迫近,那麽大個身軀像堵墻般立在路小輝面前,危險地說,“你說什麽?”

壓迫性太強,路小輝緩退半步,不斷咽口水,擡起眼,“我說,學校不許抽煙……”

恭一低笑一聲,嗓子啞啞的,很痞氣,也很惡劣地逼著路小輝退到墻邊,嘴裏叼的那根煙尾點在路小輝額頭上,讓他幾乎能聞到尼古丁的臭味,“我點著了麽?”

路小輝覺得自己窩囊,偏偏又見過恭一揍人很兇,他害怕自己也被打一頓,只能很憋屈地辯解,“含著也不行。”

“含含也不行麽?”恭一低頭看他,興味盎然地重覆。

路小輝被完全囚固在恭一和墻壁的一隅中,只能看見恭一的下巴,恭一說的話像氫氣一樣飄飄然地撒在頸邊,聽得耳朵騰起一團火。

路小輝很別扭地說:“我怎麽知道。”

恭一默然地看他片刻,突然失笑,“路小輝,你是不是怕我啊。”

“沒有!”路小輝飛快反駁。

“噢。”恭一好像信了一般地點頭,他擡手靠近,路小輝卻下意識舉手偏頭阻擋,恭一單手頓在空中,表情好笑又篤定,“你真的很怕我。”

路小輝沒敢動,任由那只手戲弄一般,從肩膀滑向後頸,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

許久,他怯懦地睜開眼,正巧看見恭一把一片落下的殘葉和沒點燃的煙一同扔進垃圾桶,兩手插進褲兜,背對他說,“走吧。”

路小輝楞了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倆人一前一後往巷子走,路小輝一路低頭想事,不小心撞上恭一篤實的後背。他揉著酸澀的鼻梁擡頭,就見恭一轉過身,將他往後推了一把,臉上沒什麽表情地說:“給我去買一包煙。”

“什麽呀……”路小輝抱怨地往恭一身後瞥了一眼,正巧瞅見堵他的那三個人吊兒郎當地走過來,他嚇得一驚,魂醒了七八分,拉著恭一的手腕慌聲道,“我靠他們怎麽還在!我們快跑!”

“別女士香煙就行。”恭一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按著路小輝的細白腕子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也不要薄荷味,娘們唧唧。”

他催促道:“快去。”

路小輝跑向小超市的時候,還在疑惑為啥同樣是男人,恭一的手勁那麽大,都要給他腕子捏青了。

只有離學校最遠的那個超市有賣香煙,路小輝胡亂地叫人拿了一包最貴的,一邊撥電話一邊拔腿往巷子跑,心緒同老舊城區上空的電線一般,雜亂無章。

不過短短幾分鐘已然上氣不接下氣。看清了人,他腳步一頓,心裏驀然一松,喘著氣彎腰半蹲。半擡頭盯著正倚靠在巷口抽煙、面帶笑意看著他的恭一,惡狠狠,“你他麽的……”

恭一衣服有點亂,但他沒管,把煙在墻上暗滅了走近,居高臨下地等他把話說完。

路小輝手裏還攥著簇新的煙盒,盯著地上還冒著熱氣的煙頭喘氣,“不是有煙麽……”

恭一揉了路小輝的頭,笑,“逗你挺好玩的。”

路小輝直起腰甩開他的手,有點賭氣地走在恭一前面。

他先張望了一下,原先堵他的人都沒了,空蕩蕩的石灰巷子,地下散了半塊破碎的磚,有點驚愕地回頭,“人呢?”

恭一聳肩沒說話。

“挺牛的啊……”路小輝小聲嘟囔,“挺會打架的。”

恭一走在他身側,靠得很近,聞言勾了勾嘴角,“我沒來,你是不是打算在廁所躲到明天早上?”

“什麽躲啊……”路小輝覺得這話很輕蔑,他挺不樂意聽的。過了一會又很純真地擡頭說,“他們不會出去吃飯嗎?那時候我再走唄。”

恭一偏頭看他,夕陽漸沈,顏料染畫布般在路小輝眼裏投下亮晶晶的一點,他笑了笑,出人意料地沒嘲笑路小輝,“嗯。”

路小輝渾然不覺,又道:“實在不行我就付錢唄,他們不就是要錢嗎?”

恭一腳步一頓,眉頭不明顯地蹙起,“你又打算付錢?”

“怎麽了嗎?”路小輝覺得莫名其貌。

“你知不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錢解決?”恭一說。

“可是這件事情能啊!”路小輝突然覺得很委屈,“要不是你上次突然打斷,我把錢交了,他們今天也不會來攔我。”

恭一神色冷淡,“路小輝,你用的是你爸媽的錢,這不是你自己解決的問題。”

“那又怎麽樣啊!”路小輝急得快哭了,他剛剛還以為恭一和自己冰釋前嫌了呢!

他氣混著哭腔,快喘不勻了,“我有錢就能用錢解決問題,你,你又憑什麽說我啊!”

恭一沒再說話,方才眼底的溫情全都如潮水褪去。他平靜地看著路小輝,“你往前走吧,不會有人來攔你了。”

不等路小輝回答,恭一轉身重新走回了巷子裏。

路小輝站在巷子的另一個口子,又委屈又急躁,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技院的人確實再也沒有找過他。

他盯著恭一那件洗得很幹凈、很刺眼的白T恤消失在巷子裏,好像被灰色的石墻吞沒了。夕陽燃過的灰燼像天壑,卡在他嗓子裏,又落在了巷子間。

3.

恭一說,“逗你挺好玩的。”

在後來的幾個月裏,路小輝不斷回想的這句話,偶爾會讓他的心產生一種類似於牙芽破肉的痛癢*。

淩晨的滿市,避開喧鬧的夜街,繞回大道上,歸於的寂靜才可彰顯獨屬於夜晚的蕭條。

路小輝和恭一並肩走在街道上。黑暗就落在兩人肩膀。

恭一的手機一直在響,他挑一條訊息回覆後,幹脆按了關機。

“幾個朋友出來玩。”關機後,恭一的聲音顯得很空曠,他偏頭對路小輝笑,“我現在在汽修廠當學徒。”

路小輝呼吸一滯,片刻後,才禮尚往來,“我在M大上學。”

恭一微微笑,沒有很驚訝地說,“我以為你會出國。”

所有人都這麽以為。覺得路小輝會理所當然地做路公子,花家裏的錢進一所外國名校。

路小輝訕訕地想,所有人都這麽認為,但是你不會。

路小輝小聲說:“你對我影響挺大的。”

恭一沒有再說話。

路上沒有幾個人。一點不亮的路燈勉強閃在空曠的路上。剛下過雨,偶爾濕潤的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兩個人隔了一段距離,慢吞吞地走。

路小輝嗓子幹癢,許久,忍不住似地問,“你……是不是沒有參加高考?”

恭一從褲口袋抽出一根煙夾在指尖,沒有點燃,笑了笑,“是。我本來就不適合讀書。”

“誰說呢。”路小輝討厭他自輕的樣子。

“你知道,你當時在在國旗下說的那些話,讓我好好考慮一下。”路小輝偏過頭,強作無所謂地說,“後來又消失了這麽久,我以為你是在開玩笑。”

恭一沒有否認,路小輝沒聽到他的聲音。

夜晚的路太安靜、太漫長了,鞋子擦過積水的坑窪,帶起的水珠都輕飄飄的,唯一可聞的只有他胸腔裏不規則的心跳。像個鼓手一直不停地擊打著,現在他也愈發疲乏了。路小輝忽熱的耳後根終於涼下來,連帶著後腳跟都被雨水沁涼了。

前面就是公交車站,站牌還亮著,可單一根的站牌不知怎麽的在路小輝眼裏成了重影,模糊不清。

他才響亮地吸了下鼻子,就聽見恭一很無奈地嘆氣,溫熱地手抹過他的眼角,“別哭,我受不了。”

路小輝嘴硬,擰著哭相,“誰哭呢。”

恭一以前就說路小輝挺愛哭,動不動就皺鼻子。那副白嫩的相貌鼻頭一紅,矜貴得就像他這輩子買不起的洋娃娃。

恭一突然心就軟得跳不動了,指尖夾的煙不小心刮到路小輝的臉,他就把煙扔了,輕聲說:“我出省了呢,我爸打我媽,說要殺了她,她不敢跑去別的地方,我就帶她回外婆家去了。”他把路小輝帶進自己懷裏,罩著他的腦袋,一下下摸他後背,解釋安慰,“沒騙你……怎麽會騙你呢……”

他的手一順又一順,像在安慰哭得打嗝的嬰孩,路小輝埋在他懷裏,吸得滿腔都是恭一的味道。

這種味道他回憶猜測了快要九個月,可一旦沁入胸腔,就像油浸潤了紙,小船滑入港灣,安穩得路小輝一直回想,想這個味道他是不是肖想過更久。

他埋首哭得很洶湧,眼淚潤濕了恭一胸膛一片, “你,你說讓我想想,說你多長都等,可,可我回頭,你怎麽就走了呢……”

“我不走了啊……”恭一嗓子也啞了,聲音因極力克制某種情緒而顫抖,“我發誓我不走了。”

“你說話算話嗎?”路小輝打著哭嗝,抽抽噎噎地擡頭。

“算。”恭一眉眼溫柔地看他,帶著幾乎是奉獻式的誠懇,“別哭了好不好?”

路小輝知道恭一不騙他,他抹一把臉,擦得一手都濕了,又湊上去蹭恭一的肩膀,隨手向側邊一指,對恭一大發慈悲地說:“那咱們去喝奶昔吧。”

4.

這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沒有其他人。收銀員神色懨懨地坐在椅子上,在做奶昔的時候打了一個大哈欠。

路小輝和恭一兩個人都點了草莓奶昔,在靠近玻璃墻的雙人位置坐了下來。

路小輝眼睛紅腫,剛剛應該哭得很兇,他拿奶昔的冰杯子貼眼皮,被刺得不斷眨眼。

恭一輕輕按了一下杯蓋,“別敷了,看不出來。”

路小輝聽話地放下杯子,吸了一口冰涼地草莓奶昔,沙而甜膩的味道炸在口腔裏。

那點濕噠噠的情緒還沒過,他堵著鼻子問,“你爸媽是怎麽回事?”

恭一聞言眼神黯淡了一點,卻勾著嘴角笑,“他們身份懸殊,我爸很有錢,最開始不讓我媽跑。逃到了外婆家也一直打電話騷擾她,報|警沒用,騷擾電話根本管不了,她害怕得睡不著,我就一直陪著。”

快九個月都是這樣過的嗎!路小輝驚愕地瞪大眼睛, “你怎麽不和我說!”

恭一笑了笑,遞給他一張紙巾示意他擦擦嘴角的奶昔,“後來恭建的公司要上市,很擔心負面影響,我就告訴他我會聯系媒體公開他。他沒再找過我們,我就回來了。”

路小輝聽呆了,恭一說得風輕雲淡,只有他自己知道九個月躲在黑暗裏生活又拉扯一個人有多難。

路小輝心裏湧上一股酸澀,“你能不能不瞞著我以後?咱們,咱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恭一悶笑了一聲,斷然沒有嘲笑的意思。但路小輝還是臉一熱,想辦法證明自己,“我現在在M大上學,我明白你的意思,做事情不能全靠家裏,錢也不是萬能的……”

“不。”恭一打斷他,帶著類似妥協的冷酷,“錢就是萬能的。”

路小輝呆呆地看著他。

恭一平靜地說:“有錢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打老婆,可以買通她的朋友,可以停用所有的信用卡,也可以派人永無止境地打電話騷擾而不受懲罰。而沒有錢什麽也做不了。誰也保護不好。”他擡起頭,眼底帶著不知名的情緒看向路小輝,“不敢逃走,也……不敢往前。”

“可你帶著她逃離了對不對?”路小輝訥訥,“你帶她走出來了,也幫我獨立了。”

“你是靠自己的。”恭一笑了笑,見他那杯奶昔已經見底,就把手邊沒有拆封的也推過去,“我什麽也做不了。”

草莓奶昔一瞬間變了味。路小輝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心好像被挖空一塊,但是他不敢確定,不能言說。

便利店裏很安靜,收銀員好奇地偏頭往這裏張望。路小輝低頭看那杯粉紅得近乎虛偽的奶杯,水珠從杯壁往下滑,砸在路小輝心上,他動了動手指,突然輕聲說:“恭一,你以前挺勇敢的。”

恭一如蒙重擊,渾身僵硬。

許久才扯了嘴角,說:“我不是答應你了嗎,我不會走掉。”

路小輝沒有接話,他垂著頭,覺得幹澀的眼睛又開始發痛,但是他不想恭一再可憐地說一些勉強的話,於是也沒有碰那杯奶昔。

他幾乎要抑制不住地脫口而出,可你也不願再走近了。

5.

夜晚原本沒什麽月亮,疏落幾顆星,就像偷偷從幕布裏提前跑出來了一樣。

路小輝告訴他,自己家就在附近,沒有必要坐公交。恭一就安靜地陪他往小區走。

“你現在住在哪裏?”路小輝小聲問。

“和做學徒的朋友一起租房。”恭一有問必答,很柔和地告訴他。

“以後呢?”路小輝小心翼翼地問。

恭一沈默了一瞬,才告訴他自己的計劃。汽修可以往上做,他不會甘願一輩子都為人打工。但社會這麽殘酷,而恭一一向運氣不好。

路小輝突然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像偷了幕布後的星光,仰頭笑說:“我以前看過一部電影,兩個主角一起在外國街道走了一晚上,走到快要天亮。像不像我們倆?”

恭一沒回答,反而挑眉,“愛情片兒?”

“……”路小輝哽住,片刻後辯解,“宗騁野要看的,他就是暗裏騷。”

恭一低笑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小區的路就在前面,從這裏到大門口要經過一段很長、很空曠的道路。兩側有一些灰色的道路燈,路中央有一個大坑,今晚盛了一點水,上面飄著零星一抹月光,邁不過去,只能臟濕鞋。

不知道走了多少次,路小輝都覺得這像學校旁邊的那條巷子。

恭一默不作聲地走在外側,他的影子也就很自然地蕩進了水裏,就像巷子口一閃而逝的衣角。

路小輝突然停住腳步,仰看向恭一,“別再走了,別再送了。”

“嗯?”恭一腳步一頓,有些不解,“到樓下吧。”

“別送了。”路小輝梗著脖子,強硬地說,“以後也別跟著我了。”

他好像沒看到恭一近乎茫然的、幾近錯愕的表情,自顧自地仰頭說:“你從前跟著我還不夠多嗎?高中你跟著我走那條巷子,後來只要我值日你也會晚回家,其實很多時候我都能見到你……”

恭一抿緊唇,拳頭驀然收緊。

“現在不用啦。”路小輝笑笑,很驕傲地舉起臂膀展示肌肉,“沒有人會傷害我啦,我變得很強了。”

想退從來都沒有關系,因為沒有人等你。

恭一自嘲地笑了笑,原先被封緊的心臟就像潮水決堤,苦水湧上眼底,看著路小輝近乎殘忍的、平靜地敘述沒有恭一也沒有關系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沒有那麽想要放路小輝走。

“好啦,現在我要回家了。”路小輝輕聲說。

別說了,恭一想說。痛苦從眼底溢出,指甲近乎要嵌進肉裏。他心臟因為嗓子阻礙了所有挽留的話而瘋狂叫囂著,別說了!別走了!我愛你啊。

恭一緊抿著唇,可是他不能給路小輝帶來更好的生活,他為什麽要弄臟這個值得所有最好的、完全不是恭一配得上的星星?

他願意一直、一直站在原地等路小輝,可是路小輝不能被他拽著後腳,被他自私地揣進懷裏。

路小輝直勾勾地盯著恭一快要被抿破的嘴唇,眼底暈出一點失望。

可恭一極力克制的失態因為洩露的顫抖而還是被察覺了。路小輝心中突然騰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敢。

路小輝往前一步,擡起手先碰了碰恭一的嘴唇,那裏幹燥溫熱,而後又逼他閉上飽含痛苦的眼睛,靠近,又貼緊恭一的胸膛,感受僵硬與流動,聽到他不會欺騙人的心跳聲,小聲又堅定地說,“恭一,我要回家了。這次你別跟在我身後了,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恭一再也抑制不了了。心口的防禦一旦被戳破,他就破罐子破摔地想,試試吧,和這個人一起走,怎麽會有錯。

路小輝短暫地、不自知地做了恭一的星星,在夕陽下沈,黑暗上湧前先一步照亮了他。

真奇怪。

黃昏的路是最長的,那時候他會先看著路小輝安全地上了車,然後再慢吞吞地往家走,回去面對一地雞毛。那個時候恭一有滿腔的勇氣和難述於口的怯懦,可總歸要比現在勇敢一點。

可現在的恭一再怯弱也沒有關系了,因為他從前在路小輝身後走了九十九步,最後一步,可以由路小輝來走。

滿腔難言的情緒都通過動作流淌,他先摟住了路小輝,然後吻了他,在月光下。

——路漫·完——

作者有話說:

*化用《圍城》錢鐘書

番外-1

謝謝觀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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